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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江无羁在破 ...

  •   江无羁在破庙里坐了一夜,虽说是破庙,其实只是几堵快塌的土墙盖着烂茅草,只能勉强挡一点雪。

      李四蜷在角落里睡着了,他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抽搐一下,嘴里含含糊糊不知在说什么。

      江无羁靠着一根木柱子,看着外面的雪,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弟’字像钝刀一样在他心口来回拉了一夜。

      他从来没听说过自己有个叔叔。沈家大族人口众多,但父亲那一辈的兄弟他都清楚,大伯早夭,二伯战死,三叔做官病死在任上。但从来没人提起过父亲 还有个弟弟。

      除非…他忽的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闲言碎语,当时奶娘常常在私底下议论,说老爷年轻时有个庶出的弟弟,养在外宅,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没了。当时他年纪还小,不甚在意。后来沈家覆灭,那些闲言碎语也跟着被埋葬。

      现在旧事重提,他转头看了一眼地上蜷缩着的人。借着雪光能看见他那张和父亲十分相似的脸。尤其是眉眼简直可以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父亲一辈子锦衣玉食,死的时候都身着绸缎。而眼前这人穿着破烂的棉袄,手脚裸露满是冻疮,年纪轻轻头发已经变得雪白。

      江无羁收回目光闭目养神,天亮的时候雪停了。李四醒过来时就看见江无羁坐在那里,他爬起来又跪在地上开始磕头。

      江无羁先是没动,见他依旧不停,便叫了一声, “够了。”

      李四不敢抬头,惊惧的跪伏在地上,江无羁走到他面前说, “我问,你答。”

      李四轻轻点头,“你叫什么。”他答“李…李四…”“真名。”

      他突然的沉默,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沈…沈安。”

      沈安,安字辈和同他父亲沈明是一个辈分。他又问,“你和我父亲是什么关系。”

      “嫡…嫡庶。”沈安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娘是外室,老爷…老太爷不认。后来…后来是大哥…是老爷接济我们母子…”

      “然后呢。”

      “后来…”沈安又惊又怕,开始止不住的发抖,“后来有人来找我,说…说只要我写一封信,就给我钱,让我娘过上好日子。我…我写了…”

      江无羁的指甲深陷进掌心,“什么信。”“告…告发信。说老爷…说老爷私通北燕…图谋不轨。”

      他浑生发冷,只能站在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又一次回忆起十年前的夜里,火光刀剑,还有父亲被按在地上0看他的最后一眼。

      那一瞬间眼里没有恐惧,当时他不懂,只当是恐惧,现在一切都串联起来,他忽然明白了,那是失望。

      父亲失望,因为害他的人是自己人。

      “你知道那封信带来的后果吗。”江无羁问,沈安没有回答。依旧伏在地上,像风里的枯叶一般样抖着。

      “沈家满门抄斩。”江无羁这一刻眼眶发红,几近崩溃的说,“一百七十三口,除了我全都死了。”

      沈安只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江无羁看着他觉得累极了。他想象过无数次这一刻。想象自己掐着那人的脖子逼问出真相,想象过自己将要一刀一刀活剐了他,让他尝尝沈家人受过的苦。

      可当他真站在这个人面前,又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太累了,他的力气、情感无处安放。

      当然可以杀了他。不过是一刀罢了。

      那然后他该怎么办呢?回王府当温驯听话的养子。继续在沈渡舟面前低眉顺眼么。

      他忽然一笑。沈安听见笑声后诧异的抬起头,带着满脸泪痕看着他,江无羁低头看着那张脸。

      “你娘呢。”沈安愣了一下,然后说:“死了”“怎么死的。”沈安没有接着说下去。

      江无羁忽然明白了,那个人找沈安写举报信,答应给他钱让他娘过上好日子。后来信写了,钱却不知去向,沈安住在这个破地方,穿着烂棉袄,他娘早就死了,钱在哪儿?

      他问道“谁找的你。”沈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江无羁蹲下来平视他。

      “我问你,谁找的你。”沈安奇怪的看着他,眼里没有丝毫恐惧与愧疚,他答,“你不知道?”沈安又说了一遍,“你不知道?”他声音沙哑,“你被谁养大,你不知道?”

      江无羁的手僵在半空,沈安看着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是摄政王的人啊,你的养父。”

      江无羁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破庙的,那夜外面的风很冷,一段路后他停下来,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石桥上,桥下河流已经冰冻一半 ,冰面上有落雪,此刻白得刺眼。

      他扶着桥栏想,沈渡舟的人。那封举报信原来是沈渡舟的人去找沈安写的。

      那沈渡舟审案时,知道举报的是他的人吗?他知道为什么还要还审?他审完还判了?判完了还监斩?

      这时再回想起沈渡舟当年那句话,“是你杀的吗?”“是。”

      他现在才觉察那一个字是什么意思,是他指使人杀的,或是替人背锅 。

      江无羁感到很无力,他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他觉得好冷,但没流一滴泪。

      身后传来脚步声,最后在他身后停下,然后他听见有人说:“公子,您没事吧?”

      江无羁抬起头,看见是那天在茶棚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人,他正站在几步开外,看着江无羁的目光里带着些担忧。

      “你怎么在这儿。”江无羁问,年轻人说:“跟着您来的。”

      江无羁无言的看着他,年轻人面上有些慌的样子,连忙补了一句:“我说了搭个伴儿,您不让。那我只能自己跟着了。”

      “跟着我干什么。”年轻人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我想帮您啊。”他说,“您一看就是来找人的,找到了又不高兴。那肯定是那人说了什么您不愿听的话。”

      江无羁保持沉默,年轻人看着他,忽然问道:“您是不是让人骗了?”

      此时江无羁才有了反应,微微一愣看向他,年轻人有说:“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但谁撒谎谁说实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你看出什么了。”年轻人看着他沉默一瞬,然后说:“那老头说的是真的。”

      江无羁顿感心下一沉,“但你也不是被骗。”年轻人又说,“因为骗你的人不是他。”

      “是谁。”年轻人思索一下,又答:“我不敢说,我很惜命的。”江无羁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明晃晃的白牙,“燕沉。”他说,“燕子的燕,下沉的沉。”

      江无羁和燕沉回到破庙的时候沈安不见了,地上留着他跪过的痕迹,角落里还堆着他睡过的茅草,唯独找不到人。

      江无羁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一言不发,燕沉探头往里看了看,又打量着周围,“跑了。”他说,“雪地上的脚印往北去了,要追吗?”

      江无羁没动,他觉得追回来没什么用了,他已经交代了,其余的本就一概不知。

      他是害死全家的帮凶,但同时有是自己的亲叔叔。江无羁靠在门框上不知该怎么办。

      燕沉看着他,说不出安慰的话。他蹲在墙根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子,掰了一半递给江无羁。

      江无羁没接,燕沉就把饼子塞到他手里,“吃点东西。”他说,“不吃东西脑子不转。脑子不转容易做错事。”

      江无羁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饼子沉思,忽然问:“你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燕沉嚼着饼子,口齿不清地说:“我当然想找个靠山。”

      江无羁转头盯着他,燕沉把饼咽下去,又拍拍手上的渣。

      “我是质子。”他说,“是北燕送来的,我在这里待了七年没死,因为我装病装得像。但装病总不能装一辈子。如果哪天我装不下去了,就得有人保我。”

      “为什么找到我。”

      “因为你也是被养着的。”燕沉看着他,“你在摄政王府,我在深宫,我们都一样。”

      燕沉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我们栓着的绳子,一头在别人手里,想活就得要找根更粗的绳子拴着自己。”他看着江无羁,“我觉得你可以。”

      “为什么。”燕沉笑了一下,忽然凑近说,“因为你的眼与常人不同。”他说,“眼底有这样情绪的人,不会心甘情愿被拴着。”

      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或许没那么简单,“你知道我是谁。”

      燕沉坦然的点点头,“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茶棚里。”燕沉说,“您那腰牌不就是摄政王府的吗。”

      江无羁没说话,燕沉蹲下来,压低声音说:“我还知道您去江南找那个老头儿。”

      江无羁不置可否,问道,“你想说什么。”燕沉随即回答道:“我想说,那老头说的话真假掺半,不能全信。”

      “为什么。”“因为…”燕沉斟酌了一下,“因为他自己也不清除自己了解到的是真是假。他被人找到的时候,可能被人灌了酒的。他看见的人究竟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说话的内容他根本记不清,他只知道那人给他钱,让他写信。”

      江无羁瞳孔骤缩,“你怎么会知道。”

      燕沉耸耸肩,“我跟了他三天。”他说,“他每天晚上说梦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大人饶命~我写了,我不知道你是谁。”

      江无羁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原来沈安说的“摄政王的人”,是他认为的,他根本不知道那人是谁。

      他只知道那人穿的是官服。那年头穿官服的只有摄政王的人,江无羁忽然感觉松了一口气,随即笑了出来,不过也只是短暂的一瞬。

      燕沉看着他,觉得十分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江无羁没回答,他忽然反应过来,当年沈渡舟只是审案,那他在恨什么。

      恨沈渡舟监斩,可监斩是圣旨,接了旨就得去,恨沈渡舟把他养大,可他最后发现真相,有人灭了沈家满门却让沈渡舟背了十年的锅。

      那人会是谁呢?江无羁抬头望着天空,京城的方向,帝师也在哪儿,那个从没露过面,却让所有人都绕着他转的人。

      “燕沉。”他说。“嗯?”“帮我一个忙。”

      燕沉干脆的答应了,“说。”

      江无羁把手里那半块饼子塞进嘴里,咽下去后继续道,“帮我查一个人。”“谁。”“帝师。”

      燕沉缓缓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全然没了方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行。”他说,“这个我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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