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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驯马 自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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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普华宫失火,宋禅昏睡多日,在此期间,宋絮批人算普华宫的风水,得普华宫不宜住人,就在京城建造王府,寻记忆中父后建造普华宫的样子,一点一点给胞弟宋禅建造亲王府。
至于宋禅醒来,那些为何自焚的缘由,宋絮也没多问,只守在人身边,看着宋禅醒过来,留他在膝下,在百官眼皮子下,多待几天,好好养身体,让这群孤魂野鬼都看看,宋禅不可动。
今年春日风光无限好,自早年落马,宋禅一直没在人前尝试骑马,如今游将军得空直接带他去军营,教他骑射。
春光斜照,游将军左手执辔,右手负于背后,颔首而立。在她身后,一匹通体雪白、身无杂毛的照夜玉狮子低头喷气,背上的鞍具崭新,但因白狮子的愤愤而不断转动身子想要将鞍具震开。
宋禅摸了摸白狮子,白狮子安静下来,垂马首贴了贴他的手心,他朝游将军拱手问候:“游将军,好久不见。”
“王爷。”游将军话少,见这匹照夜玉狮子亲近宋禅,想到缘由便抬手叫亲兵重新换了一匹。
宋禅见士兵将白狮子领走,指尖蜷了蜷,静等游将军教授。
“妲栋的马太亲近你,你想做什么不用你动它便做了,这没什么好教的。”游将军淡言解释,亲兵牵来一匹黑马,她检查马鞍的佩戴,确认都没问题后才开始教宋禅骑马。
游将军牵着那匹黑马雪蹄走到宋禅身边,拉着宋禅的手带他抚鬃毛:“不同的马又不同的脾性,你要驯服它,才能为你所用。”
宋禅点头,指尖碰到鬃毛微颤,这匹马显然没有那头白狮子脾气好,猛地侧首,鼻翼掀动。
他缩手欲退,马鼻耸了耸闻到他微弱的气息,往他掌心蹭了蹭。
“王爷,别退,手动一动。”游将军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苛,她握着宋禅的手腕用了点,让他的手不总在鬃毛边上轻轻跟掸灰尘一样,“马的智力跟总角孩童差不多,你得让他熟悉你的气味,才会记得你。”
宋禅深吸一口气,这次不用游将军带他,他重新伸手,掌心结实贴上马颈,感到那处的温度。
游将军的目光掠过宋禅绷紧的指节,微抿唇,掩去眼底神色,继续教道:“挺好的,动物都很机灵,你怕它,它就会得寸进尺;你不怕它,它好歹会先屈服,等它完全赢不了你,它就会妥协听话。”
宋禅抚摸马身,认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将军。”
“上马吧。”游将军单手托镫示意宋禅踩镫上马。
宋禅借力翻身上马,听游将军耐心说道:“驯马先收心,再收缰。”
游将军一视同仁,她怎么教侄儿,就怎么教宋禅,解下佩剑上的丝绦,穿过宋禅僵硬的手指,解释道:“缠三指,留两寸。太紧,逼至绝路,同归于尽;太松,它自得意,欺人太甚。”
见宋禅出神,游将军不再多言,牵马在练武场转了一圈。
宋禅生涩坐于马上,垂眸盯着游将军的发髻,斟酌说道:“柏,茵?”
游疆,又或是游柏茵,她拉紧缰绳站定,眼神平静,并不惊讶。
宋禅坐在马鞍上,斟酌着语气问道:“柏茵此生的家人如何?”
漫长的沉默,本以为游疆不会回答,但她抬眸与宋禅对视,淡回:“阿公阿婆早年寿终就寝,除此之外,家人俱在,吃穿不愁。”
“这样吗?”宋禅先撇开视线,长睫颤了颤,一举一动装得不成样子,怕游疆起疑,他补充了句,“真好。”
“王爷不必试探我,我没有什么要隐瞒的。”游疆直白与宋禅说,“你问,我会如实告知。”
宋禅自嘲一笑,而后收敛笑意,如实问:“只是好奇,将军风华,年岁与夫子差了许多,是怎么成为至交好友的?”
“臭味相投。”游疆不假思索道,见宋禅不信,她将缰绳递到他手里,眸中神采奕奕不似作假,“都是凡夫俗子,在血海里滚了一圈,同病相怜,自然有些情分在。”
【那为什么你们看我的眼神总带着悲伤……】这个问题在记忆里无从可知,七情六欲是世上最难懂的事情,成人很难,那个常伴他身侧的系统也甚少了解。
“宋禅。”游疆喊了宋禅的全名,待人疑惑看她,她笑了笑,直接道,“你也在疑惑吧。”
“虽然我们设身处地的角度不一样,但都有想过。”游疆的声音无比笃定,她垂眸,看空无一物的手心,淡道,“上一世的人如何能与这一世的人相提并论。”
宋禅抓紧手中的丝绦,不敢想游疆会直接说出来,他张了张口,却是无言以对。
“你也只能问我了吧。”游疆轻拨缰绳,缰绳的另一端跟着摆动,她后退一步,后抬开抵在眉前,空出的手指了远处箭靶处,“试试,骑过去再骑回来。”
宋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稳住心神,然后轻轻一夹马腹,催动黑马开始缓缓前行。
马速逐渐加快,宋禅感到风从耳边呼啸,系统停在他的肩头,圆滚滚的身体凹了下去,吸哈迎接风,很滑稽,憋闷的情绪逐渐散去。
他努力保持平衡,双眼紧盯着前方的箭靶,这马儿很听话,平稳快速地跑向箭靶,他小心翼翼摸了摸马身,低喃:“好马儿,好马儿。”
【阿禅好棒,好棒好棒。】系统也跟着欢呼。
离箭靶越来越近,宋禅身体微微前倾,轻拉缰绳,黑马听话转身,开始往回跑。
游疆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跟随着宋禅的身影,一直到他骑回至她面前,马儿缓缓停下。
她提紧缰绳,逼停兴奋的黑马,问道:“如何?”
宋禅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重重点了点头:“很好。”
又一阵风吹过,肩膀上的系统不像之前一样张着嘴巴喝空气,而是蹭着宋禅的脸,也帮着擦汗,虽然没什么用。
“说实话,我也一直没有想明白。”游疆把缰绳绕在左臂,右手负在背后,“无论是当路人旁观他们的一生,还是重新当他们的孩子默默陪伴,也一直一直都没想通。”
宋禅认真的听,见游疆不说下去,好奇问:“嗯,然后呢。”
游疆没说,继续牵起马来。待练武场一圈转完,游疆再问:“殿下明日想学什么,前进,控马,打浪?压浪?”
宋禅在马上喘息,他尝试勒马转身,声音仍带颤:“都行,将军教得好,我很喜欢,明日,明日教我在马上射箭吧。”
游疆抬头,看见宋禅清瘦身影,明知故人身,不见故人影。她再低头,掩去眸中晦暗不予人视。
“这有点难。”游疆直白,不过她又一笑,朝宋禅道,“臣,领旨。”
宋禅不喜欢听这些,他喘着气,继续问:“将军前面肯定还有话没和我说,是什么?”
“王爷。”她开口,挑眉拍了拍马鞍,“下马吧,再坐下去,腿要废了。”
宋禅嗯了一声,身子却不动,就等着游疆说完她还未说完的话。
游疆等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抓住他小腿,一抬一扭,整个人便轻飘飘落地。宋禅踉跄半步,膝盖一软,差点跪进土里。她直接一手抓着宋禅后颈的衣领,像抓一只调皮捣蛋的泼猴。
宋禅似乎知道了游疆的一点坏心眼,譬如他想要知道的,面前的游疆会半句回答他,又要扯到其他事情,让他欲罢不能的时候,才会补充前面没说的半句,又留下鱼钩子等他咬上。
游疆问:“麻了没?”
“麻了。”宋禅吸了口气,又补一句,“我饿了。”
游疆笑出声,短促,她牵着马,朝亲兵抬了抬下巴:“告诉火头军,烤几个糖饼,再加碗羊羹,别放太多盐。”
亲兵跑远。宋禅低头揉膝,声音闷在胸腔:“谢谢将军。”
“这谢什么,我可没徐振秋他们那么好,还买糕点给你吃。”游疆答得自然,侧目看他。
宋禅摸着马身的动作停住,他啊了一声,平静说道:“我不挑食,什么都能吃的。”
游疆微顿,轻声道:“抱歉。”
“没事。”宋禅抬头,冲她弯了弯眼睛,“起码说明他很讨人喜欢。”
游疆把脸转向操场,晚风掠过,她高束的发尾顺肩垂落,她上下打量了宋禅,眼神没有嘲讽只是淡淡的看高低胖瘦:“真要论讨不讨人喜欢,肯定没你讨人喜欢。”
“他那样的人可调皮,只会讨某人的喜欢。”
宋禅不再接话,两人并肩往营外走。
火头军把矮案摆在游疆帐前,羊羹表面凝了薄薄一层油膜。宋禅用木勺戳破,热气倏地冒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你做好自己就行。”游疆补完之前未尽的话,拿厚布捏着烤得烫乎的糖饼递给宋禅,“不要管他们,你过好你自己的。”
宋禅道谢,捧着热乎乎的糖饼,白糯米皮被烤得酥脆,和系统呼呼吹热气,咬了一口表皮,里面的芝麻糊缓慢地流了出来。
游疆回答了宋禅的问题,也开口问他:“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宋禅茫然。
游疆笑了笑,拿诸葛长寺开涮:“就说常思,你不觉得他画的书画有辱斯文,可不像个能教书育人的师长。”
“还好。”宋禅摇了摇头,突然笑道:“我还以为先生会有一天让我赏阅他画的野兽图。”
“可惜诸葛长寺今晚不在。”游疆盘腿坐对面,拿匕首削木头,“不然他听到这话,肯定夸你有眼光。”
宋禅被烫得吸气,仍笑:“先生是读书人,博学多才,我很崇拜。”
“他这人看着正经,实则最不正经。”游疆把削成形的木球递过去,“捧着玩,跟盘核桃一样。”
宋禅接过,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他喜欢吗?”
“啊……嗯。”游疆承认并道,“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可能喜欢看书,但我书看得少,怕送笑话出来。”
“不会。”宋禅摇了摇头,垂眸把玩着手里的木球,装作不在意地问道,“我上一世,是怎么死的?”
匕首在游疆指间停住,烛火在她瞳仁里晃,她沉默得足够久,才道:“太多了,我只碰见过两次,一次掏心,一次火烧。”
宋禅点头,仿佛听的是别人的故事。他抬手摸向自己颈侧,也知道他这一世的结局。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都很惨嘛。”
游疆抬眼,目光第一次不加掩饰,她道:“是啊,惨到我觉得你是不是天生倒霉命,怎么会招来这么多不干净的东西。”
她抬手摸摸宋禅的脸,很温柔,很怀念:“民间常说灵台清明的人会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以前我们都还信过这些迷信,什么泼狗血,童子尿,什么都试过,都没有用。”
宋禅把喝完的空碗放在案上,转而静静吃着凉下来的糖饼。
游疆话多了起来,她想起那年蛮荒降下天火,星火遍野。
直到万里梧桐燃烬,枯木遍野,天才迟迟降了雨,雨砸在不净地的土壤,那些善恶悲喜全都被这雨混进了泥泞里,连点声响也没有彻底散尽。
她与徐振秋赶去救火却被拦在千里之外无能为力,那场迟来的雨,被禁锢的身躯,无处不在告诉他们,这是一场特意针对眼前人的谋杀。
夜风突地大,帐帘被掀起一角,火把的光趁隙钻进来,宋禅忽然伸手,握住游疆手腕,掌心冰冷,激得人起鸡皮疙瘩。
“现在还活着呢。”宋禅眨了眨眼,声音发颤,却执拗,“日子会变好的。”
游疆轻轻拍了拍宋禅的手腕,提起酒囊,咬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排解郁气。
“王爷。”她抬袖擦嘴,声音被酒灼得沙哑,“你知道我为何肯做你的骑射教头?”
宋禅摇头。
“因为我想看看,”游疆垂眸盯着糖饼,实话实说,“一个注定早夭的命,会不会被他自己拽回来。”
宋禅瞳孔骤缩,不语心颤
游疆笑了,这一次笑得极长:“你身边多了新的气息,这会是转机吗?”
月色惨白,游疆送宋禅回偏帐。到帐口,宋禅忽然回头:“明天……真教我马上射箭?”
“嗯。”游疆抬手,像阿姐一样替他掖了掖鬓边散落的碎发,“好好睡,别多想,你什么时候醒来,我再什么时候教你。”
“好。”宋禅接得飞快,眼睛亮起来,“谢谢将军。”
他掀帘进去,又探头:“柏茵姐姐。”
游疆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在意的那个人叫薄松吗?”
游疆沉默半息,道:“是也不是。”
“嗯?”
“名字太多了。”她轻声道,“有薄淞,有夏薄,有你。”
帘子落下,月光被隔在布外。
游疆站在原地,听帐内少年脚步声由急到缓,最终归于匀长。
她转身,走向更深的夜色。
苗苗认真萌芽中……

悄咪咪偷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