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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火烧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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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覆灭那天,薄淞正在梧桐树下给薄森编辫子,手指穿梭在他的发丝间,耐心又轻柔学着闻荷对自己那样给他编辫子。
薄森的头发和白桦一样,有些微卷,连脾气也很像,盘腿坐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一捧野果,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闻荷坐在一旁替薄淞看着平安剑,偶尔,勾了勾他的发丝缠绕在指尖,吸引他的注意力在他身上有片刻停留。
薄森还在说话,说着说着,发现编到一半的辫子垂散下来,他不解转过头,看见薄淞正看着远处,他疑惑道:“族长?”
天际尽头,不祥的烈焰正在蔓延,像是被鲜血浸透的云,又像是燃烧的炭火,一点一点,吞噬着湛蓝的天。
闻荷走到薄淞身侧紧紧握住他的手,尽管薄淞面色如常,可握着他手的闻荷知道,那手冰凉微微颤抖着,愤怒,克制不住的激动。
“他们来了。”薄淞咬牙切齿。
闻荷握紧了他的手,提醒他:“你要想好,一念之差,万劫不复。”
“我不会后悔。”薄淞握紧平安,以待时机。
火来得比想象中更快,只能说,不愧是是炎魇一族的魔焰,火焰所过之处,草木瞬间化为灰烬,岩石龟裂,溪水蒸干,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薄淞站在那株梧桐树下,看着那片火海从山脚蔓延上来,他的族人在拼命抵抗,却被一层层威压控制溃不成军,尖锐、凄厉还有绝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把把刀子剜进他的耳朵里。
闻荷见薄淞看向他无名指上的铜牙戒,眼中深意不明所以,他握了握薄淞的手,唤道:“薄淞。”
薄淞瞳孔轻颤,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看向闻荷的目光带着哀伤的歉意:“我对不住你,我真对不住你。”
他早就想好了,从他诞生起,从他萌芽复苏再到他接受传承那刻,走的每一步都是计划中的一轮。无论是随闻荷走出薄山,还是上天宫大杀四方,他要救他们,不是救一个两个,不是救十个八个,是救所有人,那些在他记忆里从未出现过的族人,他要他们都活下来。
可因果不可逆,天道不可违,他要救多少人,就要承担多少因果。那些因果会像锁链一样缠在他身上,一层一层穿透他的肋骨,直到他再也走不动化为灰烬。
他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火已经烧到了半山腰,黑色的浓烟遮天蔽日,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暗红色。他的族人还在奔跑,还在尖叫,还在呼喊。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们来了。”闻荷掰开薄淞紧握的手与之交握,不容薄淞将他推开,他直直看穿那层掩护隐藏的火云,将全身的灵力都渡给薄淞以免中断,“方圆百里,开始吧。”
炎魇终于冒出了头,薄淞点了点要头,趁这个机会,催动铜牙戒蔓延整座薄山,真真假假孰能分清,所过之处,火烧得越来越大,铺天盖地。
在炎魇眼中,他的族人被烧得寸草不生,而天之大,族人一个接一个真地消失在薄山,薄淞的身体开始颤抖,踉跄被闻荷抱住,他捂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些生灵一点点顺着他的意愿藏匿在该去的地方。
而那些因果,虽肉眼不可见,却一根一根缠在他的骨头上,勒进他的血肉里。疼,实在很疼,比他以往在生死规的任何一次都疼。
薄森是最后一个,他站在薄淞身边目睹了全程,脸上全是泪水和烟灰,头顶的叶子被烧焦了一半,手里还抱着那捧已经烤焦的野果,怔怔地看着薄淞,喃喃道:“族长……”
“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薄淞轻轻拭去薄森眼角的泪,饶有余力开玩笑道,“等你醒来,你会见到一个和你很像的孩子,他叫白桦,你们定然相处愉快,睡吧,好好睡一觉。”
“族长!”薄森摇了摇头,刚扑进薄淞怀里,身体便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一滴融入大海的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薄淞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摇摇欲坠。那些因果的锁链缠在他骨头上,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闻荷扶住薄淞,忙调动灵力安抚损伤的经脉,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他收紧手臂,将他箍在怀里,竭尽所能地解开那些穿骨的锁链。
火还在烧,整座薄山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那些焦黑的土地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草木,没有生灵,只有火,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炎魇来了,身形高大,通体漆黑,他们从火海中走出来,薄淞看清了他们的脸,头生双角,目如铜铃,嘴角挂着狰狞的笑,站在那片焦土上,看着空荡荡的薄山得意地大笑。
“梧桐一族,不过如此!”他身后的炎魇们也笑了起来,笑声粗犷刺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薄淞屏息敛声,紧紧握着手中的平安,看着他们得意忘形的模样,冷道:“聒噪。”
平安剑出鞘,直直刺入为首那炎魇的胸口,炎魇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柄长剑,瞳孔猛地收缩:“平安,薄衡?”
他的话没说完,薄淞拔出剑在那些炎魇之间穿梭,平安剑在他手中如同一条灵蛇,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要害,带走一条性命。
呼吸间闻荷给他戴上了一模一样的面具,两人都戴着面具,隔绝了所有神识的窥探。
不过片刻,那些炎魇便倒了一地,他们捂着胸口的伤口,脸色惨白,看着薄淞眼中满是惊惧不解:“薄衡,你不是被扣留在天宫吗,怎会出现在薄山?”
“你猜。”薄淞转了转手腕,一剑挥出,那炎魇的身体猛地一震,迅速化为黑烟消失在薄山。
闻荷摁住薄淞继续握剑的手,将平安剑收在怀里,提醒道:“他来了,快走。”
薄淞一顿,一边跟着闻荷往山外走,一边往九重天的方向看去,火云散密布,有一道身影疾速掠来,所过之处,火焰胆怯分开,转疾散去。
薄衡落在焦土上,怔愣看着被烧成荒芜的薄山,甚至连族人的尸体都来不及收敛就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薄淞远远看到薄衡失魂落魄跪在那里,拳头砸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砸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他不由握紧了闻荷的手,喃喃说服自己:“他会好起来的。”
闻荷看着眼前这一幕,虽从天书上翻阅过这草草一段实录,可当下亲眼目睹,心境难平。他扣住薄淞的手,十指紧扣,哀声道:“既要瞒天复生,就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唯有如此,才有一线生机。”
薄淞垂眸,哑然点头:“我知道的。”
闻荷摸了摸薄淞的头,调整好有些偏移的面具,商量道:“你伤势过重,我们且在此地休养一段时间,要是此刻出了生死规,恐怕没有时间能够疗伤。”
薄淞蹙眉调整呼吸,稍瞬面色缓和,点头应道:“好。”
他话声刚落,闻荷便蹲在他面前温声道:“别逞强了,我背你去安全的地方。”
薄淞不敢不听话,他趴在闻荷的背上轻轻蹭了蹭,小声道:“阿哥待我最好了,以后我乖乖的,不惹阿哥生气。”
闻荷忍俊不禁,掂量着薄淞往背上抬了抬,笑道:“你现在就很乖。”
“我才不乖。”薄淞摇头,下巴搭在闻荷肩膀上出神,低头时发现闻荷怀里的平安剑在发抖,肉眼可见的不安和焦躁,他想,许是平安见到了薄衡,所以要挣脱他的手飞向那个它真正的主人。
薄淞伸手摸了摸平安的剑柄,又松开,闷闷道:“让他去吧。”
平安剑猛地一震,从他手中挣脱朝薄衡疾射而去,薄淞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低头道:“我们走吧,这里邪气很快压制不住,我们速速离开,不能久留。”
闻荷“嗯”一声,给自己和薄淞都施加了层层藏身咒,不过走出百米,平安又从天际射来,稳稳地停在他们面前。
两人都惊讶地看着平安停在他们面前,平安悬在半空中,剑身微微颤动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往前凑了凑,剑尖抵着闻荷的胸口轻轻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像是在与他们说:你们怎么不要我了?
薄淞伸手握住剑柄,平安立刻安静下来,剑身上的嗡鸣声也变成了愉悦的轻响。
闻荷看了平安有一会儿,轻声道:“平安很黏苗苗呢。”
“三日后我来接你。”薄淞轻轻点头,脸埋在闻荷脖颈,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轻声道,“后面可就再难相见,你现在不去,后悔了我不负责。”
平安剑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它从他手中挣脱,飞出去一段距离,又停下。悬在半空中,朝薄衡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飞回薄淞身边,绕着他转了两圈,最后稳稳地落回他手里,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这次他们不再停留,寻了一处山洞疗养生息。薄山事变,久久未能平息,等薄山事变结束后,他们阴差阳错,一次又一次遇见了薄衡……还有现任天帝。
薄淞和闻荷站在远处的一处山崖上,远远看着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明明很近却永远存在着跨不过去的缝隙。
闻荷知道的事情没有薄淞多,他看得到只有两人亲密无间,虽有片刻生疏,但不消多时又渐渐融合在了一块,他握了握薄淞的手,温声道:“两位前辈看起来十分恩爱。”
薄淞痴痴看着他们,声音却是尽可能平静冷漠:“只有他这样的傻瓜,才会以为这诅咒是什么判断他情深不寿的考验。”
这次匆匆一眼,薄淞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正欲离开,又一次见到了他们。
“你是谁?”薄衡察觉到了薄淞的存在,握着平安几招拦下,他上下打量戴着面具的薄淞,突然道,“我没见过族里有生新的梧桐。”
薄淞躲在闻荷身后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沉默不说话。
薄衡很快反应过来,眼中惊喜交集,追问道:“你从何处来?”
“路人路过。”薄淞慌张避开,面具将将落下,他心一颤,闻荷抬手整理好面具,安抚地十指紧扣。
薄衡和天帝一同看到了闻荷指骨上的铜牙戒,两两对视,心中有数。
薄衡缓和了语气,试探性问:“你,你是……”
“我什么都不是!”薄淞立马反驳,冷然侧首,沉默片刻,终是劝了句:“好好活下去,我向你保证,他们都会回来,也无人再敢动薄山。”
闻荷拱手行礼,紧握住薄淞的手,尊敬道:“想必二位已然知晓,我们也不必多说,前路漫漫,终会重逢。”
薄衡迅速反应过来,缓声道:“好,好,我不问了,你们一路走好,这位小友,还有……孩子,来日方长,我期待与你们相见。”
“好……告辞。”薄淞戴着面具看了薄衡许久,又看了一眼天帝,匆匆留下一句,逃一般离开了生死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