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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瞒天复生 红颜变白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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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山如今很好。”闻荷告诉薄淞,大火后的废墟,燃烧后留下的森林令人惋惜,这些年他常常回到薄山,薄山令人惊喜,山顶云海,废墟里依然冒出很多新芽等待一场大雨然后拼命生长。
“那很好。”薄淞安静看他,轻声道,“阿哥,你放心,大家也放心。”
薄淞深怕闻荷不信,轻轻点了点他的胸膛,睫毛轻抬,认真道:“秘密,但也不算是秘密,我知道我瞒不了振秋哥哥他们太久,希望阿哥能帮我多说些好话,在我不在的日子里,好好生活。”
闻荷点点头,抬手理了理薄淞的发丝,打趣道:“知道,你也要好好休息。”
薄淞闻言一笑,比任何一个晴日的阳光都要灿烂,抿了抿苍白的唇,轻轻点头。
西逐被擒那日,各路仙官神将列立两侧,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西逐跪在殿中央,双手被缚灵索捆着,面色苍白,眼底满是血丝。他挣扎着,试图挣开那些禁锢,可每一次挣扎,缚灵索便收得更紧,勒进他的皮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
天帝坐在上首,面色沉凝 太子站在他身侧,垂眼帘看不清表情。那些星君们坐在两侧,面色各异,皱眉恼其不成大事,摇头叹其不成气候,再是低头不语作旁观不识。
薄淞走进殿时,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一别千年,他的脸色比昔日上天宫更为憔悴,可他的背脊依旧挺得很直,走到殿中央,无视众人,站定没有行礼。
西逐看见他,猛地挣扎起来,缚灵索勒进他的手腕,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上,他嘶声恐惧道:“薄淞!你就没有后悔的时候吗?你会后悔的,你肯定会后悔的!”
“从来没有。”薄淞淡道,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竟然是看到可怜的怜悯。
“我为什么要放过他们?”薄淞面色微冷,态度说不上温和,但也说不上厌恶,他像是知道西逐一直好奇的事,故意问,“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故意引他们来薄山?你在说笑?”
“只凭那一点点不干不净的罪责什么都不算。只有让他们看到我继承了所有传承,所有人都赢不了我,只有我,只有继承千千万万传承的载体,才能引诱他们来薄山。”
殿中一片哗然那些星君们面面相觑,脸色青白交加,只有他们也不只有他们,他们看着薄淞慢悠悠地走到西逐身边,蹲下身,直接撕破所有的假象:“我知道他们一直想要的是什么。你也知道。”
西逐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蛇盯住的田鼠动弹不得。他自欺欺人地摇摇头,单是纵火烧山不至于让他震惊,他原先一直以为自己才是掌控者,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薄淞一边拿自己当挡箭牌迷惑所有人的视线,一边借铜牙戒遮掩薄山迷惑所有人。一月月,一年年,竟然真的被他做到了。他想,薄淞可以,他肯定也可以。他突然挣脱开缚灵索,死死抓住薄淞的衣袖,不愿放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你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他们是怎么活过来的,你怎么复活他们的?你告诉我!”
“记得梧桐的人有很多,记得你们的还有多少?”薄淞先是反问一句,再淡道,“他们承担不起因果报应,我承担得起。”
西逐的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才浮现的一丝期望在他心里彻底崩塌。
“你……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不愿深想,抓紧薄淞的衣袖用力到指尖都嵌进薄淞的手腕。
他已经记不清族人的面容了,那些曾在火海中咆哮兴奋,他被他们抱在怀中肆意昂然看着每一个被他们打赢的族群的,美好的回忆在平安剑的银辉下转而尖叫呼喊、化为灰烬的族人,他一个都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是炎魇,要复仇,要让那些灭了炎魇一族的人付出代价。可他已经记不清他们的脸,记不清他们的声音,他茫然看着薄淞,对上那幅与梧桐族长一模一样的脸,平安剑的银辉在他面前闪过,他立刻松开揪着薄淞衣袖的手。
那些星君们终于坐不住了,有人站起身,厉声道:“薄淞,你休得胡言,西逐纵火烧山,罪证确凿,与旁人何干!”
薄淞转过头,看着那位星君轻笑了声,戏谑道:“你看吧,谁还护着你,没关系,现在谁也坏不了我的事。”
西逐猛地挣扎起来,缚灵索重新勒进他的手腕,鲜血四溅,他嘶声道:“你,薄淞,你会遭报应的!”
“我当然会遭报应,但你也逃不了。”薄淞伸出手,轻轻抚摸西逐的脸骨,第一次有耐心去看他所谓的天敌长得是何模样,桀骜不驯,算得上面如蛟龙。他看着那张脸,看了片刻,然后收回手。
“对付你,我有太多的手段。心慈手软皆是罪。”薄淞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寸一寸迟来的割着西逐的肉,“遥想当年,你等炎魇围蔽突生事端,随手多少生灵惨遭灭族。若不是到了梧桐手里,怕还不罢休。”
西逐的眼神开始闪烁,眼底终于露出了一丝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被看穿的恐惧。薄淞知道一切,他知道炎魇做了什么,也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手、推波助澜的嘴和坐视不理的旁观,他都知道。
薄淞点了点头,平静地看向四周已经坐视不理的星君们,冷笑一声:“之前那个族长本要灭其全族,太过良善。你真的不知道吗?你能活到现在,是当年多少神仙为你求情。”
西逐的眼神猛地转向那些星君们,那些他以为会护着他、会替他说话、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站出来的星君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一言不发。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忍,只有一种让人心寒事不关己的冷漠。
西逐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喃喃道:“不,炎魇一族就剩下我了,你不能杀我。你不能……”
“你本该珍惜你这好不容易求来的命,偏偏这么不识好歹。”薄淞摇了摇头,唇色尽显苍白,可他的目光依旧平静。他看着西逐,一字一句道,“我不杀你。我怎会是那些狼心狗肺、只图灭根、屠人全族的恶人?”
西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可薄淞的下一句话,让那希望彻底熄灭。
“我不会灭炎魇全族。”薄淞半蹲在匍匐的炎魇面前,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满是恐惧的脸,“我向阎王问了话,这生生世世的功德只将你剖离繁衍,三魂六魄去了干净,生生世世堕入畜生道,混入凡间成为普通的禽畜。”
西逐的眼睛瞪得滚圆,他不断地后退,可缚灵索将他牢牢地禁锢在原地。他动不了,也逃不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薄淞那双平静的眼眸漠视他,无视他。
“不,不!”他嘶声喊道,猛地扭头,扑向那些藏着的“活神仙”。既是求命,也是指认,“是……是他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薄淞已然站起身退后一步,漠然看着西逐扑向那些星君们,而那些星君们惊慌失措地躲闪、否认和斥责,这场持续了几千年的惨案,于今朝终于落幕。
薄淞握着平安剑,与座上天帝平静相看,也许是那几世的相处,他面色缓和了不少,平静开口说:“入了薄山的生死牵连,未入薄山的来寻我的重新补上。未来寻我的,也早被布满六界的蛛丝缠上。”
殿中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那些星君们交头接耳,面色青黑,正要问责,嘶哑的声音兀自响彻大殿:“梧桐全活了!”
西逐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看着殿中那些神仙们,看着他们一张张惊愕难以置信的脸,声音沙哑却清晰:“他们全都活过来了,薄山,就在薄山!”
殿中一片死寂,那些星君们怔愣着,面色惨白,高高在上的姿态终于颓败。要么瘫坐在椅子上神色不明,要么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
“你们大可以将我定罪处死。”薄淞观赏着他们的反应,慢慢悠悠地开口,一句连着一句,“我且告诉你们,西逐的话半真半假,我也直说,我梧桐一族如今且是没灵没智的枯树,但且与不净地连为一体。你动族人枝桠,我便将不净地的邪物尽数放出。”
殿中又是一片哗然,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薄淞没有理会他们,继续说着,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穿透他们的五脏六腑:“自此以后,谁敢碰薄山,谁就会死到临头,一线牵而万骨灭。”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那些神仙们看着薄淞那过分年轻的身姿,头一次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们想象的可怕得多。
薄淞伸出手,划破手掌,殷红的血从伤口涌出,可那血里夹杂着别的东西,隐隐的黑气从他掌心的伤口冒出来,萦绕在他的指尖。那黑气里,夹杂着在场多少神仙的本源戾气。那些星君们的脸色彻底白了,瘫坐在殿内,浑身发抖。
薄淞看着他们,嘲讽地笑了一下:“我可以薄淞的名义起誓,再不出不净地一步。而天地钟灵,若有擅闯者亦格杀勿论。”
全场哗然,可没有人敢反对。
经此一事,处置的被处置,囚禁的被囚禁,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薄淞是历代以来最适合做族长的人,不止是天帝这么想,天宫所有人都这么想。可薄淞独自见天帝的时候,听到他和太子这么说,只是闷笑摇头:“此后诸事皆告知于我族人,薄淞今日请辞,撤去族长一职。”
“好,你要好好休息。”天帝缓声轻哄,尽管面色冷静,攥紧的拳头却道尽了心中不宁。
“好,我会的。”薄淞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寝宫,回头看了一眼,垂眸不语。
薄淞的状态一直很好,起码在星君面前是这般,步伐稳健,灵气逼人,没有人看得出他已经在硬撑。直到回到薄山郁郁葱葱的山林,活水山野,白桦林围山守护,芳草萋萋,梧桐林,亲人畔。
薄淞在远处看河畔等待的人,微微凝神轻叹一口气,他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将发丝拢到耳后,平安剑迟疑地别在腰间,匆匆朝那人走去。
那人回头,欢喜见薄淞,薄淞如孩童般依赖拥抱对方,顽强坚持的身躯一下子颓败,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雨水打在两人的身上,将他们的衣袍浸透,将他们的发丝打湿,他笑道:“你如今亲朋好友俱在,便不要再想那些痴男怨女的蠢事。”
说完这句,那具清隽的伤痕累累的身躯消失,一下子化为原形疲倦的缩成一小截幼苗被梧桐庇护着。
闻荷远远看着那株幼苗,亦如初见,那两片叶子细得一阵风就能吹折,在雨中轻轻颤抖着,像是怕冷又像是在撒娇,被那人温柔护在掌心,用衣袖挡住雨水。硕大的梧桐树也从旁边缓缓垂下枝桠,将那片小小的幼苗庇护在自己的树冠之下。
闻荷看了许久,碰了碰自己的胸膛,一下一下的跳动,依旧蓬勃有力。
“表哥,都会好的,一切都好好起来的。”徐振秋站在他的身边,一同看着远处梧桐枝桠交错环抱,眼底酸涩感慨。
游疆也道:“起码活着,活着就很好了。”
“人生匆匆,还会有再相见的时候。”诸葛长寺看着眼前场景,兴致大发,放松一笑,“许久没有作画了,此番可以好好作画一场,游山玩水。”
他们终究没有离别。
事情了结后,闻荷等人云游而去。不是真正的离别,他们很多时候还会相约一起为民除害,还会在六界各处寻些新奇的酒肉畅饮。更多的,都会停留在薄山一段日子,好陪陪那个最怕孤独的小苗。
如今,千万参天大树围成中心一颗小树,生机勃勃,静待归期。
游疆每年都来,她带的礼物多是兵器,上好的剑、锋利的刀和沉甸甸的戟。那些兵器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树下吸引着周边的子孙舞刀弄枪。近年来,她也学着带些新奇的玩意和漂亮衣裳,好将其他人比下去。
诸葛长寺鲜少打趣,此番见树下的胞衣,难得开口:“想通了?”
游疆颔首,淡道:“悟了。”
白桦的子子孙孙驻守在薄山边缘一带,看见闻荷等人来,白桦抱着他的不知道多少代孙孙儿,温声道:“几位大人又来啦,请。”
白桦的孙孙儿好奇地问:“里面住的是什么人?”
“友人。”
那孙孙儿挠头又问:“他们是山神的什么人?”
“亲人,爱人。”
遗憾吗?当然遗憾。人和人的关系总是比生命要轻,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轻。可它留存在记忆里是如此的深如此地重。
徐振秋正伤心着,刚离开薄山的边界,肩膀被轻轻戳了戳,他吧嗒吧嗒掉着眼泪,狠狠拍去肩膀上的手……枝桠?
“别闹……”
徐振秋愣住了,和一样茫然的游疆和诸葛长寺看向从闻荷心口长出来嫩枝。
那枝桠极具人性化,从闻荷的衣襟冒出来,缓慢分出几截,叶子晃了晃,朝他们打招呼:“hi~”
徐振秋的嘴巴张成了圆形,眼泪还挂在脸上,可他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闻荷唇角微微弯起,抬手轻轻拍了拍枝桠,垂眸温声道:“回家。”
那枝桠晃了晃,叶片蹭了蹭他的手指缩回他的衣襟里,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心口,重新睡着了。
红颜变白骨,白骨换今生。
原本的死局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