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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出征   景盛七 ...

  •   景盛七年的寒冬尚未完全过去,边境的烽烟便再次燃起。

      蛰伏数年的越国,趁着景国被通世卦流言所扰之际,纠集兵马,不断侵犯景国北境,烧杀抢掠,气焰嚣张。边关急报如同雪片般飞入京城,字里行间透着血腥与紧迫。

      朝堂之上,战和的争论再次响起。

      以左相为首的部分文臣,旧调重弹,一点也没带变的,主张以和为贵,暂避锋芒,甚至不惜让出部分边境利益,以求安稳。

      他们这次的理由更加冠冕堂皇:国内初定,不宜再起大规模战事,当以休养生息为重。

      “陛下,连年征战,国库虽有所恢复,但支撑大军远征,恐力有未逮啊!”

      “况且卦象之言。”有人隐晦地提及,暗示若此时让手握重兵的妲栋出征,恐生变故。

      龙椅之上,宋禅面沉如水,他尚未开口,阶下便传来熟悉的声音:“臣妲栋,请战!”

      妲栋出列,玄色朝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他无视那些隐含质疑的目光,直视宋禅,眼神坚定,声音沉稳有力:“越国狼子野心,割地求和无异于饮鸩止渴,臣愿领兵出征,不破敌寇誓不还朝!”

      宋禅看着殿下请战的妲栋,心中五味杂陈,他知妲栋忠心,亦知此战非他不可。然而,那真龙的卦象,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头,也扎在众多朝臣心中,让妲栋掌兵出征,无疑会加剧流言。

      他一时没有决策抬头示意退朝,就在他权衡沉吟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出现在了皇宫大内。

      是夜,养心殿内烛火摇曳。宋禅正独自对着两国边境地图沉思,忽觉殿内微风拂过,烛火猛地晃动了一下。他警觉抬头,只见殿内阴影处,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须发变黑,面容清癯,眼神却温润而深邃。虽模样年轻,但已经能看出老时风采,眼前这人,赫然是被西竹所杀的帝师诸葛长寺。

      宋禅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周身瞬间布满凛冽的杀意与警惕,他死死盯着诸葛长寺,本欲问是人是鬼,稍瞬想起这群人的通天本事,便也放下心来,声音冰冷刺骨:“诸葛长寺,你怎敢一个人来见我?”

      诸葛长寺并未被宋禅的杀气所慑,他缓缓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声音平和,带着一丝历经沧桑的淡然:“陛下息怒。老臣并非鬼魅,当年假死,不过是金蝉脱壳。如今感知天象有异,国运波动,故特来相见,望能助陛下一臂之力。”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宋禅案上的地图,径直走到近前,手指精准地点在几处关隘要地:“陛下可是在为越国犯边之事忧心?”

      宋禅心中震惊未消,但见诸葛长寺神态自若,言语清晰,且对他与朝局似乎了如指掌,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冷声道:“帝师既知,有何高见?”

      诸葛长寺微微一笑,也不赘言,开始条分缕析:“越国此次进犯,看似凶猛,实则有其弱点。”

      “其一,越军粗蛮不善调兵遣将,可使调虎离山逐一攻破;其二,其国内势力一分为三,此一战未必全然支持,可遣细作离间;其三,其骑兵虽利,却不擅山地作战,妲栋与游疆均有山地作战的经验,陛下可命此二人依托山峦地势,层层设防,消耗其锐气。”

      宋禅起初还带着戒备,但越听越是心惊,也越是恍然。许多他之前难以决断之处,经诸葛长寺一点拨,竟豁然开朗。

      他不再纠结于诸葛长寺死而复生的诡异,而是迅速沉浸在对局势的分析中,甚至能举一反三:“先生所言极是。此外,还可令徐商动用其商队网络,伪装行商,深入越国境内,一方面打探军情,另一方面,可暗中收购其境内粮草,抬高物价,扰乱其后方。”

      君臣二人对着地图运筹帷幄,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宋絮尚在,诸葛长寺悉心教导两位皇子的时光。只是物是人非,教导者变成了献策者,而被教导者,已成了孤高的帝王。

      与诸葛长寺的一番深谈,让宋禅对眼前的边关危局少了胆怯,他力排众议,任命妲栋为北伐主帅,并任突变年轻的诸葛长寺以幕僚随军参赞军机。

      而诸葛长寺离去后,宋禅独自一人在空荡的大殿中踱步,本就迟疑不定的心思终于在诸葛长寺的出现而有了决断,他回想起这数年来的点点滴滴,不经心颤。

      徐商,虽是一介商贾,却手握庞大的商业渠道,各处消息可拢其掌中,随手泼墨于国于民,其作用都不亚于一支奇兵。他重利,却也重义,对景国、对他宋禅,可谓倾力相助。

      而游疆,乃众臣游骥之女,稳重冷静,经验丰富,乃军中定海神针,有她坐镇,可保后方无虞,亦可辅佐。

      诸葛长寺,学究天人,智谋深远,有他出山,无论是朝政谋划还是军事策略,皆可得力臂助。

      而这些人均是妲栋的至交好友,他身边,文有诸葛长寺这等奇才,武有游骥等一批能征善战、忠心不二的将领,他本人更是军政双全,威望素著,足以服众。

      反观自己,宋禅走到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沉思良久,忽而自嘲一笑,终觉自己并非不可替代。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他想起登基时的无奈,想起治理国家的殚精竭虑,想起通世卦带来的污名与中伤,想起与妲栋那无望结果的感情,想起这无边无际令人厌倦的孤独。

      他不由想,若他退位呢?

      将这片他与皇兄倾注了心血的江山,交给一个顺应所谓天命的人手中,这个想法让他心头难得有一阵尖锐的刺痛。

      宋禅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一抹苦涩而狼狈的笑,曾经他为了这个位置,可谓付出太多,挣扎太久。如今,却开始思考如何妥善离开。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面颊。

      这一次,他没有再感觉到那锥心的痛楚,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默默地规划着退位让贤的可能,如何平稳过渡,如何说服那些可能反对的势力,如何坦然面对自己注定的结局。

      可三日后,大军开拔前夜,月色清冷。位于京郊的大军营寨灯火通明,人喧马嘶,弥漫着临战前的紧张与肃杀。

      谁也没想到,一辆没有任何皇家标识的青篷马车,在数名便装侍卫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中军大营。

      帅帐之内,妲栋正对着北境地图做最后的推演,忽闻亲兵来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将军,陛,陛下驾到!”

      妲栋猛地抬头,只见帐帘已被掀开,宋禅一身玄色常服,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仿佛只是寻常友人来访,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我来为将军践行。”宋禅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挥手随意屏退了目瞪口呆的亲兵和试图跟进护卫的侍从。

      帅帐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炭盆噼啪作响,很安静,还有一种几乎凝滞的紧张。

      妲栋怔在原地,看着宋禅自顾自地将食盒放在简陋的木案上,取出几样精致的菜肴和一壶酒。

      这些日子以来,宋禅的刻意疏远让他几乎不敢再抱有奢望。此刻宋禅突如其来的亲近,让他恍惚以为身在梦中。

      “坐。”宋禅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亲自斟满两杯酒。

      妲栋依言坐下,动作略显僵硬,两人对饮,起初只是沉默。几碗烈酒下肚,帐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暖意驱散了寒意,也撬开了压抑已久的心扉。

      宋禅看着妲栋,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此去凶险,将军务必珍重。”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继续道:“朝中之事,我自会料理,你不必挂心。只需记住,活着回来。”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听在妲栋耳中,却重若千钧,尽管他下意识觉得有事不妙,但积压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当夜,当下,他借着酒意,取出一枚双鱼玉佩。

      妲栋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着宋禅,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臣此去,若能大胜而归,收复河山。”

      他鼓起毕生勇气,将玉佩呈至宋禅面前:“臣想以此战功为基,以这即将收复的半壁江山为聘。”

      “臣之心意,天地可鉴。不求名分,不求回应,只求阿禅知晓。”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压抑已久,痴心妄想,“若陛下不弃,待臣扫平边患,这万里江山,臣愿与陛下共看。若陛下觉得臣狂妄悖逆,臣愿交还兵权,解甲归田,只求能常伴陛下左右。”

      帐中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宋禅注视着那枚温润玉佩,忽然想起多年前乌州大雨,这人也是这样将他从水缸里拉出,时光荏苒,身份巨变,那份守护似乎从未改变。

      但救命之恩本该涌泉相报,这么些年,他索取太多,竟失了良心,忘了本分。

      宋禅缓缓伸出手,指尖微颤,最终握住了那枚还带着妲栋体温的玉佩。玉质温润,却烫得他掌心灼痛。他握得极紧,指节甚至比妲栋刚才还要苍白。

      系统在宋禅耳边欢呼,祝贺两人互表心意。

      但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妲栋那双充满了希冀和紧张的眼睛,唇边勾起一抹极苦涩的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砸在妲栋心头:“我们没可能。”

      宋禅看着手心那枚仿佛有千斤重的玉佩,又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苍凉:“没可能之事妄想什么。”

      妲栋眼中的光芒,如同被狂风席卷的烛火,瞬间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宋禅站起身,不敢看他一眼,径直走向帐门。月光从掀开的帐帘缝隙涌入,将他玄色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明日出征,我在京城等将军凯旋。”他在帐门口停顿了一瞬,夜风吹来他最后一句低沉的话语,消散在风里,却清晰地传入妲栋耳中,“活着回来。”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帅帐内,妲栋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而帐外远去的宋禅,在无人看到的阴影里,抬手用力按住了心口,那里,痛得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摊开紧握的手将两枚玉佩紧紧贴合在一起,冰凉的触感直抵心底。

      “江山为聘……”他低声自语,最终却只是将那枚带着妲栋体温的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入了怀中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夜色深沉,吞噬了帝王的叹息,也掩藏了一颗趋向认命与解脱的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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