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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等朕回来 无 ...

  •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比如“留一辈子”。

      比如“听见了”。

      景安平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身侧是空的,但余温还在。他躺在那里,盯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脑子里一片混沌。

      昨晚的事,他都记得。

      母后的话,遗诏的内容,景文柏那句“你想恨就恨吧”,还有自己说的“留一辈子”......

      他说了。

      他真的说了。

      景安平抬手遮住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给景文柏的答案。

      他只知道,在那个瞬间,看着景文柏坦然等待的眼神,他做不到再说一个“恨”字。

      可然后呢?

      然后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起身洗漱,更衣,出门。

      一切如常。

      只是走到御书房门口时,他顿住了脚步。

      里面传来声音,是景文柏在和人说话,“朔方那边,最快什么时候能到?”

      “回陛下,八百里加急,五日可至。但若是大军开拔,至少需要半月筹备。”

      “半月太长。传旨给朔方守将,让他先稳住局面,朕随后就到。”

      “陛下万万不可!御驾亲征非同儿戏!”

      “朕知道。但北狄这次来势汹汹,朔方若失,中原门户大开。朕不去,谁去?”

      景安平站在门外,听着这段对话,眉头越皱越紧。

      北狄?亲征?

      他推门进去。

      殿内,景文柏坐在御案后,面前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武将。

      看装束,是朔方来的信使。

      景文柏抬眼看他,目光顿了顿,然后弯了弯眼睛,“醒了?用过早膳了吗?”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景安平没理他的问题,直接问:“你要亲征?”

      景文柏沉默了一瞬,然后挥了挥手,让那信使退下。

      门合上,殿内只剩他们两人。

      “你都听见了?”景文柏问。

      “北狄来犯,朔方告急。”景安平走到御案前,看着他,“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刚到的军报。”景文柏靠在椅背上,神情平静,“北狄集结了十万骑兵,已经连下三城。朔方守将请求朝廷派兵增援。”

      “所以你要亲自去?”

      “朝中能打的将领不多。”景文柏说,“朔方军是朕的旧部,朕去,士气不一样。”

      “......”景安平沉默。

      他当然知道朔方军是景文柏的旧部。

      十四岁出征,十八岁立功,那里是他真正起家的地方。

      可正因为知道,他才更清楚,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战场,刀剑,生死。

      “什么时候走?”他问。

      “三日后。”景文柏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怎么了?”

      景安平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御案后那个人,看着他故作平静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小心翼翼的紧张。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三天后就走。

      他刚说“留一辈子”,这个人就要去打仗了。

      “安平?”景文柏叫他。

      景安平回过神,垂下眼,“没什么,你忙吧,我出去走走。”

      他转身要走。

      “安平。”身后的人叫住他。

      景安平脚步一顿,没回头。

      长久的沉默。

      然后他听见景文柏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你……昨晚说的话,是真的吗?”

      景安平心口一紧,他知道景文柏问的是什么。

      “留一辈子”,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昨晚那一刻,他是真心的。可今天醒来,那些被压下去的念头又开始翻涌。

      遗诏,父皇的选择,二十年太子的笑话,还有眼前这个人,背着他扛了这么久的东西。

      他需要时间想清楚。

      可这个人,三天后就要走了。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算了。”景文柏打断他,笑了笑,“不用现在答。等朕回来再说。”

      景安平终于回头看他。

      景文柏坐在那里,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里,有一点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景安平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吧。”景文柏低下头,重新拿起朱笔,“朕还有一堆折子要批。”

      景安平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轻轻合上。

      景文柏握着朱笔的手,停在那里,久久没有落下。

      接下来的三天,景安平过得浑浑噩噩。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白天,他照常去御书房批折子。

      景文柏出征在即,政务堆积如山,他走不开。

      晚上,他照常回紫宸殿睡觉,景文柏也回来,只是比平时晚很多。

      每次他躺下的时候,身侧的人已经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可他知道他没睡。

      因为每次他翻身的时候,总能感觉到那只手轻轻动了动,像是想伸过来,又收了回去。

      第三天夜里,景安平终于忍不住了。

      他翻过身,面对着他。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景文柏的脸上。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却不平稳。

      “别装了。”景安平说。

      景文柏睁开眼。

      黑暗中,两人对视。

      沉默。

      然后景文柏先笑了,“睡不着?”

      景安平没理他的问题,直接问:“明天什么时候走?”

      “卯时。”

      “去多久?”

      “不知道。”景文柏顿了顿,“快则一个月,慢则……不一定。”

      景安平沉默。

      不一定。

      这几个字,在战场上,往往意味着最坏的结果。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景文柏第一次出征朔方的时候。那时候他才十四岁,自己站在宫门口送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那时候的他以为,他会回来。

      而他确实回来了。

      可下一次呢?

      “安平。”景文柏叫他。

      景安平回过神,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有句话,朕一直想问你。”景文柏说。

      “什么?”

      “如果……”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如果朕回不来...”

      “闭嘴。”景安平打断他,声音有些冲。

      景文柏愣住,就连景安平自己也愣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他只是……只是不想听那个人说这种话。

      不想听他说“回不来”...

      景文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柔。

      “好,不说了。”他伸手,轻轻握住景安平的手,“那换一句。”

      “什么?”

      “等朕回来,朕有话要跟你说。”

      景安平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比平时柔和很多,眼睛里有光,有期待,还有一点点,忐忑。

      他在忐忑什么?

      怕他不等?

      怕他走了之后,他就消失?

      景安平忽然有些心软。

      他反握住那只手,“知道了,我等你。”

      景文柏眼睛一亮,“真的?”

      “嗯。”

      景文柏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到糖的孩子,然后他忽然凑过来,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的一个,像端午那夜他亲他时那样。

      景安平僵住。

      景文柏已经退回去,躺平,闭上眼睛,“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景安平躺在那里,盯着头顶的帐幔,心跳得有点快。

      过了好一会儿,他侧过头,看着身侧那个人,他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可那只手,还握着他的。

      握得很紧。

      景安平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闭上眼,反握住那只手。

      窗外,月光静静地洒落。

      紫宸殿里,两个人相拥而眠。

      像小时候那样。

      翌日卯时,天还没亮透。

      景安平站在宫门口,看着那支整装待发的队伍。

      景文柏已经换了甲胄,银光闪闪,衬得他英挺不凡。

      他骑在马上,正低声吩咐着什么。

      周围是忙碌的士兵,搬着辎重,检查马匹,人来人往。

      景安平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送别的话,他从小听到大,也从小说到大。

      可这一次,那些话好像,都说不出口。

      因为这一次,要走的不是别人,是景文柏......

      景文柏交代完事情,转头看见他,眼睛弯了弯。

      他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来了?”

      景安平点头。

      景文柏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脸上,“昨晚没睡好?”

      景安平没答。

      景文柏笑了,伸手替他拢了拢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天还凉,别站太久,回去吧。”

      景安平看着他身上的甲胄,看着他身后整装待发的队伍,看着他脸上故作轻松的笑,他忽然开口:“景文柏。”

      “嗯?”

      “……给我活着回来。”语气霸道。

      景文柏愣住。他看着景安平的眼睛,然后他笑了。

      “好,朕答应你。”他退后一步,翻身上马。

      晨光从东边透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低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安平,等朕回来。”然后他策马转身,带着队伍,消失在晨光里。

      景安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看不见。

      风从宫门外吹进来,有些凉。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色大亮,久到宫人来来往往,久到高德胜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王爷,回去吧。”

      景安平这才回过神,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高德胜紧张地看着他。

      景安平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高德胜。”

      “老奴在。”

      “你说,他……会回来的吧?”

      高德胜一愣。

      他看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看着他脸上那一点不易察觉的茫然和担忧,他忽然有些心疼。

      “会的。”高德胜声音笃定,“陛下答应王爷的事,从没食言过。”

      景安平没说话,他只是抬起头,看着景文柏消失的方向。

      阳光已经彻底亮起来了,照得宫墙一片金黄。

      他想起昨晚那个人说的话。

      “等朕回来,朕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现在要等那人回来。

      一直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等朕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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