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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卦出 景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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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盛七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加酷寒。
登基时的万众一心、乌州灭蝗时的官民同命,仿佛都已成了遥远的旧梦。景国在宋禅的心血浇灌下,缓慢恢复着生机,国库渐盈,边关宁定,百姓虽未至富足,却也基本能得温饱。
然而,就在这般万物复苏的景象下,一股来自阴暗腥臭角落的寒流,正悄然侵蚀着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国师,这个在西竹篡位时隐于幕后,宋禅登基后称病不出,几乎被人遗忘的老朽,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于观星台上,再次起卦,窥探天机。
翌日,一道石破天惊的通世卦卦辞,如同瘟疫般在京城,乃至整个景国上层迅速流传开来。
卦辞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卦上言明平远将军是真龙之身,手持之剑将会被小人染血卒于殿。
更伴有详细的释义……
平远将军妲栋,方是隐而不露的真龙天子,身负大气运;而当今景帝宋禅,看似仁德,实乃伪龙,不久后将大兴土木,劳民伤财,致使民不聊生,流离失所;最终,将被手持利剑的将军妲栋,清君侧,诛杀于金銮殿上,以正天道。
这卦象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朝会之上,气氛诡异。左相等大臣们个个面色凝重,张赢更言辞恳切地表示:“陛下,此乃无稽之谈。妖言惑众,国师年老昏聩,胡言乱语,当严惩以正视听!”
亲信罗政亦言:“平远将军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此等离间君臣之谗言,绝不可信!”
更遑论驸马赵良:“陛下自登基以来,勤政爱民,轻徭薄赋,岂是卦象中所言昏聩之君?荒谬!”
一群人说得义正辞严,宋禅真以为他们与那卦象不共戴天。然而,退朝之后,亦如当年,明明上一秒还以善待他,下一秒却成了被寄生的碎嘴蛆虫,私下里的暗流却汹涌澎湃,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而宋禅曾设立的监察司也在这个关头派上了用场,将那些闲谈一字一句,字字不落地转述给他。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陛下虽有能力,但手段酷烈,不循祖制,难保日后……”
“朋友将军军权在握,功高震主,自古名将有几个有好下场?这卦象或许是警示?”
“听说陛下至今不纳妃,不立后,莫非真是天意不在其身?”
“若真如卦象所言,陛下将来会大兴土木,弄得民不聊生,那我们如今这般拥戴,岂非助纣为虐?”
谣言在那群野鬼的推波助澜下,愈演愈烈。
宋禅过往的一切,都被用最恶意的角度重新解读。他雷厉风行铲除异己,是暴戾;他破格提拔寒门,是破坏纲常;他拒绝选秀,是违背人伦,断绝国本;甚至连他在乌州亲力亲为灭蝗,也被曲解为收买人心,矫揉造作。
一夜之间,那个带领景国走出泥潭的景帝,就变成了一个注定会祸国殃民的暴君。
养心殿内,地龙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琇琇垂首站在下首,将外界流传的各种污言秽语,小心翼翼却又不敢隐瞒地禀报给宋禅。
宋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直到琇琇说完,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许久,宋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的轻笑,继而变成了难以自抑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眼眶发红,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一个通世卦,好一个民心所向!”他止住笑,声音带着刻骨的讥诮,“我登基不过四载,自问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国库空虚,我与百官节衣缩食;蝗灾肆虐,我亲赴乌州与民共苦;边关不稳,我夙夜忧心。”
“如今,就凭那老匹夫一句虚无缥缈的卦辞,朕便从他们口中的明君,变成了未来的暴君?实在讽刺,天大的讽刺!”
他猛地将案上的奏折扔在地上,殿内众人不敢言语,只有琇琇兀自走过去蹲下,一本一本捡起奏折。
“个个明面上说不信,私下里却恨不得将这卦辞奉为圭臬。”宋禅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失望:“我以为,让百姓吃饱穿暖,让国家强盛,便是为君之道。如今看来,是朕太天真了。这世间,最难测的是人心。”
“这世间,有谁爱我?”他极轻地自问,声音微不可闻。或许,从他出生那一刻起,便注定是孤身一人。
卦象风波自然也传到了妲栋耳中。他第一时间下令军中严禁议论,凡有传播卦言、动摇军心者,严惩不贷。然而,他能管住军队,却管不住朝野上下的悠悠众口。
他心急如焚,并非因为卦象中那真龙的称谓,而是担心宋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宋禅看似坚硬的外壳下,藏着怎样一颗敏感而脆弱的心。这污名化的卦象,无异于在用最恶毒的刀子凌迟他的君王。
他立刻递牌子请求入宫觐见,他要告诉宋禅,无论卦象如何,无论世人如何议论,他妲栋,此生此世,只认宋禅一君。
然而,他的请求被驳回了。福公公亲自到宫门口传话,面色为难:“将军,陛下近日龙体欠安,需要静养,暂不见外臣。陛下还说让将军安心处理军务,不必挂心宫中。”
妲栋僵在宫门外,刺骨的寒风吹拂着他玄色的披风。他明白,这不是宋禅身体不适,而是心被伤透了,更是刻意在疏远他。
卦象将他们二人推到了风口浪尖,任何接触都可能被解读为密谋或逼宫的佐证。宋禅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他,也是在独自承受这一切。
“公公。”妲栋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请务必转告陛下,臣妲栋,问心无愧,亦永不负君!”
福公公看着眼前这位在沙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此刻眼中却充满了血丝与痛楚,心中亦是唏嘘不已,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老奴一定把话带到。”
宫门在妲栋面前缓缓合拢,那沉重的声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妲栋望着那朱红的高墙,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他手握重兵,可破千军万马,却破不开这流言蜚语织就的牢笼,破不开宋禅那颗自我封闭的心。
深宫之内,宋禅独立窗前,讨厌的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眼前所有景色。
“寒宵一片枕前冰……”他低声吟道,不知真是在说这天气,还是在说自己的心。
通世卦出,民心如水,既可载舟,亦可覆舟。
与朝堂上那些阳奉阴违的官员不同,以徐商、游骥为首的一批真正忠于宋禅、或与妲栋有过命交情的臣僚,对此卦象的反应则是截然不同。
徐商在向宋禅禀报完外界流言后,并未立刻退下,而是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戏谑道:“阿禅,要我说,这国师怕是炼丹把脑子炼坏了。就妲栋那块又冷又硬的石头?他要是真龙,那真龙怕不是都得是哑巴?”
宋禅没说话,只看徐商又摇了摇头,与他吐槽道:“这卦象编得也太没水准,说什么陛下会大兴土木?阿禅你连修葺一下被战火损毁的宫苑都嫌浪费,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在百姓身上,这瞎话编得,怕是三岁孩童都不信。”
游骥在军中听闻此事,更是直接在演武场上,当着众多将领的面,将传播卦言的几个小校尉狠狠鞭笞了一顿,声如洪钟地训诫。
“放他娘的狗屁!老子跟妲栋那小子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少年,他是什么人老子不清楚?他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谁再敢在军中散布此等惑乱军心的谣言,老子砍了他的脑袋当球踢!什么狗屁卦象,能当饭吃还是能挡刀剑?陛下带着咱们过上好日子,这才是实实在在的!”
他们不仅不信,更是在各种场合极力维护宋禅与妲栋,试图冲淡卦象带来的恶劣影响。
徐商甚至私下找到妲栋,拍着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将军啊,你看这卦象把你夸的,真龙之身呢!不过嘛……”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这‘真龙’要想长久,还得紧紧靠着咱们陛下这条‘明龙’才行。你们俩啊,就是咱们景国的定海神针,缺一不可。那些小人想离间?门都没有!有机会,多进宫去看看陛下,陛下这些日子心里苦无处说。”
徐商这话,已然超出了单纯的君臣维护,带着明显的助攻意味。
妲栋抿了抿唇,想说他想进宫,可宋禅未必想见他。不过,他点了点头,采纳徐商的建议不断进宫求见宋禅。
在徐商、游骥等人的努力斡旋,以及妲栋自身严格的强力弹压下,朝堂与军中的公开议论暂时被压制下去。
宋禅与妲栋两人在必要的公开场合,依旧维持着君明臣贤的表象,问答如仪,举止得体。然而,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却已深深落下。
妲栋多次进宫想见宋禅均被拦下,便也谨记臣子本分,不再主动求见。偶尔因公务不得不见面时,他恪守礼仪,垂眸敛目,将所有情绪深深掩藏。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偶尔快速掠过宋禅面容、带着难以掩饰痛楚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宋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徐商的话,琇琇的劝解,曾在他心中激起过涟漪,让他生出过一丝珍惜当下的妄念。
可通世卦像一盆冰水,将他彻底浇醒。他意识到,自己与妲栋之间,横亘的不仅是君臣名分,还有这无法掌控的天命预言,和无数双等着抓他们把柄的眼睛。他的靠近,只会将妲栋也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不怕死,但他怕这预言因他无法克制的情感而以某种荒诞的方式应验,怕妲栋因此背负弑君的万世骂名。
于是,宋禅开始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智,强行冷却自己的心。他不再允许自己沉溺于那双深邃眼眸中偶尔泄露的温情,不再回忆乌州月下的并肩,不再贪恋那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
他开始刻意回避与妲栋的独处,即使是在议政之后,也匆匆令其退下,不留片刻闲谈余地。
他批复妲栋的奏折,公事公办,措辞严谨冰冷,不带丝毫个人情绪。
甚至在一次商议边关布防时,妲栋因连日奔波、旧伤复发,身形微晃,宋禅下意识伸出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最终也只是吩咐内侍:“扶将军去偏殿休息,传太医。”
那一刻,他清晰地看到妲栋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随即归于死寂。自己的心,也仿佛被那眼神刺穿,鲜血淋漓,却只能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继续与兵部官员讨论那冰冷的地图与兵力部署。
他在放弃,也在认命。认这孤家寡人的命,认这情深缘浅的命。只有这样,才能护住他想护的人,才能让那该死的预言永远无法实现。
可夜深人静,养心殿内烛火昏黄。宋禅独自躺在宽大的龙床上,锦被温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觉得枕畔一片冰凉,亦如他的心。
父王死,母后死,再到兄长死。如今,他连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也要亲手掐灭。
通世卦一出,他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时那个无人问津,在乌州泥泞中挣扎求存的孤童。
“不会有人在意我的去留。”
他闭上眼,答案早已注定。他生来便注定要背负这万里江山,也注定要承受这无边孤寂。
那短暂的、如同偷来的温暖与心动,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苗苗胆怯萌芽中……

着急解释,想尽办法剖心证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