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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借奶 徐家那 ...
徐家那间不算宽敞的土坯房内,气氛凝重。
徐父将那裹在棉袄里冰冷僵硬的婴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炕上,土炕早已被徐母烧得温热,屋里烘暖,驱散着屋外渗入的寒意。
“快,他娘,赶紧的!”徐父声音粗犷,带着未平息的喘息和难以掩饰的焦急。
徐母是个手脚利落的妇人,此刻也白了脸,连忙上前,颤抖着手解开那被雪水浸湿又冻得硬邦邦的襁褓。
婴儿青紫泛白的脸完全暴露在昏黄油灯光下时,徐母试探婴儿的呼吸,倒吸了一口凉气:“老天爷啊,这,这还能活吗?”
“别废话,搓,用力搓!”徐父低吼着,自己也上了炕,一双粗糙大手包裹住婴儿那双冰冷得如同铁疙瘩的小脚丫,他用的力气极大,开始拼命地揉搓。
徐母也反应过来,布满薄茧的手紧紧握住婴儿那双蜷缩着的小手,放在嘴边哈着热气,然后一遍遍反复不断地揉搓他的胳膊和后背。
徐复厄蹲在炕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双手紧紧攥着衣角,骨节发白。
炕桌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墙壁上投下三人忙碌而巨大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徐母突然感觉到掌心包裹着的小手,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动弹
“他爹,这孩子好像软和一点了?”她不敢确定,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徐父没有回答,但他揉搓着小脚丫的手也顿了一下,他也感觉到了,那冰疙瘩似的脚心有了一丝回温的迹象。
“继续,别停。”徐父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动作更加卖力。
又过了许久,婴儿青紫的皮肤,褪去了一些骇人的颜色,透出一点微弱的粉红。原先冰冷的躯体,在夫妻二人不眠不休的体温传递和摩擦下,体温终于一点点地回升。
也就在这时,一声细若游丝,如同刚出生的小猫般的哼唧声,从婴儿口中逸出。
“呜……”
这声音太小了,几乎被屋外的风雪声和夫妻俩的喘息声掩盖。
徐母的动作猛地停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徐父也僵住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小小的嘴唇。徐复厄更是猛地站了起来,凑近前。
婴儿的胸膛,几乎看不见地起伏了一下。然后,又是一声稍微清晰了一点的的哼唧。
“呜,啊。”
“活了活了,活过来了。”徐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徐父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他魁梧的身躯晃了一下,竟有些脱力,靠在炕沿上,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徐复厄更是高兴得直接跳了起来,想伸手去碰碰婴儿,又怕碰坏了,只能咧着嘴傻笑,眼圈却红了。
婴儿的身体虽然回暖,但依旧虚弱至极。而且,他似乎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脑袋无意识地偏向一侧,微张着小嘴。
“饿了,孩子这是饿坏了。”徐母心疼地将他重新用干燥温暖的布巾包裹好,搂在怀里轻轻摇晃,哼着哄婴儿的小曲。
趁着孩子暂时安稳,徐母细心地检查起那湿透的襁褓。她在襁褓的夹层里,摸索了片刻,果然有所发现。
那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却被雪水洇湿大半的粗糙黄纸,以及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旧荷包。
她小心翼翼地将黄纸展开,借着灯光,只见上面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徐母不识字,连忙递给徐父:“他爹,你看看,这写的啥?”
徐父凑过来,他年轻时在镇上做过几年短工,认得几个字。他眯着眼,仔细辨认着那被水晕开有些模糊的字迹。
“乙巳年,六月初七卯时,这是生辰八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下面那稍大一点的两个字上,缓缓念出:“夏薄。”
“夏薄?”徐母重复了一遍,“是这孩子的名字吗?姓夏?”
徐父点了点头,神色复杂。
接着,他打开那个旧荷包,将里面的东西倒在炕桌上。只听叮当脆响,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子,以及一些铜钱,滚落出来。数量不多,但对于庄户人家来说,绝对不是笔小数目。
夫妻二人看着那银钱,又看看怀中的夏薄,一时间相顾无言。
“也是个苦命人。”徐母叹息一声,将银钱仔细收好,“这钱咱们不能动,得留着给这孩子。”
徐父重重地点了点头。
夏薄的体温渐渐稳定,饥饿感更加强烈,开始不安地扭动。
“得赶紧弄点吃的,米汤怕是不顶饿,得找点奶水。”徐母说着,将夏薄暂时交给徐父,自己利落地下了炕,整理了一下衣衫。
就在她重新接过夏薄,准备调整一下抱姿时,婴儿的脑袋微微后仰,露出了脖颈。
徐母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动作猛地一僵,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只见那纤细脆弱的脖颈上,赫然横亘着一道约莫一指宽的深紫色胎记,那胎记几乎横跨了整个脖颈,在幼嫩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骇人。
“他,他爹!”徐母的声音带着惊惧的颤抖,“你看这孩子的脖子!”
徐父闻声凑近,一看之下,也是倒吸一口凉气,眉头死死锁住。庄户人家迷信,这等凶煞异常的胎记,在他们看来,绝非吉兆。
“这,这像是被割过脖子啊。”徐母的声音发颤,抱着孩子的手都有些软了。乡间流传,身上带着致命伤胎记的人,多半是横死鬼转世,极为不祥。
屋内的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凝滞和不安。但看着孩子因饥饿而微微翕动的小嘴,驱散了他们瞬间涌起的恐惧。
“别瞎想!”徐父沉声道,不知是在安慰妻子,还是在说服自己,“先让孩子吃上奶要紧!”
徐母定了定神,用力点头:“对,对,先喂饱孩子。”她用布巾小心地将孩子的脖颈围好,遮住那道骇人的胎记,然后抱着夏薄,推开门,一头扎进了依旧未停的风雪中。
村里最近能哺乳的妇人,只有村西头的张寡妇和村东的李家媳妇。
徐母先去了张寡妇家。敲开门,说明来意,张寡妇倒是心善,看着孩子可怜,便接过喂奶。
然而夏薄太过虚弱,吮吸的力气极小,吞咽也慢,吃了好一会儿,也没吃进去多少。而张寡妇看着孩子脖颈上若隐若现的紫痕,眼神也有些闪烁,喂完奶,便借口孩子要睡了,匆匆送客。
徐母道了谢,又抱着夏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李家去。
李家媳妇年轻,奶水足,但婆婆李老太是个出了名的嘴碎且迷信的。听闻是村口捡来的孩子,又瞥见徐母刻意遮掩却还是露出的那点紫色胎记,脸色立刻就拉了下来。
“哎哟,不是我说你,什么来历不明的孩子都敢往家捡啊?”李老太堵在门口,声音尖利,“这孩子脖子上还有疤嘞,那可是上辈子被砍头的恶鬼投胎,要来找替死鬼的。你们家心善,可别把晦气带到我们整个村子!”
徐母气得浑身发抖,却强忍着赔笑:“李婆婆,您行行好,就是个没娘的孩子,饿得快不行了,就给口奶吃……”
好说歹说,李家媳妇心软,不顾婆婆的阻拦,还是给夏薄喂了奶。但整个过程,李老太那指桑骂槐、刻薄尖酸的话语,如同冰锥子,扎得徐母心头发寒。
老天爷似乎终于倦了这场无休止的降雪。次日清晨,持续了数日的大雪,竟真的渐渐停歇。铅灰色的云层散开些许,透出久违的冬日阳光。
徐家村从一片死寂的银白中,慢慢苏醒。
而徐家昨夜捡回一个婴儿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村落。尤其是一些在徐母借奶时窥见夏薄脖颈上的那道疤,更是将消息添油加醋地传播开来。
“听说了吗?徐父家捡了个孩子,脖子上有一道紫黑色的勒痕,吓死个人!”
“什么勒痕?那是刀疤,肯定是上辈子被砍头留下的!”
“啧啧,大雪天扔在村口没冻死,本身就邪性……”
“可不是嘛,徐家这是引祸上门啊。说不定要连累我们整个村子。”
午后,一些按捺不住的村民,三三两两地聚拢到了徐家小院外,探头探脑,议论纷纷。一些辈分高的老人,更是直接登门,美其名曰看看孩子,实则是来一探究竟。
徐家屋内,刚刚喂完一次米糊的夏薄好不容易睡着就被外面的嘈杂声惊醒,不安地动了动。
徐母脸色难看,徐父眉头紧锁。
几个老人进了屋,目光直接落在炕上的婴儿身上。
“大山,把孩子抱起来我们瞧瞧。”闻老太公拄着拐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徐母下意识地想阻拦,徐父却对她摇了摇头,示意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
他沉着脸,上前轻轻将夏薄抱了起来,为了让他们看清楚,甚至轻轻拉开了围在脖颈上的软布。
那道一指宽、横贯脖颈的深紫色胎记,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屋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几个老人脸色骤变,连连后退,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污秽恐怖的东西。
“灾星,果然是灾星!”一个干瘦的老太公尖声叫道,“这等凶煞之相,乃前世罪孽深重,横死之鬼!留他在村里,必遭天谴!”
【你才是灾星,退退退!咱苗苗是福星!】
“没错!大雪封路,偏偏他没冻死,本就是妖异要带累我们全村人性命的啊!”另一个老头捶胸顿足。
【呸呸呸,要是没有苗苗,这雪还不知道要下多久,退!】
“大山,听叔公一句劝,赶紧把这孩子送走!扔回雪地里,让他自生自灭!否则,村里若是出了什么灾祸,你们家担待不起!”
【你怎么这么坏,他还是个孩子!】
恶毒而迷信的话语,密密麻麻地射向那个襁褓中无知无觉的婴儿,也射向徐家夫妇。
徐复厄气得满脸通红,想要争辩,却被徐母死死拉住。
徐父抱着孩子的手臂,肌肉紧绷,青筋毕露。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膛剧烈起伏着。
就在这时,不知是被吵醒不适,还是感受到了那浓浓的恶意,他怀中的夏薄动了动,发出了一点可怜兮兮的哼唧。
“呜……”
这微弱的声音,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徐父的心上。
他看着怀中这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小生命,想起昨夜夫妻二人是如何拼尽全力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想起他那无声寻觅乳汁的小嘴,想起那张黄纸上写着的“夏薄”二字,想起那位母亲留下的保命财。
“都给我闭嘴!”徐父猛地抬头,声音洪钟,震得屋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平日里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汉子突然爆发的怒火震慑住了。
他双目赤红,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什么叫灾星,他就是一个没爹没娘、差点冻死在雪地里的孩子,他有什么罪?!”
“他脖子上的胎记,是他自己能选的吗!就因为这不知所谓的胎记,你们就要逼死一个刚会喘气的孩子!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他一步步上前,逼视着那些脸色讪讪不敢与他对视的村民。
“我徐大山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这孩子,我救了,就是我徐家的娃。他叫夏薄,以后就是我徐大山的儿子,谁再敢说他是灾星,敢撺掇我把他扔了,别怪我徐大山翻脸不认人!”
“现在,都给我滚出去,我家不欢迎你们!”
说着,他空出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开始驱赶众人。徐复厄也立刻上前,帮着父亲将那些还在发愣的人往外推。
村民们被徐父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吓住了,加之本就有些理亏,一时间竟无人敢再反驳,只能灰溜溜地被赶出了徐家小院,嘴里嘟囔着“不识好人心”、“等着瞧”之类的话,悻悻散去。
世界,终于清静了。
徐父抱着孩子,站在院中,胸膛依旧剧烈起伏。
徐母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受到惊吓,身体开始微微发抖的夏薄,轻轻拍抚着,眼中带着泪光,却也有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爹,你说得对。这孩子,我们养。”
徐父看着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经此一闹,借奶是绝无可能了。徐母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去灶房,将家里省着过年吃的一点精细小米拿出来,熬了浓浓的一小碗米油。她用小小的木勺,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吹温,然后喂到夏薄的嘴边。
夏薄似乎饿极了,感受到嘴边温热的食物,本能地伸出小舌头,一点点地舔舐、吞咽。他吃得依旧很慢,很费力,但那双刚刚有了些许神采的、清澈的黑色眼眸,却一直望着徐母,带着全然的依赖。
他不会哭,也发不出响亮的声音,仿佛真的如村民所说,是上辈子被割断了喉咙。
徐父坐在一旁,看着妻子耐心喂食的样子,看着那孩子乖巧吞咽的模样,心中那因外人恶语而产生的怒火渐渐平息。
屋外,冰雪开始消融,滴答作响。
屋内,米糊的温热香气弥漫开来,梧桐种子睁开眼睛,提早结束了冬眠。
苗苗好奇破土中……
捏捏苗苗的小手指,压低声音惊叹不已:好小的弟弟,可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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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借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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