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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死种 云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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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上天宫九重天,这里的神仙性情高傲,可视万物为腐朽,唯怕一物,因果沾身。而天宫有一神器,生死规,可探因果以命偿。
这里以强者为尊,绝对不允许任何弱者苟活于世。
而天帝膝下恰好有一颗最不起眼的一颗死种,虽被包裹在最柔软的绒絮里,日复一日受着天帝渡灵,却丝毫没有破壳而出的迹象。
更有二十八星宿星君批命,死种寂灭不存于世。
他们口中的死种静静地听着他们评头论足,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方寸之间的温暖;他的认知也很浅,浅到以为天地生来便是这般模样;他并非不想出来,只是在和那个经常来天宫的同族闹脾气,明明他喊了那么多次,但那个同族总是不回应他。
“你是谁,为什么你身上的气息这么好闻?”
“你身上好香,我喜欢你。”
“你怎么不理我,你理理我,你理理我嘛。”
不回应也就算了,还总是自顾自和他说些重复的话,起初听着还很新鲜,到后面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他都能将同族和天帝相爱的故事倒背如流。
直到他知道同族是他另一半生身父亲,那时已经为时已晚。
毫无预兆地,庞大的力量从同族身上渡给他,他看不见,却隐约能够感知到那横亘于天宫之外,维系万界生死平衡的生死规发出了争鸣。
紧接着,他看见父亲提着一把剑在生死规前自刎,身影晃荡,一头扎入了那缓缓旋转的轨道之中。
那是他的同族,他的父亲。
梧桐种子无法形容那是什么感觉,只看到父亲在投入那个叫作生死规的东西的瞬间,本就消瘦的身影被因果无情浸没……吞噬。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攫住了他,他要出去,快点出去,不然就来不及了。
抓住他!
要救下他!
这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却强烈得压倒了一切。他不知哪来的力量,灵魂从那颗沉眠的种子里硬生生挤了出去,轻飘飘,空落落,他悬浮在了半空。
来不及思考,他循着那父亲最后一丝消逝的气息,朝着生死规的缺口,纵身一跃。
跳下去的瞬间,他害怕恐惧,因为他听到了无数惊恐悲恸的呼喊,视线余光所及,是生死归边缘骤然伸出的无数双手。
那些手有着和父亲一样气息,它们从四面八方探来,想要抓住那坠落的父亲,也想抓住紧随其后、不自量力的他。
他抓住了父亲,那温暖的触感一掠而过,却终究迟了半分。
他太过脆弱,直接坠了下去。
不知在混沌中飘荡了多久,意识几乎要被磨灭殆尽时,一股彻骨的寒意将他冻醒,他落在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而他见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眼就是连绵大雪,人命薄弱。
那年大雪纷飞,徐家村来了一个外乡人,怀里抱着婴儿,说是大雪阻路借住徐家村几日。小婴儿还在襁褓之中,如今发着高烧但徐家村都无力收留,外乡人没办法,将婴儿扔在了村口。
天是铅灰色的,鹅毛般的大雪永无休止地飘落,将一个破败的小村落染得一片死寂。
梧桐种子睁眼便看到一个穿着单薄鬓发凌乱的妇人,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的积雪中艰难行走。
妇人的嘴唇冻得乌紫,身体因为寒冷和疲惫而剧烈颤抖,但搂住婴儿的手臂却异常坚定,她敲响了一扇扇紧闭的柴门,想为孩儿求条活命的路。
“行行好,开开门吧,孩子发烧了,给口热水,给个角落避避风雪就行。”她的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显得如此微弱,带着哭腔,更带着绝望的乞求。
门扉纹丝不动,或有冷漠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快走!乱世里谁顾得上谁?莫要惹祸上门!”
“大雪封路,自家粮食都不够,哪有余粮养外人!”
哀求、叩首、甚至以头抢地……
妇人用尽了所有方法,换来的只有更深的寒意。那襁褓里的婴儿,哭声从一开始的响亮,渐渐变得微弱,如同小猫呜咽,最终,连那点呜咽也快听不见了。
妇人站在村口那棵早已枯死的梧桐树下,她脸上的泪痕早已冻成了冰棱,眼神由痛苦转为麻木,再由麻木化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她低下头,用脸颊紧紧贴着婴儿滚烫却气息奄奄的额头,久久不动。最终,她也无力庇佑,只能将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梧桐树下,临走前她深深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儿,然后猛地转身,踉跄着,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茫茫雪夜之中。
风雪很快吞噬了她蹒跚的背影,再无痕迹。
“呜,哇。”婴儿微弱的哭声再次响起,孱弱可怜。
梧桐种子飘了过去,他从未接触过如此脆弱的生命,有些手足无措,绕着襁褓笨拙地旋转。
他试图模仿记忆中天宫里那些温暖的光,那些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带着天帝安抚意味的莹点,聚灵化形,轻轻落在婴儿冰冷的脸颊上。
他生疏地,一遍遍地学着天帝的模样用光点描绘着简单的图案,汇聚成模糊的光晕,试图吸引婴儿的注意。
奇迹般地,那气息微弱的婴儿,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无比清澈干净的黑色眼眸。婴儿似乎看到了那团温暖的光,感受到了那笨拙却真诚的善意,他停止了哭泣,嘴角吃力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笑容。
那是梧桐种子来到这个人间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梧桐种子很开心,以为自己交到了朋友。然而,这笑容如同雪地里的火星,一闪即逝。
婴儿的眼睛缓缓闭上,呼吸彻底停止了,小小的身体在风雪中迅速变得冰冷僵硬,那刚刚浮现的笑容,凝固在稚嫩的脸上僵硬无比。
梧桐种子愣住了,光点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虚空泛起涟漪,一黑一白两道模糊的身影凭空出现。
是阴差。
他们漠然地看了一眼雪地里的婴儿尸体,他们轻轻一套,一个淡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小灵魂光团从婴儿身体里被拉了出来,那光团蜷缩着,还在无声地啜泣。
白色的阴差叹了口气,声音空洞:“时辰已到,走吧,莫要留恋这苦寒人间。”
梧桐种子吓得立刻收敛所有光芒,将自己隐藏在枯树的缝隙里,瑟瑟发抖。
阴差没有停留,带着婴儿那哭泣的灵魂,身影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世界重归寂静,只剩下风雪的呜咽。
等了许久,确认阴差已经离开,梧桐种子才敢重新飘出来。他急切地回到婴儿身边,那具小小的身体已经覆盖了一层薄雪。他凝聚起所有力量,试图散发出更多的光和热,去温暖那冰冷的身躯,去唤醒那沉寂的生命。
光点落在婴儿青紫的皮肤上,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他徒劳地贴着婴儿冰冷的脸颊,一遍遍地蹭着,模仿着记忆中天帝渡灵时安抚他的动作,试图将那一点点微弱的温暖传递过去。
可惜,无能为力。
他蜷缩在婴儿的颈窝处,光点变得黯淡。
他以为自己拥有了一个朋友,可这个朋友不见了,被阴差带走了。
巨大的失落和茫然淹没了他,他埋进冰冷的雪里,挨着婴儿冰凉的脸颊,蜷缩起来,试图将自己埋进这冰雪的温床,像往常一样陷入冬眠。
然而,人间的风雪,远比天宫的温床残酷。
没过多久,那些野鬼察觉到他的存在,悄无声息地汇聚过来。
【好精纯的灵体,他身上还有几千年的传承,大补之物!】野鬼们发出嘶哑的尖啸,扑了上来。
梧桐种子惊恐地想要逃离,但他的灵魂在穿越生死规和人间风雪后,早已虚弱不堪,速度远不及这些饥渴的野鬼。眼看那散发着腥臭的黑影就要将他吞噬,情急之下,他看到了身边唯一可以容纳他的躯壳。
无奈之下,他心一横,灵魂化作一道微光,猛地钻进了婴儿冰冷的身体里。
冰冷、僵硬、闭塞……这具身体就像一副沉重而冰冷的骷髅,没有任何生机,只有死亡留下的沉寂。他笨拙地尝试移动,婴儿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扑上来的野鬼们愣住了,它们围绕着婴儿的尸体,有些惊疑不定。
【他进去了怎么办,我们本不该在这不能改变这里的因果。】
【管他呢!这婴儿已经死了,因果不会改变的。】
就在野鬼们再次张开污秽的大口,即将触碰到襁褓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略显稚嫩却带着急切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
“爹,这边!梧桐树下好像有东西!”
“复厄!徐复厄,慢点,雪天路滑,小心点!”
紧接着,一个穿着厚实棉袄,脸蛋冻得通红的少年,拉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来。
徐复厄眼尖,看到了襁褓,惊呼道:“是那个外乡女人的孩子!”
他几步冲上前,不顾冰冷,伸手就去探婴儿的鼻息,触手一片冰冷僵硬,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爹,他没气儿了。”
徐父眉头紧锁,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拂去婴儿脸上的积雪,他叹了口气:“唉,造孽啊,这大雪天的。”
就在徐父准备将婴儿就地掩埋时,徐复厄却倔强地不肯放手,他贴在婴儿的脸上,暖意进身,他着急道:“爹,他身体还是软的。说不定,说不定还有救,你看他的手指,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徐父只当是徐复厄眼花了,但看着儿子那急切而充满希冀的眼神,再看看这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的无辜婴儿,这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子心里也是一软。
“罢了!”徐父低吼一声,迅速解开自己厚重的棉袄外套,他将冰冷僵硬的婴儿小心翼翼地包裹进去,紧紧搂在自己坚实滚烫的胸膛前。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但他搂得更紧了。
“走,快回家!能不能活,看这娃儿的造化了!”
徐复厄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帮着父亲拢好衣襟,父子二人不再耽搁,转身顶着愈发猛烈的风雪,朝着村中那点微弱的灯火,艰难而又坚定地走去。
在他们身后,野鬼们发出不甘的嘶鸣,却畏惧徐复厄身上那股旺盛的阳气与早显大功德的气息,最终只能悻悻散去,重新隐没于风雪之中。
而在那被温暖胸膛包裹着的婴儿躯壳深处,梧桐种子蜷缩着缓缓睁开眼睛,视野晃荡,他看见了新的生灵,耳畔是扑通扑通响彻耳朵的心跳声,他想动弹却冷得厉害,只好仰了仰头贴近胸膛,听着心跳,他又看见了新的人,温暖,鲜活,他从没见过他们这样的人。
直至沉睡前,他仍舍不得闭眼,一点一点将这两个陌生的凡人记住,一点一点强撑着不敢睡着,深怕再睁眼这些脆弱的生灵如他的朋友一样又没了呼吸。
苗苗茫然破土中……

(惊醒):我有弟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