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追梦   夜色沉 ...

  •   夜色沉沉,宫灯幽暗,新帝宋絮继位不过百日,榻上却难得安眠。夜夜追梦,梦魇如潮水般涌来,梦中血影皆是阿禅百般死状。

      他梦见三四岁的阿禅跪于冰天雪地之中,阿禅死死捂着自己的耳朵,眸中空洞,嘴唇微动。

      下一瞬,山里的野狼冲向阿禅,利齿穿胸,雪地溅出泪花,那双干净的眼茫然看着飘雪的天,没有合上。

      又梦见五六岁的阿禅卖身葬父,大宅子人丁兴旺,大红灯笼高高挂,他又捂住自己的耳朵,闭着眼,抖着唇,再睁眼时红灯笼下一双双黑瞳。

      【知了,你又说谎了,你再怎么装也骗不过我的眼睛。】

      【我该怎么罚你,你才能乖乖听话。】

      火器在手,爆出烟火,哀嚎声撕裂夜空,而梦中的他只能游离在阿禅身旁,浑身飘渺,动弹不得。

      好不容易盼阿禅回了景国,回到他们身边,梦中阿禅不过是个孩子,身着新衣袍,笑着跑来唤他“阿兄”,却在扑入他怀中的刹那,人头落地。

      死前不宁,头颅上的眼睛不甘闭眼,死死盯着他,质问他:“你为何杀我?”

      他怎么会舍得对阿禅动手,扑朔迷离,他听见无数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蛊惑着他,牵引着他走进迷雾深处。

      东宫失火,巧被禅救,阿禅聪慧,皆在他计划当中。可梦中不是这样,宫女拆穿了禅的自救,他冷血无情,成了手刃兄弟的刽子手。

      宋絮惊坐而起,冷汗浸透寝衣,殿内香炉冒起青烟,却掩不住心头血腥味。他抹去嘴角渗出的血渍,天气见暖,而他的身体也越发不好。

      见掌心浓血,颤睫愣想:残龙,逆天道而生,生死无命,全靠双亲托举。

      天光见明,他唤阿禅来膝下久坐,岁月过去,阿禅已长成了玉树临风的君子,他摸了摸阿禅的头,眼中晦暗。

      宋禅不明所以,但转瞬拧眉向宋絮看见,他轻轻嗅了嗅,嗅到一股生锈的死气。

      宋絮碰了碰阿禅的眼尾,闷声道:“阿禅辛苦了。”

      宋禅看了一眼宋絮,明白过来宋絮的担忧,他摇了摇头,已经不觉得有多难受:“谈何辛苦,要想填饱肚子,总要挨过打骂。”

      宋絮听闻此言,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指腹下的脸冰冷捂不暖,他喃喃说道:“不是这样的,是我之过,是我之过。”

      宋禅摇了摇头,抬眼盯着宋絮,直接说道 :“我一直知道。”

      “你知道?”宋絮茫然,艰难抬起手抚平宋禅紧皱的眉头。

      “传承。”宋禅坦然告诉宋絮,见他微愣,还补充道,“无论是他们那辈的事,还是前世今生,我都知道。”

      宋禅看出宋絮一无所知的样子,想起他告诉自己那些往事都是口口相传,他抿唇笑道:“兄长不必觉得意外。”

      “毕竟兄长是真龙天子,这些凡事与兄长毫不相干。”

      宋絮猛然吐出胸口的淤血,宋禅接住,垂眸不语,看着系统渡灵给他续命。

      今夜又做梦了,是个好梦。

      十二岁的宋禅戴着耳衣,披着银狐大氅站在雪地里,他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他拿着树枝在雪上一笔一划教琇琇写字。

      琇琇一边滚雪球堆雪人,一边念着宋禅教她的字。

      她接过宋禅递的树枝在一旁练习,而宋禅拿了两粒石子给雪人装了眼睛。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雪人堆了一个又一个。

      宋禅和琇琇的笑声在普华宫中回荡。宫人们也加入了这场欢乐的雪中游戏,他们围成一圈,互相投掷雪球,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普华宫。

      最后,宋禅和琇琇坐在雪地上,琇琇看着雪人,问宋禅:“哥哥,雪人融化了怎么办?”

      “没办法,天一暖雪人肯定会融化的,谁也改变不了。”宋禅伸手接起雪花,轻声对琇琇说:“不过明天,我们还来堆雪人,写字,打雪仗,好不好?”

      琇琇笑着点头,躺在雪地上大张大合,拥抱住鹅毛般轻柔的雪。

      好梦不常有。

      血腥味越来越浓,新帝宋絮的身上开始出现了尸斑,尽管有系统悄悄渡灵也无济于事,而每夜他都从噩梦中惊醒,看帷幔朦胧影,心中涨满未尽的心愿。

      “陛下又梦魇了?”总管福公公捧着安神汤进来,见宋絮心神不宁,十分担忧。

      福公公自小就在父皇身侧,见证了宋絮的从小到大,先皇去世后遵从遗命继续辅佐宋絮。

      宋絮盯着汤面,浑身还陷在方才做的噩梦当中。

      今夜的梦格外精细,边关急报,阿禅自请出征,宋絮看见阿禅穿着骑射服,风沙吹乱他的头发,身手有几分像平远将军,他在沙场拉弓射敌,箭术精湛,一击即中。

      号角吹响,照夜玉狮子破空赶来,宋禅逼退敌军,骑马赶回,军营的人见那头白狮子纷纷慌乱,更见身后一行平民百姓,一个个变了脸色。

      宋絮既自豪宋禅出落得英姿飒爽,又惋惜自己时日不多。

      如今朝臣内外勾结,他撑不了多久明面上的和谐,现实如此,梦中犹是。

      下一瞬,敌军收到内奸送出去的密令,箭雨携火,民不聊生。

      宋禅率部赶到时已是无力回天,温热的血溅在雪地遮掩的尸海上,大雪纷飞,盖住了他们所有人的存在。

      梦里全是宋禅从小到大被野鬼骚扰的各个场面,不少都在现实里出现,虽未伤及宋禅性命,但关于往后预知的事情,宋絮尽力避免。

      而秋日至,哄禅开心,特设秋狩,讨人欢心。

      秋狩这日,木兰围场,百官踏马。

      宋絮高坐龙帐下,瞧着阿弟宋禅翻身上马。

      那匹照夜白狮子四蹄腾起阵阵雪沫,将将稳住时,宋禅反手从箭斛抽出三支羽箭,众人只觉眼前掠过道寒光,再看百步外那三只正扑棱翅膀的鸿雁,已整整齐齐钉在了靶心。

      “好!”宋絮将手中酒樽往案上重重一搁,大肆夸赞,“我的阿禅,真乃天赐神技。”

      随驾百官顿时轰然称颂。有眼尖的瞧见那三支箭尾羽皆裂,显是一箭贯三雕,这等手法便是军中老将也难施展,确实厉害。

      宋禅却只是勒马回身,玄狐大氅被风掀起半边,露出里头月白锦袍,衬得少年眉眼愈发矜贵。他远远朝御座躬身:“”皇兄谬赞,臣弟惶恐。”

      宋絮朗声大笑,解下腰间佩玉便抛过去:“惶恐什么?我说你当得,你便当得!”

      那玉在空中划出道温润的弧,正落在宋禅探身接住的手心。

      便在此刻,西侧女眷处忽起阵娇叱。只见嘉善公主纵马而出,腰束玉带,左侧悬箭斛,右侧配短剑,马未停稳,她已挽弓如满月。

      咻!

      箭矢破空,众人循声望去,见靶场边缘那株老枫应声落了片叶子,而靶心红处,赫然又添了支羽箭。

      嘉善公主勒马,额前碎发被汗黏住,却衬得那双眸子愈亮。

      女眷处顿时炸开窃窃私语。有宗室妇人情不自禁往前探身,又被身旁嬷嬷按住,那赵良正站在翰林院班列末尾,月白官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几分伶仃。

      他抬眼望向公主方向,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像是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捻起那片飘落的枫叶。

      宋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鼓掌同样夸赞,他侧头对身旁太监道:“传旨,皇弟宋禅赏黄金千两,西苑马场再挑十匹良驹。嘉善……”他顿了顿,“赏良田百亩,明珠十斛。”

      旨意传下时,嘉善公主正俯身摸马鬃,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朝宋禅得意一笑,宋禅含笑,夸赞其箭术精湛。

      暮色四合时,围场点起堆堆篝火。宋禅被宗室子弟围着敬酒,少年耳根泛红,却仍挺直脊背。

      宋絮远远望着,忽然想起母后临终前的话:“阿禅像我,可比我要有主见,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我们不在他的范围里。”

      围场热闹,却不比嘉善公主的帐子,嘉善所住的帐子在猎场最僻静处。

      此时帐前却围着不少女眷,皆是从筵席上退下来的,三三两两站着,目光却不住往帐门瞟。有侍女捧着铜盆出来,告知众人公主方才回来,说是要沐浴。

      “听说赵良往这边来了……”不知是谁低声说了句,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便见月色下,那袭月白官袍果然正往这边来。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众人亲眼瞧见,嘉善公主正散着发,赤足站在铜镜前,正把玩着一支不起眼的钗子。
      赵良在帐前站定,铜镜里的烛火跳了两跳,将嘉善公主的侧影投在帐幕上,危险又迷人。

      “殿下可知,臣今日在靶场,看见了一件有趣的事?”赵良进帐,沉默了一会儿,在嘉善公主不耐的神色下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帐外守夜的侍卫。

      公主正背对他解开发辫,闻言手指一顿。铜镜里映出她微微挑眉的神情:“哦?”

      赵良低笑一声,上前半步,月光便从他肩头漏下去,正落在公主手边的短剑上。

      “臣看见。”他故意停顿,“陛下的目光曾在殿下与王爷之间徘徊。”

      铜镜中的眼眸倏地眯起。

      公主转身时,发梢扫过赵良手背,带起细微的刺痛。

      “赵郎若想挑拨离间。”她的护甲已经抵上了赵良喉结,“不如省些口舌。”

      “旁人会害我,我哥不会。”

      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惊起背后一身冷汗,公主短剑出鞘的嗡鸣与帐外的啼叫重叠,剑尖离赵良眼睑不过寸许。

      “你可知挑拨天家骨肉,”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该当何罪?”

      被戳中要害的人反而轻笑出声。赵良微微后仰,露出颈侧一道旧疤。

      “怎会?”由得公主轻抚那道疤痕,带起缠绵悱恻,他声音更轻了,“臣只是好奇,若是乌州旧亲寻上门,公主与王爷的安稳日子还能过多久。”

      公主的护甲滞了滞。

      赵良体贴地将身子往前伸了伸,补充道:“臣已经解决了,公主不必担忧。”

      公主的呼吸明显一滞,赵良趁机又近半步,几乎贴着她耳畔道:“殿下可知,为何当朝子嗣单薄,少有公主?”

      他不让公主有开口的机会,“因为前朝公主,权势滔天,少妇杀兄,直逼权势直逼金銮殿,乌州战败,也有朝廷腐烂的原因。”

      短剑突然垂了下去。公主再抬眼时,眸色深得像被墨浸过:“赵良,你究竟想说什么?”

      “臣想说。”赵良突然单膝跪地,姿态谦卑得像在朝拜,“殿下今日射那三箭太好了。"他仰头时,颈侧旧疤在月光下泛出苍白。

      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是巡夜侍卫经过。

      赵良就保持着这个臣服的姿势,声音却像条毒蛇往公主耳朵里钻:“您瞧,连臣这种微末之人都看出来的事,陛下会怎么看?”

      公主突然笑出声来,她弯腰用剑尖挑起赵良下颌,护甲上的宝石在他脸上投下细碎光斑:“赵郎可知,本宫最不怕什么?”

      “凡夫俗子的疯言疯语我不怕,百官的阿谀奉承曲意逢迎我也不怕,便是皇帝我也不怕”

      赵良忽然也笑了。他伸手去抓公主的剑尖,指腹被割出血珠也不松,他猛地收拢手掌,任由剑刃更深地割进皮肉:“对,您值得更好的。”

      帐外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远去了,铜镜里的烛火又跳了跳,这次将两人的影子完全重叠在一起。

      公主抽回剑时,赵良掌心的血正滴在她靴尖,她盯着那抹猩红看了许久,忽然用靴跟碾了碾:“滚出去。”

      赵良退到帐门处,又回头望了眼。公主正背对铜镜站着,短剑被她随手掷在案上,剑尖正好刺穿那案几。

      他笑,自以为鱼饵已经咬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追梦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