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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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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润青从楼上下来,锅里炖着的土豆烧肉都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一楼。
“苗苗,快下楼吃饭了。”苗润泽威胁道,“不要让我再喊第二遍!”
苗润泽扯着嗓子朝楼上喊,顺手将炒好的青菜装盘。他比弟弟大五岁,今年刚升入本地最好的高中,双亲不在这里,照顾弟弟的担子自然而然落在他肩上。好在苗润青虽然性子有些闷,偶尔走神,但还算省心。
楼梯上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有些急促。苗润泽挑眉,平时喊他吃饭可没这么积极。
苗润青几乎是冲下最后几级台阶的,头发还有些凌乱,眼睛却亮得出奇。苗润泽顿了顿,不清楚今天是什么大好日子,他这弟弟从小安静,情绪总是淡淡的,高兴或难过都像隔着一层薄雾,今天不知道哪根弦不对劲,这么活泼。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苗润泽将碗筷摆好,随口道,“对了,隔壁空了很久的那栋房子,今天好像搬来人了。我放学回来看到在搬家具,姓闻,听说家里就一个孩子,转学过来的,跟我同岁,说不定还会分到一个班。”
苗润青手里的水杯没拿稳,磕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温水溅出来几滴,打湿了他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苗润泽。
“姓闻吗?”苗润青重复他哥的话。
“对啊,闻,听闻的闻。名字挺特别的,叫闻厄。”
姓闻。
高一。
和哥哥差不多大。
【那不就是哥哥吗?】苗润青心想。
苗润泽盛着饭,没注意到自家弟弟骤然收缩的瞳孔,“厄运的厄,也不知道家长怎么想的,哎?苗苗!你去哪儿,饭不吃啦?”
苗润青已经跑到了门口手忙脚乱地换鞋。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急切,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鞋带胡乱系了两下就站起身,一把拉开了门。
“我去看一下新邻居。”声音飘回来,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苗润泽举着饭勺愣在原地,看着敞开的大门和外面渐暗的天色,半晌,才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这小家伙今天转性了?居然主动跑去认识新邻居?”他走到门口,朝外望了望,已经看不见弟弟的身影了。
苗润泽心里莫名升起一丝欣慰。自家弟弟什么都好,就是太内向,朋友少得可怜。以前和他没少鼓励他多出去和同龄人玩,效果甚微。没想到对新邻居这么上心,不过这个闻和那个闻应该不是同一个闻吧。
“也好,多个朋友。”苗润泽自言自语,然后冲外面跑得不成样子的苗润青喊道,“饭给你留着,早点回来!”
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目光如炬,瞬间锁定了哥哥说的隔壁小洋房。
就是这里,院门虚掩着,搬家具的工人进进出出。
闻厄在这里。
近在咫尺。
狂喜、酸楚、恐惧、期待……无数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看见了,二楼房间的窗帘动了一下,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窗后一闪而过。
是他吗?一定是。
他想立刻冲进去,想大喊闻厄的名字,但他不能。理智残存的弦紧紧绷着,他现在是苗润青,一个邻居家的小孩,一个对闻厄而言完全陌生的、年仅十二岁的少年。
他没有任何理由表现异常。
冲动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怯懦的犹豫。他不敢按门铃,不敢直接面对那张可能带着疑惑和审视的的脸。
最终,他慢慢蹲下身,就在院门外侧人行道边缘,他在原地焦躁地转了小半圈,脚尖碾着地上的落叶。目光瞥见脚下那片裸露的泥地,以及泥地上那些正在忙碌搬运的黑色蚂蚁,逃避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他蹲了下来,就在那列蚂蚁队伍的旁边。口袋里多的是苗润泽买的糖,他剥开一颗糖没吃,稍稍用力,糖块变成不规则的碎渣和粉末,轻轻撒在蚂蚁队伍附近。
苗润青蹲下身观察树下的蚂蚁成群结队,搬运他随意抛掷的糖粒。但全部的感官都竖起着,关注着身后那栋房子的动静。他听见楼上地板轻微的走动声,听见里面大门被打开的声音,听见那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
他的背脊瞬间僵直。
忽然,一片影子悄然覆盖下来,遮住了他,也遮住了地上忙碌的黑色细流。
苗润青没有立刻抬头。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抿紧了有些发干的嘴唇,视线更加专注地凝固在蚂蚁群上。他又剥开一颗糖,碾碎,撒下。
放一粒,又放一粒。
身后的人没有出声,也没有离开。存在感如同实质的空气,包裹着他。
终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耐心,又像是积聚了足够的勇气,猛地将手里剩下的糖连同糖纸一起抛开,然后,倏地仰起了头。
一双垂落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直接映出他自己有些仓惶抬头的影子。眼睛的主人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形清瘦挺拔,确实是和他哥哥苗润泽差不多年纪的高中生模样。
是闻厄。
年轻了太多,脸庞还带着些许未褪尽的少年青涩,轮廓却已初显日后那种清俊的线条。没有后来那种沉郁的疲惫,没有经历过一次次失去后的沉寂,眼神是平静的,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打量。
是活生生的,尚未被命运刻下太多伤痕的闻厄。
苗润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闻厄似乎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疑惑,但并未流露出不快。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顺着苗润青刚才的视线,也蹲下了身。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苗润青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股有些熟悉木香混合的味道。
苗润青呆住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专注的睫毛,看着他自然垂落的手腕。一股巨大的、近乎本能的渴望驱使着他,他屏住呼吸,身体极其缓慢地、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朝闻厄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
衣料摩擦地面,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就在他以为自己成功靠近了一小步,心头掠过一丝微弱的窃喜时,闻厄忽然转过了头,目光径直看向了他。
那目光平和,却清明,仿佛早就察觉了他所有的小动作。
苗润青的动作刹那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偷看被抓包,小心思被洞悉的尴尬和后知后觉的羞赧猛地涌上来,瞬间烧红了他的耳根。他慌乱地垂下眼,不敢再与闻厄对视,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抠弄地上粗糙的水泥地面缝隙,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蚂蚁还在不知疲倦地劳作。
然后,他听到了闻厄的声音:“你是哪家的孩子?”
苗润青抬起手,指了指隔壁亮着灯的小洋楼,老实地回答:“那里。我姓苗,苗润青。”声音有点干涩,他清了清嗓子,“禾苗的苗,润泽的润,青草的青。”
“苗润青。”闻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他厄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目光又落在苗润青因为紧张而蜷起的手指上,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浅,转瞬即逝。
“你好,苗苗。”闻厄自然地用了叠称,他看着苗润青,清晰而温和地自我介绍:“我姓闻,闻厄。”
“闻厄哥哥。”他几乎是顺着那称呼带来的亲昵感,自然地加上了后缀。叫完才觉得,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这样叫,是不是太自来熟了,耳根刚褪下去的热度又隐隐回升。
闻厄似乎并不介意,只是又极淡地笑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蚂蚁:“很喜欢看它们?”
“啊嗯。”苗润青也看向蚂蚁,顺着话题,试图让自己自然些,“觉得它们很团结,也很聪明。这么小,就知道该做什么,往哪里去。”他顿了顿,闷闷道,“比人明白。”
“人也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的。”闻厄平静地说,伸手从旁边捡起一根细小枯枝,轻轻拨开挡在一只正费力拖拽糖块的蚂蚁前方的一颗小石子,“只是有时候,路看起来不太一样,或者,需要绕点弯。”
那只蚂蚁顿了一下,迅速绕过枯枝,继续自己的道路。
闻厄也不在意,扔掉枯枝,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看,它很确定。虽然绕了点路。”
苗润青怔怔地看着那只蚂蚁,又看看闻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十八岁的闻厄,身上已经有一种安静的、内在的笃定。这和后来的沉静不同,这是一种更接近本源的、未经太多风雨磋磨的稳固感。
“闻厄哥哥。”苗润青忍不住问,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刚搬来,还习惯吗?”
“还好。旧点,安静。”闻厄回答,目光扫过斑驳的院墙和茂密的行道树,“比之前住的地方好。”
“之前住哪里?”苗润青问得更加小心。
闻厄沉默了片刻。就在苗润青以为触及了什么不该问的隐私时,他开口道:“一条小巷,很热闹,邻居也很好。”
“天要黑了。”闻厄率先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可能沾到的尘土,他忽然问,“苗苗吃过饭了吗?”
苗润青刚要回答,肚子适时地、轻微地叫了一声,格外清晰。他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闻厄似乎低笑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看来是没吃。”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苗润青伸出手,“起来吧,地上凉。”
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就这样摊开在苗润青面前。
苗润青仰头看着他,逆着路灯的光,闻厄的脸庞显得有些朦胧,但伸出的手却无比清晰。他犹豫了一瞬,慢慢抬起自己沾了点灰土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谢谢。”苗润青站直身体,小声说,飞快地抽回了手。
“不客气。”闻厄收回手,很自然地插回裤兜,“我刚搬来,家里还有点乱,不过厨房应该能用。我煮了点面条,一个人吃不完。”
他看向苗润青,眼神温柔:“要过来一起吃吗?算是新邻居的见面礼?”
苗润青彻底呆住了。
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的慌乱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失去了反应能力。他张着嘴,看着闻厄平静等待答复的脸,脑子里的思绪像被猫玩乱的毛线团。
“我,我哥,我家里……”他语无伦次。
“可以先回去说一声。”闻厄很好脾气地建议,“或者,我陪你过去说?”
“不,不用!”苗润青连忙摇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我自己回去说。很快!”说完,他转身就往自己家跑。跑了两步,又猛地停住,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闻厄。
路灯下,闻厄静静站在那里,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我,我马上回来!”苗润青大声喊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自家院子。
闻厄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还在忙碌搬运糖渣的蚂蚁,轻轻自喃:“苗苗。”
而隔壁,苗润青猛地推开自家大门,对上苗润泽惊讶的目光,气喘吁吁,眼睛亮得惊人:“哥!我要去隔壁闻厄哥哥家吃饭!”
不等苗润泽反应,他又跑上了楼换了件衣服出门。苗润泽看着再次空荡荡的门口和隔壁亮着暖光的窗户,摇了摇头,笑道:“这小家伙看来是真交到朋友了。”
苗苗长成了活泼的苗苗……

在苗苗家门口等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