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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留在身边一辈子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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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端午那夜之后,景安平躲了景文柏三天。
不是故意的,只是每次看见那张脸,他就会想起自己醉后的样子。
对他捏脸,亲上去说“你是我的”。
景安平想到这,耳根就开始发烫。所以他选择眼不见为净。
早朝时站得远远的,御书房借口身体不适不去,晚上等景文柏批完折子回来,他已经闭眼装睡。
景文柏也不戳穿他,但景安平要崩溃了。因为只是每天早晨醒来,景安平总会发现自己窝在那人怀里,手脚交缠,像两只取暖的猫。
他不知道是自己睡熟了滚过去的,还是那人半夜捞的。
他不想问。
第五日清晨,景安平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他愣了一瞬,坐起身,发现榻边矮几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只有两个字:安平。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笺,字迹熟悉。
“朕去早朝。今日有贵客,安平记得更衣。”
贵客?
景安平皱眉,他在宫里住几个月了,从没见过什么贵客。而且景文柏还着重强调更衣,那能让他更衣相见的人,会是谁?
他正想着,帐幔被轻轻掀起。
进来的不是高德胜,而是一个面容陌生的宫女,约莫三十出头,衣着素净,眉眼温和。她手里托着一套衣物。是玄色亲王朝服,纹饰繁复,庄重肃穆。
“王爷,陛下吩咐,请您更衣。”
景安平看着那套朝服,眉头皱得更紧,问,“什么客人需要穿这个?”
宫女垂眸,声音很轻:“是……太后娘娘。”
景安平瞳孔骤缩。
太后。
他的母后。
从他出地牢那天起,他就想去慈宁宫。
可每一次,都被挡在门外。
宫人说,太后礼佛,不见任何人。
也包括他。
包括景文柏。
他以为母后不愿见他。
以为她恨他丢了太子之位,恨他让景家蒙羞。
几个月下来,她没有召见过他一次。
今天,却突然要见他?
“……知道了。”他接过衣服,“退下吧。”
宫女行礼,退了出去。
景安平坐在榻边,看着那套玄色朝服,沉默了很久。
慈宁宫在皇城西北角,清静幽深。
景安平站在宫门外,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进去。
正殿里,檀香袅袅,佛龛肃穆。
太后坐在上首,一身素衣,手持佛珠,面容平静得像一尊佛像。她看见他进来,目光微微动了动,又恢复如常。
景安平跪下,行大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太后开口了,“起来吧。”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景安平起身,垂手而立。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母后要说什么。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从眉眼看到肩背,从肩背看到袖口,最后落在他脸上。
“瘦了。”她说。
就两个字。
景安平眼眶忽然有些酸。
他忍住了,“母后召儿臣来,有何吩咐?”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屏退了殿内所有的宫人。
门合上,殿内只剩他们母子二人。
“文柏那孩子,”太后忽然开口,“待你如何?”
景安平一愣,他没想到母后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还好。”
“还好?”太后看着他,目光幽深,“他在朝堂上为了你,说要诛人九族。他把你留在紫宸殿,日日同榻。他让你站在御阶之上,与群臣共议朝政。这叫‘还好’?!”
景安平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太后叹了口气,“你过来。”
景安平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
太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景安平低头看着,忽然发现母后老了,两个月不见,她苍老了太多。
“安平。”太后叫他,声音很轻,“你知道,哀家为什么一直不见你吗?”
景安平摇头。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因为哀家不敢见你。”
景安平抬头。
太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哀家怕你问当年的事,哀家知不知道。”
景安平心中一震,“当年的事”?
什么当年的事?
太后看着他疑惑的眼神,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
“你果然不知道。”她松开他的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什么都不告诉你。”
“母后……”
“你父皇的遗诏。”太后睁开眼,看着他,“你见过吗?”
景安平摇头。
他在东宫二十年,从未见过什么遗诏。景文柏登基后,也从未提过。
太后从袖中取出一个明黄卷轴,递给他,“看看吧。”
景安平接过,缓缓展开。
字迹是他父皇的,他认得。
“……朕去后,着晋王文柏继位。太子安平,仁厚有余,刚毅不足,非乱世之主。然兄弟情深,望文柏善待之,勿使骨肉相残……”
景安平的手开始发抖,他继续往下看。
“……若有朝一日,文柏不能服众,或兄弟相残,可凭此诏废之,另立安平。此诏由皇后收执,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
景安平看完最后一个字,久久不语。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皇从一开始,选的就是景文柏?
他做了二十年太子,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可父皇从来就没打算让他继位?
那他这二十年算什么?
他的努力,他的隐忍,他的骄傲又算什么?!
“这,不可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太后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安平,你父皇……他是为你好。”
“为我好?”景安平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让我做二十年太子,然后告诉我你不行,这叫为我好?!”
“你父皇知道你受不住。”太后说,“所以他把这道诏书交给哀家,不交给任何人。他说,若文柏待你好,这道诏书就永远不见天日。若文柏负你,你才有资格知道。”
景安平握着诏书的手,指节发白。
“那现在拿出来做什么?”他问,声音发抖,“让我知道我才是被放弃的那个?让我知道我这二十多年活的像个笑话?”
“安平!”太后喝住他,“你冷静一点!”
景安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冷静。
他需要冷静。
可他的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太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低下去:“这道诏书,不是哀家要拿出来的。”
景安平睁开眼。
“是文柏。”
景安平愣住了。
“他三天前来过,跪在哀家面前,说,‘母后,那道诏书,请您给安平看。’”
景安平喉咙发紧。
“哀家问他,为什么?他说。”太后顿了顿,“他说,‘他该知道。我不想让他一辈子活在恨里。如果恨我能让他好受一点,那就恨吧。可父皇选我的事,他必须知道。’”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景安平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道诏书,可他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了。
眼前一片模糊。
“安平。”太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拭去他脸上的泪,他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那个孩子,”太后说,“他背了多少东西,你知道吗?”
景安平不知道,他只知道,从地牢出来那天起,他就一直恨着那个人。
恨他夺位,恨他囚禁自己,恨他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
可他不知道,那个人背着的,还有一道遗诏。
一道从来就不属于他的遗诏。
“他替你挡了多少骂名,你知道吗?”太后继续说,“你若继位,朝局动荡,边患四起,世家虎视眈眈。你父皇看得清楚,你守不住这个江山。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所以他让文柏来做这个‘恶人’。文柏本可以不背。他大可以拿着遗诏登基,告诉你‘父皇选的我,不是你的错’。可他没有。他宁可让你恨他,也不让你知道,你被你父皇放弃了。”
太后说完,退后一步,看着他,“安平,你好好想想吧。”
景安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地牢里景文柏第一次来看他,说的那句“龙榻分一半”。
想起御书房里景文柏说“有些算计,算着算着,就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想起雷雨夜,景文柏埋在他颈窝里,说“谢谢你”。
想起端午夜,景文柏问他“是醉话,还是真心话”。
原来,从头到尾,那个人要的,从来就不是让他恨他。
他要的,是让他知道真相后,还愿意选择他。
可他现在知道了。
然后呢?
他该怎么面对那个人?
从慈宁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景安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紫宸殿的,他只记得一路上宫人纷纷避让,没有一个敢抬头看他。
紫宸殿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冷冷地铺在地上。
景文柏坐在榻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回来了?”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景安平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此刻淡淡的疲惫和等待。
他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景文柏先开口了,“都知道了?”
景安平点头。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景文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呼吸相闻。
“安平。”他叫他,声音很轻,“你想恨就恨吧,我不怪你。”
景安平抬头看他,月光落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里面的东西,既不是害怕,也不是忐忑,而是坦然。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了。
景安平忽然伸出手,攥住他的衣襟,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景文柏。”他的声音沙哑,一字一句,“你个傻子。”
景文柏愣住了。
景安平把额头抵在他肩上,不让他看自己的脸,“你为什么不早说?”
景文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手,轻轻环住他。
“早说了,”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低的,“你就不恨我了。你不恨我,就不会留在我身边了。”
景安平浑身一颤。
“我想让你自己选。”景文柏说,“等你知道一切之后,还愿不愿意要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你不愿意,我就放你走。你愿意,我就留一辈子。”
景安平没有说话,他只是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更紧。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光移了位置,久到殿内的影子拉得更长。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傻子。”
景文柏低头看他。
景安平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留一辈子。”他说,“听见没有?”
景文柏愣住,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软,像小时候收到他的暖炉时那样。
他收紧了手臂,将人圈进怀里。
“听见了,一辈子。”
月光静静地洒落。
紫宸殿里,两个人相拥而立。
像二十年前那个冬夜,一个六岁的孩子,把一个暖炉塞进四岁孩子的手里。
从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