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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鼠疫 “阿禅,朕 ...

  •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禅逐渐在宫中站稳脚跟,虽然景帝一直没有表态,但有太子殿下庇护,日子并不难过。

      直到先前御花园的司苑发了高热,连连咳出血沫,太医院束手无策,勉强苟活几日,撒手人寰。本以为此事已了,结果这些时日,同样的血沫出现在景帝的手帕上。

      “陛下只是操劳过度。”太医小心翼翼地回禀,但他捧着药箱的指节发白,不动声色地将随手携带的药箱往后挪了挪,真论实话,陛下现在的症状与临终前的司苑一模一样。

      消息本被瞒得死死的,不知何人作怪,景帝病情加重,染病的消息却被乌鸦报祟,惊起一片死寂。

      明眼人一看都知道这并非巧合,更何况景帝的症状与御花园司苑的死状如出一辙,这背后必有蹊跷。果然,天明时分,皇帝清醒便下令囚困国师养子西竹,没收家产,非死不得出。

      谣言又四散开来,与之传播的还有那不知所踪的疫病源,皇宫活像八卦场所,人染了病,发了疯,宫内宫外都在哼唱童谣:“金銮殿,老鼠爬,龙床上,开血花。”

      暮色漫上宫墙太医院灯火通明,太医互相把对方手腕,他们常见陛下龙体,虽当场面色如常,但私下内心惶惶,已经开始互相试探彼此是否开始发热。

      一直到瞒无可瞒,避无可避,他们终于阖目备好人头落地的胆子道了实情。

      “陛下患了鼠疫。”

      太医们不敢欺瞒陛下,他们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砖地,却无人敢抬头多看龙榻一眼,而龙榻之上,昔日九五之尊的肌肤现出可怖的瘀斑,高热让他唇角干裂,呼吸嘶哑。

      宫人们退至殿角,以袖掩面,都低着头不敢将目光偏移殿内衣角,深怕那鼠疫会顺着视线爬进自己身上。

      罢朝多日,乾清宫只进不出,连太子也避居偏殿,不敢误闯,珠帘之后,只余宫人压抑的啜泣与檀香都遮不住的恐惧。

      井边,太监们都争夺着辘轳提上来的井水,他们拼命搓洗触碰过乾清宫的双手,直到皮肤渗出血丝,人群里的一名小太监突然干呕起来,吐出的秽物里竟漂浮着凝固的血痂。

      人群四散开来立马离他远远的,那名小太监愣愣看着地上的秽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回神,人皆离他远去。

      他伸出手想求救,人群四散奔逃,恶心上涌,他再吐一口血痰,浑浊双眸落到井边,想不通他飘零一生为何会如此倒霉,竟不得善终。

      扑通重物掉进井底的声音,水面上波澜起伏都没有,本有一串细小的气泡浮出水面,然后连气泡也消失不见。

      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就当所有凡人都在默默等死时,一道单薄的身影拨开乾清宫的珠帘,逆着四散的人群,第一次可以踏足这名义上的父皇,景帝所居住的宫殿。

      年初才在宗室玉牒上添名的二皇子,此刻一身素袍,径直跪到龙榻前,不怕染病,伸手替景帝拭去额上冷汗。内侍冷汗连连,可宋禅却面不改色,继续侍疾。

      谁也不敢相信,一个刚认回来不久的皇子会如此不惜命。

      “那怎么能一样,连太子都不敢进去侍疾,何况试药,哥,你究竟有没有把你的命放在心上。”琇琇抓住宋禅,深怕进那摊虎狼窝。

      “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宋禅摸了摸琇琇的发尾,天色转热,手中发丝乌黑亮丽,他还有心情笑道,“兄长是父皇相爱时的结晶,而我只是他们厌弃时无奈诞下的产物。”

      他还问:“若能借此机会攀上陛下,不好吗?”

      “不好不好。”琇琇摇了摇头,眼泪汪汪砸在宋禅的手背,她拽住宋禅不肯放他走,“这不一样,这不一样!我们惹不起的,哥,我们现在就很好啊,吃穿不愁,不像爹在时那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他们捡了我是当作粮食,生了你也是当作粮食。”

      宋禅的话刻薄而清醒。

      他缓了缓语气,深怕吓到琇琇,他立誓保证:“我从不失败,该是我的,谁也抢不走,不该是我的,我分毫不碰。”

      为此,他出现在这里。

      “父皇。”宋禅的声音不高,却清清亮亮,划开满室死寂,“孩儿来迟。”

      景帝努力睁眼,高热让瞳孔蒙上一层灰雾,他恍恍惚惚,视线定格在这张与发妻年轻时七分相似的脸,只是相似,他很快认出来这是他的幼子,想说什么却无力抬手,只能微微摇头,示意人快走。

      宋禅俯身叩首,额头抵着父皇的榻沿,不卑不亢。

      凡人本命贱,不该多流离。

      “太医院不是还缺一个试药人么?”他起身,目光掠过那排跪成一片,抖如筛糠的太医,无惧道,“让我来吧。”

      殿内骤然凝固,景帝首当反对,他艰难支起身,抬手颤颤巍巍指着宋禅:“出去,出去!”

      “来人,轰出去!”

      试药,意味着要服下按古方猛火煎煮的虎狼之剂,且不说古方是否可靠,雄黄、砒霜、砒石,每一味都足以让健康人血脉枯焦,更遑论与瘟疫为伴。

      试药人往往是难逃一命的死球,可此前景国的死囚早已被毒得七窍流血,无从死囚出,无人再敢言试字。

      “殿下岁幼,才回故土,怎可伤千金之躯!”

      院判颤声未落,宋禅已卷起袖口,露出积年残留疤痕的手臂,平静道:“我若病死,可先行探路;我若侥幸,与父皇同生。”

      宋禅的决绝让殿内众人无不动容,景帝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愤怒也有无奈,但更多的是莫名的怅然悲痛。

      实在奇怪,明明从来不曾在意过宋禅的存在,却在人舍命试药时露出为人父的担忧,滑稽可笑。

      景帝闭上眼,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哽咽,“吾命休矣,你这又是何苦?”

      宋禅刚开始没回话,只第一次能够光明正大直视景帝的脸,良久,他才不出错地回答道:“父皇,我愿以身试药,只求能为父皇分忧。”

      野鬼欲讽刺,现已意满离。

      宋禅做试药人的消息传遍皇宫,琇琇在普华宫哭晕过去,宋絮闯进乾清宫想要拉宋禅出来。

      宋絮告诉宋禅:“这是宿命,是父皇逃不过的劫,我们不必插手,他不会有事的。”

      宋禅反手握住宋絮的手,满脸似乎被宋絮的话弄得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眸中担忧复杂不似作假:“怎么会呢?”

      他这么问,一步一步向宋絮靠近,殿外乌云压顶,他继续问:“凡人得了鼠疫怎么会没有事呢,怎么会没有事呢!人很脆弱的,稍稍不注意就会咽气入土,这是没事吗?”

      宋絮莫名,不敢说话了。

      “父皇会没事,我也不会有事。”宋禅异常笃定。

      此事罢了,宋絮不敢掉以轻心,只得入太医院借寻古书,传得良方,以求这场鼠疫快快褪去,别再殃及他人。

      不止宋絮,还有平远将军妲栋和帝师诸葛长寺前来相劝,那时宋禅已居乾清宫偏殿试药,闭门不出。

      殿内烛火摇晃,药雾蒸腾,榻前案几上放着不少保命的参汤,试药已过了不少时日。

      龙榻上,景帝面颊塌陷,唇色乌青,胸口的起伏已极浅,隐隐有命归西天的架势。太医院的太医跪伏在侧,指尖颤抖,全都不敢出声。

      谁也不知道景帝是如何染上鼠疫,也许是宫人流转近身,也许是贼人心切,也可能真如宋絮所言天命所为。

      偏殿的药味和血腥味更加混杂,里面案上一字排开不知多少只药盏,有按古方所配,有依据鼠疫症状而制,每一盏都曾由宋禅亲口尝下,均以失败告终。

      呕血,高热谵妄,又或是险到他当场抽搐,脉息几停,太医把脉,命若悬丝,盼着生机的宫人不断掩面抽泣。

      宫中染病的人越来越多,就连平远将军也告病回将军府自闭门户,不时呕血,发起高热,年轻力壮的身体突然抽搐,脉息也几停将死。

      宫人准备为宋禅收尸,但东升西落,每到死亡临界时,他的身体总会渐渐回暖,心脏有力的跳动,甚至有力气用冷水浇面,把嘴里残血漱净。

      系统心疼,一边输送能量,一边一颗一颗米粒大的眼泪虚空落下:【苗苗不要有事,我在呢,我们都在呢。】

      宫人心疼落泪,宋禅眉眼温柔,轻轻拭去宫人的眼泪,再轻声对她说:“父皇尚有气息,我怎敢放弃?”

      此刻,太医亲自端上刚刚煮好的药盏,浓褐如漆,散着苦辛的腥甘。人捧着药,却迟迟不敢递,凡人最是心软,他怕再失败,二皇子的命恐怕真要陪进去。

      宋禅冷水打湿衣襟,他换上一袭素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看到太医端上药盏淡笑,自若伸手接过药盏,明明指尖微颤,却没有半分迟疑。

      “若吾今夜不归。”他敏感察觉,只哑声对众人道,“请诸公继续寻方,务必救父皇。”说罢,仰头饮尽。

      良久,他忽地俯身,干呕数声,却仅吐出少许药汁。

      系统心疼得不得了,拿出全部的力量却直接被反弹到角落,茫然,不知所措,他突然看到那群野鬼罩住宋禅的身体,将那些活气馋食干净。

      【滚开!你们这些脏东西。】他们不再心软,环住宋禅全身努力把他从黄泉路上拉回来,【不准你们伤害他,滚!】

      宋禅腕上浮现蛛网般红疹,体温灼手,却没有抽搐。

      系统勉强赶走了那群野鬼,他疲惫困倦,再次陷入了昏睡。

      “这次的药,我没感觉。”宋禅深呼一口气,垂下的眉睫颤得厉害,脸上却露出了一个苍白但坚定的笑容,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疹渐退,脉象由疾乱转和缓。

      他的话音刚落,太医们便立刻围了上去,他们颤指按脉,突然伏地大哭:“成了,成了!”

      为确保万一,染病的侍从纷纷抓住这最后一盏药,余热消退,起死回生。

      景帝昏昏沉沉,再次清醒,便是听到哄堂笑声,他又见到他不听话的幼子,就坐在塌旁端着药盏。

      宋禅脾气好,性子温吞,药盏有些烫,他便以唇触试温度,再扶起景帝,一勺一勺喂下。

      景帝已然清醒,抬手推拒了宋禅的动作,接过药盏仰头将剩余半碗一饮而尽。苦液灼过喉咙,景帝喝完没多久又沉沉睡去,宋禅与太医们守在床榻,期盼驱瘟成功。

      宋禅握紧景帝枯瘦的手,面容紧张,好一番父子情深的画面。

      太医早已被宋禅不怕死的架势所折服,心中忧虑重重,此时担忧请示:“若是这药,不作效……”

      “若天欲亡宋氏,”太医们面面相觑,但宋禅却显得异常坚定,他摇了摇头,低声道,“便先亡我。”

      起初,景帝依旧昏迷不醒,日头渐渐酷热,殿内都放了驱暑的冰块,景帝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潮红也慢慢褪去。

      东方既白,金阳穿窗,景帝从昏迷中醒来,他艰难侧头,看见跪在榻侧的幼子,干裂的嘴唇轻轻嚅动,说出的第一句话是“苗苗”。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扑通声连成一片,太监跪、宫娥哭、太医们以额触地,纷纷哭到失声。

      “为什么?”景帝看向宋禅,声音虚弱,茫然无措。

      宋禅垂眸想了想,双手捧住景帝枯瘦的手掌,将额头贴于景帝指尖,轻声道:“我想你们多陪陪我。”

      景帝指尖微颤,一滴泪自他眼角滑下,没入鬓发,现出家长里短作为父亲的忧心忡忡。

      “父皇,您要好起来,阿禅会听您的话,您要好好的。”宋禅的声音虽小,却适时溢满对景帝的崇拜。

      “阿禅,朕的江山,朕的子民,我的苗苗……”景帝的目光再次落在宋禅身上,眼中流露出埋藏的慈爱与心疼。

      君王回生,新嗣归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鼠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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