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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父后 他不自觉嗅 ...

  •   休沐日当天,天色尚早。

      宋禅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朦胧的晨光,无聊戳弄挤进陶灯里的系统,他觉得自己今天很奇怪,却因很少有这样的感觉分不清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一直到宋絮如约而至,带着他走进皇后所住的坤宁宫。

      临到人前,宋絮轻轻拍了拍宋禅的手背,低声道:“别怕,父后只是身子弱,见了你,他一定欢喜。”

      宋禅抬头望向宋絮,眼中带着些许不安与迟疑。他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父后,只知道他久病不愈,深居坤宁宫,连父皇都鲜少提及。如今被宋絮牵着手,第一次踏入坤宁宫,心中五味杂陈。

      内殿深处,传来几声轻咳。宋絮神色一紧,拉着宋禅快步走去。

      帐内,父后半倚在榻上,似乎身穿素色寝衣,长发披散,见宋絮进来,屋中沉默了一会儿,带着疑惑出声:“是阿絮吗?你来了。”

      宋絮眼前一亮,温声回答:“是的,父后,我还带苗苗来看您了。”他侧身让出宋禅,示意他向前。

      宋禅却站在原地没动,他垂落的手掌紧紧攥紧,甚至因为过于用力指尖扎破了掌心,细密的血珠滴答落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他第一次主动和系统说话。【他,你们认识吗?】

      系统茫然:【什么?】

      宋禅垂眸,沉默看着帐内的身影,良久才慢吞吞和系统说:【他身上有和你们一样的气息。】

      系统还是茫然:【啥?】

      【父后身上的气息和你们很像呢。】宋禅突然这么说,他怔然与帘帐里的人对视。

      系统钻进帐内,又钻了出来,好奇道:【多像?】

      宋禅认真想了想,松了拳比了一个小的不得了的指甲盖。

      系统:【……】

      “苗苗。”帐内的人感应到了宋禅的存在,那个名义上的父后朝帐外的宋禅温柔呼唤,“苗苗,生辰快乐。”

      宋禅却身子僵硬,迟迟没有往前走一步,系统问他怎么不动,他茫然的摇头,良久,又握拳:【我不知道。】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父亲。”宋絮快步上前,跪在榻前,捂暖父后冰冷的手,“是苗苗,弟……平远将军把苗苗找回来了。”

      父后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眉目间虽显病态,却依旧难掩当年风华万千。

      大子随了景帝,幼子随了他,而两张相似的脸此刻帐内账外相隔。

      父后闻言,眸光微动,缓缓转向乖乖站在宋絮身后,那个神情拘谨的少年。

      宋絮回头,温柔地拉过宋禅,将他带到榻前:“父亲,这是……弟弟。”

      宋禅紧张地走上前,他能感受到父后那双疲惫却充满期待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乖巧听话:“儿臣参见父后。”

      父后试图坐直身子,但身体的虚弱让他难以做到。宋絮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扶住父后的肩膀,让他靠在软垫上。

      他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宋禅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深怕这一切只是幻觉。

      “苗苗。”他的声音哽咽,泪水悄然滑落,“原来你是这个模样,我对不住你,你受苦了。”

      眼前人的气息实在熟悉,宋禅既感受到父后颤抖的手指,心中又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不明白,也无从问之,掌心的手比他还冷,他不由紧握,试图捂暖握:“我,我很好。”

      父后心疼又自责,不断轻抚宋禅的碎发,咛喃痴魔:“都是我的错,没能保护好你,让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

      宋禅摇了摇头,眼中没甚情绪,冷静告诉父后:“您不必自责,乌州动乱,与禅一样处境的凡人不在少数。”

      父后眼角湿润,他摇了摇头,他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苗苗好瘦,让为父再看看你,我还没有见过你成人的样子……”

      宋絮在一旁看着,心中百感交集,他轻声插话:“父亲,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父后缓慢点了点头,目光在宋絮脸上游离,茫然迷惑,又忘了他有两个孩子,覆盖在手背上的手微动,他的目光两个儿子之间流转,温声道:“你们……你们都要好好的。”

      宋禅不语,看向宋絮,宋絮不假思索道:“我们会的,父亲。”

      他身上的气息真的很舒服,像离家许久的孩子回了温床好眠,飘零的种子回了故土,温暖湿润,带着安心的抚慰,适合发芽。

      宋禅坐在塌边,掌心里是父后冰凉难以捂暖的手。他长睫轻颤,心中矛盾,既想亲密,又想逃离。

      系统也很喜欢面前的人,顺着手腕得寸进尺攀爬到人的脸颊,大胆蹭了蹭,直白说着喜欢,好喜欢。

      系统吸不够,跟小狗一样疯狂蹭人身上到处吸:【他身上的气息真的很好闻誒。】

      宋禅摸着他的手,见人消瘦苍白的脸,温柔缱倦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本来还很坚定,转而又失神飘忽。

      宋禅听见他茫然看向身边的宋絮,疑惑问道:“你是谁?”

      宋絮沉默,虽然他已经碰到过很多次这种情况,但现下他神情依然很低落,不过很快打起精神,勉强笑道:“我是宋絮,我的名字还是您取得呢。”

      “徐风轻拂絮,心随自在行。”宋絮在父后面前就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抹了把泪,泣声道,“父后给我取名字的时候,想的就是让孩儿可以随心而动,不被世俗牵绕。”

      父后想他可以随性洒脱,却不会纵他任性;想他可以顺应本心,也会适时提醒他不要盲目跟风。
      天上宫阙,不知他是谁,却也将自己一身所学全授予他,只为他能够清醒地能够自己选择。

      父后没反应,他垂眸轻颤,良久,他抬起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宋禅,轻声道:“我是辰辰,您的第一个孩子,他是苗苗,您的最后一个孩子,我的弟弟。”

      他的眼神如江南烟雨蒙蒙,迷离了片刻,那气息似乎要烟消云散。

      宋禅不由抓紧他的手,稚嫩的脸反射性的僵住,像个木头人不敢有丝毫情绪。

      他的视线落在宋禅脸上,忽然探身轻轻极温柔抱住宋禅,咛喃自语:“苗苗,发芽了?”

      这个怀抱很温凉,更因为抱人的小心翼翼而感受不到任何束缚,似乎真的珍重,只因为是他的孩子。

      宋禅呼吸滞住,他本想回抱住对方,却不知为何半路垂下了手,他木着脸,僵硬点了点头。

      宫人温好了每日的药,宋禅看了一眼宋絮,在他鼓励的目光下接下那盏药汤哄父后喝下。

      药汤烫人,他轻轻吹了吹抿到一口刺鼻的苦味,待药稍凉,一口接着一口哄父后喝下,也许有安神的药物在,父后很快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宋絮松了一口气,不用宫人动手,他学着前人的模样掖好被角,然后带沉默的宋禅离开坤宁宫。

      走出宫门,宋禅回头看了一眼禁闭的殿门,又看向心情格外好的宋絮不说话。

      宋絮今日不像之前那般小心翼翼,似乎因为他来了见了父后,他心里的一桩大事得以放下,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洒脱轻快。

      察觉到宋禅的目光,宋絮低头温声问道:“怎么了,苗苗?”

      宋禅拧了拧眉,不悦很快闪过,他忍了忍,主动说道:“我能经常来看看他吗?”

      宋絮似乎没想到宋禅会这么说,他愣了好久,傻乎乎的眼神让宋禅都开始后悔说出这话。

      “当然。”宋絮眼前一亮,他俯身想要和宋禅对视,宋禅马上侧过脸抿唇不说话,他马上补充,“当然可以,他定然欢喜。”

      宋禅敷衍点了点头,不用他说,他已经毫不意外道:“我知道。”

      待宋絮送宋禅回到普华宫,周身没人,宋禅卸下面具,淡漠扶额看拼命挤进陶灯里睡觉的系统,冷道:【你没发现吗,他快死了。】

      系统一边收腹,一边头也不回地问:【谁?】

      宋禅又沉默了,系统这态度真让他拿捏不准这两方究竟认不认识。

      【哦,你说那个香喷喷的美人吗?】幸好不用宋禅补充,系统很快想到是坤宁宫的那位,他不以为然,直接告诉宋禅,【他本来就死了,不知道被什么拖住了命,我们也一样,这不足为奇。】

      宋禅本来在看自己掌心的三条线,听到系统这么说,呼吸乱了,急促问:【什么叫做本来就死了?】

      【嗯……】解释缘由对系统来说突然变得很难,他翻了身,脸朝着吊梁,缓缓道,【万物皆有因果,寻常人看不见,但我们能看见。】

      【因果循环,奔流不息,无人能阻止。因果一断,便是死亡,只有死亡才能了结因果。】

      宋禅看着短短的生命线,内心烦躁,语气生硬:【所以他怎么会死,又为什么现在还活着?】

      系统突然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宋禅,轻声道:【我不知道,他的因果早千百年前就断干净了,现在也确实还活着。】

      宋禅突然不想问了,千百年的神仙和他有什么关系,总共没被养多久,天伦之乐的孝道并不需要他去遵守规则。

      【你怎么这么喜欢陶灯,你不知道自己有点胖吗?】宋禅说出的话一如既往的毒舌,但系统早就习惯了,一眨不眨挤了进去开始团吧团吧塞满陶灯。

      系统被无形暖洋洋的气息笼罩住,格外舒服,舒服地都说不出话来。

      宋禅冷哼一声,屈指戳了戳系统的肚子,熄了莲灯盖被睡觉。

      但隔天,他还是独自去坤宁宫见那位生了怪病的父后。

      许是今天天气好,那位有了力气竟能下榻走动走动,两人隔着一张帘子,一旁宫人像木偶一般沉默站在阴影里不懂,整个殿内寂静无声。

      帘内那人握着把剑,剑没入鞘,寒光凌厉,宋禅隔着帘看着那把剑,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恐惧和不悦又突然出现。

      他没发现宋禅的存在,只用心擦拭手中的剑,目光依然温柔,像在看从小养到大的孩子。

      果然就是这样,根本不是什么慈父良母,看谁的眼神都是这样耐心。

      但下一秒,宋禅看见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似乎在丈量着深度,提剑,一横……

      宋禅瞳孔一缩,掀开帘子出声:“父亲!”

      那人动作一顿,混浊的视线突然固化,他放下剑,转身看朝他走来的宋禅,茫然应了一声。

      “苗苗?”

      宋禅脚步一顿,然后飞快走过去拿过剑踉跄放到剑架上。

      那人的手反射性要去抓剑刃,宋禅拍掉他的手背,压着声音承认:“我是苗苗。”

      “你不开心,为什么?”

      这人的敏锐能力不亚于之前的妲栋,总是直接撕破他的面具,让他狼狈的模样不得不暴露出来。

      “没不开心。”宋禅不承认,看了一眼周围不做事的宫人,只好自己去拿了薄被将剑刃包裹住,好不容易伤人。

      “我没想自刎。”他猜出了宋禅方才所想,斟酌为自己刚才的行为解释,“那只是意外。”

      宋禅抬眸,冷不丁问:“在兄长面前自刎也是意外吗?”

      话一出他就已经后悔了,他学着大少爷向大夫人撒娇的样子,试探性的抱住父后的腰,小心翼翼地撒娇:“你别生气,我胡说的。”

      “苗苗说得对。”父后点了点头,水雾般的眼眸陷入了某种迷障。

      “不对!”宋禅面色一变,他既不敢生气,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这不对!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那道莫名其妙的怨恨和苛责早就记不清缘由,他从来都知道,兄长的存在是他们相爱的结晶,而自己的存在只是为了留住爱而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宋禅闭上眼往后退,他深吸一口气,想逃离的情绪随野鬼笼罩住五脏六腑,压抑,窒息,得不到解脱。

      他又听到野鬼嚣张地对他说:【你的业障太多,永生永世得不到解脱。】

      喘不过气来,密密麻麻的虫蚁爬上他的身体,往死里掐住他的脖颈,窒息,不能呼吸。

      野鬼爬进宋禅的耳道,钻进耳蜗,幻形的触须搜刮前庭,来来回回,说着不变的话。

      【给我,快给我,快把那些老家伙传承给你的都给我。】

      养父养他还会打个巴掌给颗甜枣,这地里爬出来的野鬼只会不断地逼疯他,早年以为自己中邪了,总会路过神皇庙进去拜一拜,又或是趁着贾府驱邪的时候蹭碗符水喝。

      如果世上有神仙,那神仙到底是好还是坏。那些恶人活的潇洒自在,而他和哥哥姐姐还有弱妹去了命地拜神佛,连杀生都无,却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父后伸手,冰凉的指尖穿梭荆棘孽障碰到他的脸,春雨落脸,和遇到妲栋一样的情况,那些声音又消失了,宋禅茫然睁开眼,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抱歉,你本来不用承担这些的。”父后弯腰,轻柔拭去宋禅不断流下的眼泪,“阿父对不住你。”

      宋禅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也许是父后给他的感觉太好,不自觉软下声音,露出孩子般的稚嫩,撒娇蹭了蹭脸上的指尖。

      同样能看到他人的因果,在看到自己和孩子的因果,是否有过片刻心软迟疑。

      父后的气息很好闻,宋禅也不自觉和系统一样轻轻嗅了嗅,草木清香,淡淡的,柔柔的。

      他听见父后笑了一声,自觉是在嘲笑他,抽了抽泣扭头准备远离他,结果天翻地覆,他慌忙伸手环住父后的脖颈,视野抬高,他被抱在了手臂上。

      他好像就是个八岁小孩被抱着,手不能提,脚不沾地,被父亲抱着哄。

      父后抱着他来到剑架上,修长的指尖放在外层薄被上。

      宋禅好奇问:“这剑叫什么名字?”

      父后偏头看了一眼横在他面前的长剑,温声回答:“平安。”

      “平安。”宋禅跟着重复了一句,这才碰了碰那把剑,朝父后笑道,“这把剑,很好看。”

      “给你。”父后直接将那把平安剑递给宋禅。

      宋禅不敢接,想了想,用脸亲昵蹭了蹭父后的下巴,声音终于带了小孩子的稚嫩:“可是我不会。”

      父后愣了下,伸手摸了摸宋禅柔软细嫩的脸,嗓音抖了抖,试探问:“我教你?”

      靠在父后怀里的宋禅闻之眼里迷茫了片刻,在听懂他说的是什么后,眼前一亮,极开心的用力点了点头。

      他不自觉嗅了嗅父后身上的气息,呆呆地说了一句:“我好喜欢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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