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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往事 “我想你多 ...

  •   “诸君莫断魂,忘我良久意。此生阴阳间,否及无常来。”

      又是一年夏,景国皇后生的那场怪病越来越严重,忘记了景帝,忘记了养育长大的太子,有些时候会好些,与景帝浓情蜜意,与太子父子情深,但这些日子不知何日会来,何日会走。

      或许是本源同出一脉,也或许是其他有的没的,这一切在宋禅诞生那日,那些遗忘的时光开始悄无声息钉上永恒不变的锚点。

      与帐中人相处时总是不可避免的谈到以前的事情,但宋禅对他们上一辈的事情避而不谈,那些久远的事情无论从何讲起,本该与他无关。

      直到他又一次目睹父后古怪的发病,才主动问宋絮:“阿兄,他们以前是什么样子?”

      被询问的宋絮愣住,抿唇犹豫了很久,才面色复杂地告诉宋禅:“父王嘛,凶巴巴的,很严格,但对父亲很好,小时候我缠着父亲讲故事,父王觉得我抢了他的时间,还瞪我一眼。”

      “后来怀你的时候,父亲病情好转,常常给还在肚子里的你讲故事,那时候父王还不肯,父亲和父王闹别扭,我很少见父王低声下气的模样,都是在父亲身边才会看到。”

      宋絮的长篇大论激不起宋禅的一点波澜,宋禅更趋于理性,很少会感情用事,他摩挲掌心的三条线,摇了摇头,直白说道:“这些我不感兴趣,我是想问他们在阿兄出生前的样子。”

      “我想知道他们怎么会相爱。”黑黝黝的眼珠看向宋絮,明明一张普渡世间、慈眉善目的脸,目光却宛若万年寒冰,宋絮怔愣,从宋禅的身上看到了景帝的影子。

      宋絮眼睁睁看着宋禅又恢复了往日淡淡漠然的眼神,凝视胞弟片刻,突然问了一句:“这里没有他们的故事,你会信吗?”

      “信与不信,只有说了才知道。”宋禅低下了头,拨弄砖缝生出的杂草,与其说是拨弄,不如说是怜悯捧着草,已知它末数,“阿兄就不好奇,为什么父亲只会记得我?”

      宋禅嘴角弯了弯,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他能看因果,我也能,你们能不能?”

      你们恐怕包含了眼前的宋絮和龙椅上的那位。

      宋絮深深吸了口气,从年幼的宋禅身上看到记忆中那个手握平安剑,淡眸薄凉的人,他颤着声音说道:“罪有应得,百死不能消。”

      他身上那层腐败的气息越来越重了,不是从外到里,而是从骨子里自小就有的颓败,残废的劣质品。

      宋禅握着宋絮的手,源源不断的生气微薄传递给他的兄长,一直到他终于愿意说起当年的事,那层阴湿潮冷的气息才淡了下去。

      “我讲个话本故事给你听,别嫌哥哥讲得一团乱,我也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的。”

      天君有二子,大子聪慧沉稳,教一众神仙臣服;二子骁勇善战,但因秉性下劣,为众仙不齿。

      其兄有一知己,梧桐小君,其能力千年难遇,是梧桐一族最年轻的族长,年岁与大殿下相近,交情不浅。二殿下最不喜与兄长亲密之人,常常刁难于他,大殿下几次在动手边缘劝说,二殿下本生极易暴躁,更加不喜。

      梧桐小君性情温润,不常与人生气,更何况他自觉两人年岁相差甚多,待二殿下如本族幼苗小辈,便也处处忍让,还纵他自由出入薄山,调理脾性。

      正值薄山动乱,天君有意撮合大殿下与梧桐小君,叹两人理念不合,各退一步只做挚友,天君本罢休,却不知因何缘故,赐婚到了二殿下与梧桐小君身上,两人没说一句话,默认缘成。

      宋絮面无表情地说着父辈那代的事情,宋禅静静地看,从成年的宋絮身上看父辈他们意气风发的样子。

      “薄山动乱未消,甚至越来越严重,一直到所有人都收不了场的地步。”

      梧桐一族常住薄山,世代以净化邪物,守护薄山为责任,甚少外出,也从不站队。

      火兽暴躁,常与外界征战,胜则赶走原住民占地为王,输则毁其根本,众生灵不得居,天界以强者为尊,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插手。

      薄山的动乱,就是这群火兽暗中觊觎的动作,梧桐小君多次迎战,多次胜,火兽不甘心,却也打不过梧桐小君只得退后一步。

      一直到二殿下与梧桐小君大婚前夕,火兽不仅放火,烧灭了梧桐一族的本源根系,还借雨神倾倒毒雨,使此地再不能生物,等到梧桐小君赶回已是拯救不得,而火兽全族逃之夭夭,溜之大吉。

      宋禅指尖一顿,颤睫淡问:“既然以强者为尊,梧桐小君打得过这群鱼目蠢货,也没有神以他为尊,为他道一句不公?”

      “少,很少。”

      “他有没有?”宋禅似乎随口一问,但面色冷冷的,要真说没有,更不愿意带着张崇拜的脸面面相觑。

      宋絮低着头说道:“已为阶下囚,父亲的想法没人在意。”

      宋禅拧眉疑惑:“他会这么弱?”

      宋絮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声音沙哑:“父亲被诸神以梧桐小君为诱饵欺瞒中招,天君抽了父亲龙筋,吸干了所有修为,百年后才得以积蓄灵力冲破天牢。”

      宋禅一愣,别扭侧头不吭一声。

      二殿下逆天道而行之,弑父弑母弑兄,有罪在身受了龙铐,百年未出,不闻世间事,众仙掩目,互相推诿。

      已是天君,再见梧桐小君,不知其难,诅咒天间一株梧桐树,爱而不得,失而复返。

      每每梧桐情动,天君总能看见他眼底的深情,看着那梧桐小君上一秒诧异看向天君,低眉疑问:“你是谁?”,下一秒却因一眼又爱上眼前人。

      起初觉得好玩,常常戏弄于他,往后想要一生一世却再也寻不得了。

      即便天上众仙都嗤笑这梧桐小君伤风败俗,却无人敢在小君面前吆五喝六。不为其他,只为其曾一人诛战火兽,险些还灭了火兽一族众生灵。

      此举战力,为之叹息。

      一邀再度爱上天君,为其六界征战,六界默认其为天后,对于两人的恩爱情仇不敢多言。

      后来天君知道了薄山动乱,将火兽一族剩下的生灵从众神的层层掩护中悉数揪了出来,众神惶恐求情,不少齐力重伤天君,被突然出现的梧桐小君拦下。

      求情的风刮到梧桐小君身上,伤得人伤痕累累。

      梧桐小君心软,那时他已有大子,见火兽岁幼,不忍下手,允其一族留一子,留下一子繁衍生息。

      “你……算了。”宋禅想了想朦胧记忆里的那个场景,沉默看失神的宋絮,忽然抱住他,还是说道,“天君有一子,名泽,因随父姓,龙身薄命,靠天力续命。”

      他说完这句,宋絮整个人都在发颤,宋禅抱紧他,轻声道:“哥哥别伤心,事情都已经结束了,没有人会再离开,他们都好好的活着,不会再消失,永远不会。”

      “我出生时,父亲身上的诅咒就已经越来越严重,我那时还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道我是谁,只以为我是发妻留下的孩子。”

      “直到梧桐种的出现,父亲的情况渐渐好转,父王大喜,更加耗尽心血将种子诞育出来,可种子诞生的那刻却是颗死种,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而父亲的病情又开始加重了。”

      容梧桐在他眼皮子底下,忘却又爱起,残了百年,想起迟仙诛仙赏罚,坠入人间生死规。

      荒唐然,这世间再无梧桐一族,众之夭夭,唯有一死胎独留世间。

      往后众仙未曾想过,那株梧桐芽不是死在荒野,也不是死在古战场,而是死在自己的手中。

      在这世上,再也不能与族人共鸣。

      这世间,只他一人,永享无边孤寂。

      宋絮喃喃低语:“我瞧父亲进了生死规,他问我是谁,我疑惑,随后他扶额,让我早些回仙子那。”

      黎明拂晓,那棵梧桐树取了座上那柄神器,受器主的气息,他拨动那根剑弦,自刎于生死规,灭了神魂。

      “本无生机。”宋絮看了一眼沉默的宋禅,感慨道,“冥冥之中,消逝的梧桐生了芽。”

      宋絮讲了这么多,宋禅却是毫无意外的模样。

      如果宋絮说的话是假的,那他想了这么多年早已磨炼了心志,如果宋絮说的话是真的,无爱便无恨。

      那人已经撑的足够久了,世间没有他的亲人,无从去,无地归,一颗永远不会发芽的死种如何能留住他。

      但沉默越久,更痛苦。

      “我原以为他们是相爱的。”宋禅握拳,心不宁,气血上涌,眼眶通红,“我难受,原来他们不是因爱在一起。”

      “我恨,明明不爱为什么要生下我。”宋禅喃喃,很快恢复如常。

      父后的病越来越严重,宋禅去坤宁宫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但自从他旁敲侧击那次知晓了这群神仙的前尘往事,心有隔阂,始终不愿进那道帘子面对那人浑浑噩噩的样子。

      帘子静静垂着,宋禅站在帘外,手停在帘边,若有所思却又犹豫不决,自那日起,他心惶恐,心觉他的出生皆是因利而聚,无有期待,每次便只隔着帘子轻声问候几句,不敢进去,不敢见他。

      他原以为这样欺骗自己的行为还可以持续很久,直到父后病情加重,开始忘记了苗苗是谁。

      当天,宋禅赶去坤宁宫,颤抖着伸出手,拉开那道帘子。烛光柔和而浑浊,父后正闭目养神,苍白的脸满头大汗,听闻动静,缓缓睁开眼。

      宋禅看见帐中那人痛不欲生的模样,第一次主动和系统说话:【你那么厉害,你帮帮他好不好?】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我想他,他健康快乐的活着。】宋禅探身,摸了摸帐中人的手,怕自己伤到他,格外小心翼翼,【我会听你的话,什么都能给你。】

      系统渡灵到父后的身体,却近乎于无,他无奈道:【这是宿命,我们都只是天地间的蜉蝣,等待遇一生的结束。】

      宋禅面无表情跪在塌前,平静问:【那我要怎么结束这一切呢?】

      系统想了想,说道:【走向你必定的结局。】

      宋禅垂眸,看了看掌心的三条线,若有所思:【我的结局是什么?】

      系统窝在宋禅的手心,自然而然地告诉宋禅:【死亡。】

      【你会在十八岁那年孤坐独椅,众臣所逼,自刎殿前。】

      宋禅失笑,垂首咛喃:【原是如此。】

      “苗苗。”今天的父后认得出面前人是谁。

      宋禅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喉间一阵酸涩,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接过宫人递来的药碗,用勺子盛起一勺药,轻声道:“父亲,请用吧。”

      父后微微抬眼,目光带着疲惫却透着一丝欣慰。他温声细语:“你来了。”

      宋禅眼眶通红,掉了好多眼泪,他低下头,将药喂到父后嘴边,闷声道:“父亲喝药,病要好起来。”

      “好。”父后轻笑,抚平宋禅不宁的眉目,额头抵着额头,轻轻蹭了蹭,“苗苗又长大了一岁,我要快些好起来,看看苗苗长大的样子。”

      宋禅眨了眨眼睛,眼泪打湿父后的手背。

      父后抬手,轻柔拭去宋禅不断流下的眼泪,哄道:“苗苗生辰想要什么,天上的星星,我都给你寻来。”

      宋禅僵着脸,半晌,竟露了丑,磕磕巴巴说着一口不算流利的景国话:“我想你多陪陪我。”

      父后愣了愣,帘子里伸出一只细长瘦削的手,掌心温热,温柔而耐心地抚摸宋禅的脸,语气温和应道:“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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