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0、遗忘
...
-
闻荷醒来那会儿,眼前苦脸几张,天边稀疏露出天道的肚白,他觉得自己该去找些什么,于是四周望去,人潮拥挤。恍惚间,他看到一身白衣,淡眸薄凉,手握长剑于人群外往这沉默看了一眼后,便掩目离去。
他缓了缓神,直念一人名:“薄淞。”
徐振秋拍了拍他的肩,不解问:“薄淞为何人?”
“世间最后一株梧桐芽。”闻荷转过头看身边的徐振秋,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头发用一根红绳束着,整个人精神抖擞,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历练回来。
徐振秋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迟疑道:“有点印象,那位殿下好像和表哥一样,也是今天历劫结束。”
闻荷怔然,满脸苍白。
“表哥。”徐振秋挠了挠头,一脸茫然。他看着闻荷那张苍白的脸,只觉得表哥历劫结束后变得有点奇怪,他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太累了?我们回去歇歇吧。”
闻荷踉跄行走了一段路,反问徐振秋:“振秋,你还记得我们是如何成仙的吗?”
似乎一切都很合理,他们的故事还是从凡间的徐家村出发,一直到位列仙班,济世天下从无意外。
徐振秋看着闻荷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他挠了挠头,跟了上去。
闻荷开始查,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天宫的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他找不出任何破绽。可他就是觉得不对。那些他每天见到的人都像是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的,很不真实。
他去找了天宫的典籍官,查阅了近千年天宫的所有记录。典籍官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翻着那些厚重的卷宗,一边翻一边念叨。
“近千年,天宫近千年的大事,二殿下被天道批命,冷心无情,薄情寡义,如今历劫复命……”典籍官抬起头,看着闻荷,“将军,您要找什么?”
闻荷沉默了一会儿,问典籍官:“我想知道二殿下薄淞的事。”
典籍官翻了翻记录,摇了摇头:“方才已经说完了。”
看来抹去得很彻底,闻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他又去找了徐舟野,此人社交广泛,即便问不出什么,对薄淞本人也会有些许印象。
徐舟野正坐在亭子里喝茶,李雪浮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摆着一盘棋,黑白交错,局势胶着。他看见闻荷笑了一下,招呼人坐下。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徐舟野给闻荷倒了一杯茶。
闻荷坐下,没有心情喝那杯茶,只着急问道:“我想向你问一个人。”
徐舟野挑了挑眉。“谁?”
“薄淞。”
徐舟野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看闻荷,又看了看李雪浮,重复了一遍:“薄淞,二殿下?”
闻荷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点头道:“对,薄山的薄淞。”
徐舟野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天族二殿下,天帝与梧桐族长之子,你认识他?”
闻荷换了种说法:“他不知道,我单方面想与殿下结识。”
“薄淞这个人,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他流落薄山多年,后来登天门挑衅,本要被星君下令诛杀,当即与天帝认亲,这才保住性命。后来又有生死规一事,星君举证行刑,天帝念他是梧桐遗孤,囚禁薄山。本就此结束,可炎魔一族为报旧仇,再度烧山,天帝为救小儿,听从星君建议,放其下凡历劫,重塑仙身。”
徐舟野看着闻荷,耸了耸肩:“就这样。历劫回来还是这样,冷心无情,薄清寡义,天宫的人都不太敢靠近他。”
闻荷看着那些细碎的茶叶在热水中浮沉,拧眉反驳道:“阿淞重情重义,不是你们口中这种人。”
“看来将军与殿下很相熟,这就稀奇了,不知道殿下是怎么和将军搭上线的,稀奇。”徐舟野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他转过头看向李雪浮,李雪浮心神不定,他在人眼前招了招手 问道,“阿雪,你觉得呢?”
“没什么可惊讶的,人不可貌相,你不是知道吗?”李雪浮拿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棋子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向独自清明的闻荷,“将军,比起意外,有一个人才在他允许里拥有真实。”
“多谢。”闻荷听到李雪浮这么提醒,已然想起了一个人,他起身行礼告辞,离行脚步匆匆。
薄淞,那个被天宫众人尊为二殿下的人,总是独来独往 他住在衡阳宫,可闻荷从未在那里见过他。他总是在天宫偏僻的角落出现,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株长在悬崖边的树。
“表哥。”徐振秋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看你常常关注二殿下,是想与他交个朋友?”
闻荷的视线落在那道孤零零的身影上,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止。”
徐振秋愣了一下,笑着拍了拍闻荷的肩:“这不简单,我去和他聊聊。”他说完便朝薄淞走去,步伐轻快,就跟山间热情似火的麻雀一般。
闻荷就像一个尾随的偷窥者,看着徐振秋走到薄淞面前笑着说了句什么。薄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惊讶没有排斥,只有一种淡淡的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徐振秋不在意,继续说了很久。薄淞偶尔应一句点一下头,后面没绷住板得严肃冷漠的脸微微弯一下唇角。
“聊上了。”徐振秋回来时,脸上带着惊讶有趣的笑,他说,“二殿下人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不过没关系,我话多。”
闻荷目视着薄淞远走,才回过神来问徐振秋:“他说什么了?”
徐振秋想了想,表情有点疑惑:“嗯,他说薄山下雨了。”
“薄山?他提到了薄山?”闻荷愣了一会儿平静下来,也是,薄淞最了解最看重的莫过于薄山来。
“嗯,可能是我没去过这地方。”徐振秋点头,眼里疑惑未散,“他说薄山下雨了,雨很大,草木长势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好,还说他喜欢下雨天。”
徐振秋挠挠下巴,说道:“好奇怪呐,我还挺想去薄山看看。”
“你见过的。”闻荷深深看着徐振秋清澈干净的眼睛,明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是说道,“薄山很美很美,谁去了都会爱上的。”
“嗯,那我得再去一次,看看风景,游山玩水,顺便还可以和薄淞聊天。”徐振秋不疑有他,只当自己真忘记了,他念叨着一二三四交朋友方式,笑道,“你主动与人家聊几句,聊着聊着交情就有了,表哥。”
闻荷点点头,认真道:“嗯,我会的。”
徐振秋莞尔一笑,不再多说。
闻荷起初只是远远地看着薄淞,后来渐渐走近主动找薄淞说话,两次闲谈,三次郊游,一两句再多三四句,就算再假装疏离也渐渐缓和,彼此心知肚明。
所有人都好像遗忘了薄淞的存在,他们只知道天宫多了个历劫复命的二殿下,二殿下冷心无情,最为薄情寡义。天道曾问他可悔,他不答;问他可痛,他不答,天道问了他的心,心头冷硬如顽石,于是天道罚薄淞受尽无终劫。
可植物是自然界中最能灵敏察觉到情绪的生物,而爱则是一颗小心翼翼又顽强坚韧的种子,薄淞的种子在闻荷体内待了上千年,一次又一次,重新因爱长出心脏,任何思绪都会传达到他的心脏无处遁形。
他们谁也没有主动戳破这一层薄薄的假象,直到西逐下天宫纵火烧山,被擒上天宫。六界轰鸣,薄淞陡然虚弱,久居衡阳宫,不见世人。
闻荷夜闯衡阳宫,不见薄淞,心慌意乱,甚至没能察觉冒起的荆棘从四方囚困住他的退路。
“阿哥聪明,我骗了你们。”薄淞还未恢复完全,他苍白着一张脸,屈膝跪在闻荷的身上,眼中憔悴难消,只求一句话,“我坏不坏,你还要不要?”
闻荷抬手轻轻捏了捏薄淞的脸,消瘦的脸可难以任由他捏起嘟起的双唇,失他笑连连点了好几下头,摁住薄淞的腰腹。
“阿淞,我一直都在想一件事,如果死亡注定要将我们分离。”闻荷开玩笑似的说,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认真,“与其永不相见,倒不如飞蛾扑火,求得一时缠绵。”
薄淞的腰腹只觉得滚烫得厉害,他半跪着往前移动,修长指腹摩挲闻荷的胸腹,一点点靠近,青丝散尽。
闻荷轻轻摩挲薄淞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眸,猛地伸出手,将薄淞拉向自己,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实在是像避开众人偷情的情人。
唇与唇之间微微摩擦着,滚烫的眼泪顺着鼻梁滑下去,擦着闻荷的脸颊,烫得扎在心尖。
闻荷捧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地舔咬着他的嘴唇,苦涩的味道纠缠在一起,他转而像啄木鸟一样一下一下地啄着薄淞的脸,停留在他的眼皮间,搂紧他:“我爱你,不怕艰难险阻。”
薄淞心跳加速,闻荷的爱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他淹没,他紧紧回抱住闻荷,呼吸交织在一起,隐隐有合为一体的趋势
“我相信你的,轮回转世,你都会找到我,守护我。”薄淞隔着一层薄薄的胸膛感受着闻荷心脏低声跳动,“我会在这里长大,就一点点大,生根发芽,薄淞是薄淞,苗苗也只是苗苗。”
闻荷点点头,屋外狂风呼啸,雷声轰鸣,交织的荆棘前半夜还能穿透整个衡阳宫,后半夜却萎靡的腐烂消解。
也许是闻荷的纵容,薄淞气色好了许久,练完一套剑法,收剑站定,转过身看着闻荷,想了想,主动道:“闻荷,我保证很快就要结束了。”
两人对视着,风吹过,将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此处只有他们二人,闻荷朝薄淞走了一步又一步,直至走到薄淞面前,附和道:“好,我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