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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齐建元十 ...

  •   大齐建元十七年,腊月廿三,小年。

      江无羁在廊下跪了两个时辰了,晌午便开始落雪,起初雪粒细碎,打在青石板上沙沙响。后来雪越下越大,密密匝匝地向下压,仅仅半个时辰就铺满了院子。

      他身上青灰色的夹袍早已湿透,寒气顺着膝盖往上爬,这样他依旧直挺挺的跪着。

      屋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偶尔冒出一两句,“江南”“盐运”“盯紧了”也都是他该听也装作没听见的东西。

      又过了半个时辰门才被打开。

      响起的脚步声在他身侧停住。一双缎面靴子落进他眼中,靴筒上绣着暗色云纹,沾着几片未化的雪。

      “进来。”江无羁乖顺低头应了声“是”,撑着地站起来,身体僵硬,膝盖吱呀作响,他借着起身的动作悄悄活动了一下。

      屋里只点了一个炭盆,比廊下暖不了多少,火苗有气无力的跳着,光映得人影影绰绰。沈渡舟坐在案后没看他,手里捏着一封信。

      江无羁在门口垂手等着。“知道为什么罚你。”江无羁说:“知道。”

      “说。”“今日宫宴上,我不该抬头看那人。”

      这时沈渡舟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分明没什么重量,却让人脊背发紧。

      “只是不该抬头?”江无羁沉默一瞬。沈渡舟放下信站起来,走到江无羁面前,“十年了。”他说,“我以为你该学会了。”江无羁低垂着头,看见那双靴子停在离自己脚尖半尺的地方。

      “抬头。”沈渡舟看着他的眼睛。十年前的夜,那双眼睛也这样看着他,在火光里,血泊中,满地尸首。

      现在这双眼睛又这样看着他。“学会什么。”江无羁听见自己的声音。

      沈渡舟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脸上投射的阴影忽明忽暗,他突兀的开口说,“江南那个人还活着。”

      江无羁的心漏跳一拍,赶忙问道,“在哪儿。”“江州。”沈渡舟拿起那封信,“你想去。”

      沈渡舟看着他,忽然问:“知道为什么留着你吗。”

      江无羁说:“不知道。”沈渡舟追问,“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江无羁安静下来,沈渡舟把信放在案上,又往前推了推。

      “想去就去。”江无羁呆住,抬起头。忽明忽暗的烛光使得他看不清表情,“王爷这是…”“试探。”沈渡舟打断他,“看看你会怎么做。”

      江无羁站在原地,沈渡舟依旧只是目光平静的看着他,很久之后,江无羁上前拿起那封信。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几行字,写着人名,地址,一句“此人尚在。”

      他将信收入袖中,答道,“谢王爷。”沈渡舟没应,江无羁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句话:“江无羁,记得那人叫什么吗。”

      江无羁的手在袖中攥紧,那是当年举报沈家,害他家满门抄斩的人。江无羁推门出去,雪下的比刚才更大了。院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他穿过回廊,回到自己住的小院。

      屋里没点灯,他坐在黑暗里,把那封信掏出来,对着窗外看了一遍又一遍。

      江州。德安县。李四。他在心里默念着,然后把信贴身收好。

      窗外的梅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偶尔有雪块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不由得开始胡思乱想,他想起当初自己跪在院子里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雪夜。只不过那时的雪是红的,在身上融化,又顺着脸往下流,叫人难以分辨究竟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有人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那人手很冷,从背后环抱住他,后来他才知道,那双手杀过很多人,其中便包括他的家人。

      想到这江无羁闭上眼,十年了,三千多个日夜。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快了。

      腊月廿五江无羁启程南下。沈渡舟没有露面,只是派了个亲卫递上一块腰牌和些许银两。

      “王爷说,公子办完事早些回来。”亲卫说,江无羁接过东西,点了点头。

      他骑马出城时天刚蒙蒙亮,有进城卖菜的农人挑着担子往里走,和他擦肩而过。有人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牌子上又飞快地移开。

      出城十里,官道两旁逐渐变得荒凉。冬日的田野光秃秃的,只有枯草。

      正午时分,他找了个茶棚歇脚,江无羁要了碗茶,就着干粮吃了几口,刚吃到一半有人在他对面坐下,他抬起头看他,是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袄,脸冻得通红。那人也在看他,目光里带着打量。

      “公子去哪儿?”年轻人问,江无羁没说话,那年轻人也不恼,只是自顾自倒了碗茶,喝了一口,被烫得龇牙咧嘴。

      “我也往南走。”他说,“搭个伴儿??江无羁看着他,“不用。”

      年轻人没说什么。江无羁吃完干粮便起身牵马。走出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年轻人还坐在茶棚里,端着碗,好像也在看他。

      他不再关注,收回目光翻身上马。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寒风吹的脸生疼。

      他想起沈渡舟说“让你去,看看你会怎么做。”会怎么做,他当然是要把人活着带回去,当着那人的面问清楚,当年的事是谁指使的,为什么陷害沈家,举报信上的内容是真是假。

      问完了再杀,他打马加快了速度。

      五天后,江无羁进了江州的地界。

      德安县是个小地方,县城只有两条街,加起来不到二里长。他随便找了个客栈住下,跟掌柜的打听李四这个人。

      掌柜想了半天:“李四?没听过这个名儿。”江无羁又问:“有没有什么外来的,住了好些年的?”

      掌柜的摇摇头:“这地方偏,外来的人少。就东头有个老光棍儿,来了七八年了,每天谁也不搭理。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大伙儿都喊他老哑巴。”

      江无羁心里一动,“老哑巴?不会说话?”

      “不会。”掌柜说,“也可能是装的,谁知道呢。”

      江无羁谢过掌柜后往东头走,走到东头发现确实有个破院子,院门歪歪扭扭的挂着。他敲门,发现没人应便自顾自的推门进去,院子里堆着许多破烂,还几只鸡在刨食,见了他也不躲,屋里有人,他掀开门帘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光线昏暗看不清脸,只见墙角蹲着个人,头发花白,衣衫褴褛,听见动静才慢慢抬起头来。

      那张脸皱纹堆叠,眼窝深陷。眼里惊恐,畏缩,看他好像在看一个怪物一般。

      “李四。”那人浑身一抖,江无羁往前走了一步,那人向后缩了缩,后背抵住墙,退无可退。

      “沈家。”江无羁说,“你还记得吗。”那人听到这句话突然控制不住的开始发抖,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半天才终于挤出一个字:“…沈…”

      “你记得。”那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他跪下去趴在地上,额头抵在土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哭起来像个孩子。

      江无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等这一刻等了十年,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了,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问,杀,还是听他说?

      他低头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人,此时窗外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的鸡鸣。

      江无羁蹲下身,“起来。”他说,“我有话问你。”那人抬起头,满脸泪痕,混合着泥土。

      这时他忽然发现,这人长得与自己父亲年轻时有七分相似,他的心猛地揪紧。

      “你和我父亲,是什么关系…”那人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到几乎不成调的音:“弟…”

      江无羁反应过来时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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