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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直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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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启二年,夏。
景安平发现,和景文柏过日子,比他想象中要。
吵。
不是那种真吵。
是那种......
“安平,你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
“不吃。”
“就一口。”
“说了不吃。”
“那朕喂你。”
“景文柏!”
就是这种吵。
高德胜每天看着这两人,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到后来的见怪不怪,再到现在的……
嗑。
对,嗑。
有时和太后一起。
老内侍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知道,原来看两个人拌嘴,能看出蜜来。
那天傍晚,景安平批完折子回紫宸殿,一进门就看见景文柏躺在榻上,手里拿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他走过去一看。
《江湖异闻录》。
民间话本。
“你哪儿来的这个?”
景文柏抬头,笑得一脸无辜:“高德胜给朕找的。”
门口的高德胜默默退了一步。
景安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坐到榻边开始脱外袍。
景文柏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眼睛还黏在书上。
景安平躺下来,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旁边传来一声闷笑。
睁眼一看,景文柏正对着书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什么?”
“这个。”景文柏把书递过来,指着其中一页,“写一个书生进京赶考,路上遇见一只狐狸精。狐狸精问他去哪儿,他说去考状元。狐狸精说,考什么状元,跟姐姐回家,姐姐养你。”
景安平:“……”
“然后书生说。”景文柏笑得不行,“‘不行,我家里还有人等我。他说如果我考不上状元,他就养我一辈子。’”
景安平愣了一下。
景文柏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安平,你说这个书生,像不像我?”
景安平没说话。
景文柏继续说:“他家里那个人,像不像你?”
景安平终于开口:“你哪儿像书生?”
“哪儿都像。”景文柏凑过来,“长得像,说话像,最重要的是。”他故意顿了顿,笑得眉眼弯弯,“有人养我。”
景安平看着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伸手,把那本书抽走,放到一边。
“睡觉。”
“安平。”
“明天还要早朝。”
景文柏不说话了,可那只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景安平没抽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旁边的人说:
“安平,朕现在很幸福。”
景安平闭着眼睛,嘴角却弯了一下。
“傻子。”
秋。
那年秋天,太后身体不适,景安平去慈宁宫侍疾。
景文柏本来也要去,被太后一句话挡了回来。
“你好好上你的朝,别在这儿碍哀家的眼。”
景文柏:“……”
景安平忍着笑,把他推出了慈宁宫。
那一陪,就是三天。
三天后,太后好了,景安平回紫宸殿。
一进门,就看见景文柏躺在榻上,一副生无可恋又幽怨的样子。
“你怎么了?”
“三天了。”景文柏看着他,眼神越发哀怨,“三天零四个时辰。”
景安平:“……”
“你知道这三天零四个时辰,朕是怎么过的吗?”景安平走到榻边坐下,看着他。
景文柏继续控诉:“第一天,朕想你想得睡不着。第二天,朕想你想得吃不下。第三天,朕想你想得......”景文柏忽然止住。
“想得怎么样?”
景文柏看着他,笑了,“想得决定,以后再也不让你离开我视线超过一个时辰。”
景安平愣住,然后他猝不及防的被一把拉进怀里。
“景文柏!”
“别动。”景文柏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让我抱一会儿。三天没抱了,难受。”
景安平不动了。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抱着他的手,收得很紧。
紧得像怕他再跑掉。
景安平叹气,“就三天。”
“三天也很长。”景文柏的声音从颈窝里传来,“很长很长。”
景安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回来了。”
“嗯。”
“以后不去了。”
“真的?”
“让高德胜去。”
景文柏抬起头,看着他。
此刻,那双眼睛亮亮的,亮得惊人。
“安平。”
“嗯?”
“你真好。”
景安平看着他,笑了。
“嗯。”
冬。
那年冬天特别冷。
景安平怕冷,景文柏知道的。
于是紫宸殿里,炭火烧得比往年都旺。
景安平的衣裳,也换成了最厚的那种。
每天出门前,景文柏都要亲自检查一遍,确认他穿够了才放人。
那天早朝前,景文柏又在那儿检查。
“领子没拢好。”
“……”
“手怎么这么凉?手套呢?”
“在袖子里。”
“戴上。”
“……”
“景安平,你听见没有?”
景安平看着他,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景文柏愣住了。
“你干嘛?”
“你不觉得你现在越发像我母后吗。”
景文柏:“……”
门口的高德胜没忍住,笑出了声。
景文柏回头瞪他,高德胜立刻收住笑,低头装死,但肩膀还是一颤一颤的。
景安平笑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声音:“安平。”
他回头。
景文柏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条围脖。
“这个,带上。”
景安平看着那条围脖。
新的,料子很软,一看就是好东西。
“哪儿来的?”
“让尚衣局赶制的。”景文柏走过来,亲自给他围上,“你那条旧了,该换了。”
景安平低头,看着那条围脖。
暖的。
很暖。
他抬头,看着景文柏。
“你自己呢?”
“朕不怕冷。”
“胡说。”
景安平伸手,把围脖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
景文柏愣住了。
“安平。”
“围好,下朝回来还我。”然后他转身走了。
景文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低头,看着脖子上的围脖。
温的。
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笑了。
门口的高德胜看着这一幕,默默在心里想:这两位,怎么一个比一个傻。难道结发后都这样?可怎么就这么好看,这么好磕呢?
承启三年,春。
那年春天,御花园里的花开得特别好。
景文柏拉着景安平去赏花。
景安平本来不想去。
折子一堆,哪有空赏花。
可景文柏说:“陪朕去。”
景安平看了他一眼。
他又说:“就一会儿。”说这话时,眼睛闪闪的。
景安平叹了口气,放下朱笔,“走。”
御花园里,花开得确实好。
桃花,杏花,梨花,一树一树的,粉的白的,热闹极了。
景文柏牵着他的手,慢慢走着,走了一会儿,景文柏忽然停下来。
“安平,你看。”
景安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株老梅树,光秃秃的,没有花,只有满树绿叶。景安平不解,“这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记得了?”景文柏看着他,“这是你小时候带我来的地方。”
景安平愣了一下,他仔细看了看那棵树,然后想起来了。
淑妃忌日,他带他来放灯的那条小溪,就在这棵树后面。
“你……”他看向景文柏。
景文柏笑了。
“每年忌日,我都来,你陪的我。”
景安平没说话。
“后来你被关在地牢里,我来不了。”景文柏继续说,“再后来,你出来了,我又不敢叫你陪我来。”他顿了顿,看着他,“今年,你继续陪我。”
景安平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的孩子。
他反握住他的手。
“好,以后每年都陪你。”
那天晚上,景安平陪他去放了灯。
还是那条小溪,还是那种粗糙的纸灯。
景文柏蹲在溪边,把灯放下去,看着它慢慢飘远。
“母妃。”他轻声说,“我很好。你不用担心。”顿了顿,他又说:“他也很好,我们很好。”
景安平站在他身后,听着这些话,忽然走上前,在他身边蹲下,然后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景文柏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
“安平。”
“嗯。”
“谢谢你。”
景安平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灯飘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两个人蹲在溪边,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
风轻轻吹过,带来春天的气息。
以后的以后,都会是这样。
夏。
那年夏天,景文柏做了一件让景安平哭笑不得的事。
那天景安平批完折子回紫宸殿,发现殿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摇椅。
很大,很舒服的那种。
“这是什么?”
“摇椅。”景文柏坐在上面,摇啊摇,一脸得意,“专门给你弄的。”
“给我?”
“对。”景文柏站起来,把他按下去,“你试试。”
景安平坐上去,摇了摇。
确实舒服。
“哪儿来的?”
“朕让工匠做的。”景文柏在旁边蹲下,看着他,“喜欢吗?”
景安平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喜欢。”
景文柏眼睛更亮了,“那以后,你批完折子,就坐这儿摇。朕在旁边陪你。”
景安平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像只等着表扬的大狗。
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
那天晚上,景安平坐在摇椅上,景文柏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窗外有蝉鸣,一声一声的。
景安平摇着摇椅,忽然想起什么,喊他,“景文柏。”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蹲在我旁边过?”
景文柏想了想。
“有。你教我写字的时候,我就蹲在旁边看。”
景安平笑了。
“那时候你多大?”
“七岁。”
“现在呢?”
“二十六。”
景安平看着他。
二十六岁了,还蹲在自己旁边。
和十九年前一样。
他忽然有些感慨。
“景文柏。”
“嗯?”
“你蹲了十九年了。”
景文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止,还要蹲一辈子。”
景安平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笑容照得格外温暖。
他伸出手。
景文柏握住。
“好。”景安平说,“那就蹲一辈子。”
秋。
那年秋天,边关送来一批贡品。
其中有一样东西,是一对玉佩。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是一对鸳鸯。
景文柏看见,立刻就让人收起来了。
那天晚上,他把其中一块挂在景安平腰间。
“干什么?”
“送你啊,另一块我留着。”
景安平低头看了看那块玉。
鸳鸯。
他抬头看景文柏。
景文柏正低着头,给自己系另一块。
系好了,他抬头,冲他笑。
“好看吗?”
景安平看着他腰间那块玉,又看看自己这块。
他忽然笑了。
“俗不俗?”
“不俗。”景文柏理直气壮,“鸳鸯怎么了?鸳鸯好。成双成对的,多好。”
景安平摇摇头,没说话。
可那块玉,他一直戴着。
从来没摘下来过。
冬。
那年冬天,景安平生了一场病。
不严重,就是风寒,咳嗽,有些发热。
可景文柏紧张得不行。
“太医!太医呢!”
“陛下,臣在……”
“他怎么样?”
“回陛下,王爷只是风寒,吃几副药就好。”
“几副?要几天?会不会反复?你给朕说清楚!”
景安平躺在榻上,听着外面景文柏和太医的对话,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
景文柏听见咳嗽声,立刻冲进来。
“安平!你怎么样?”
景安平看着他一脸紧张的样子,摇了摇头。
“没事。”
“没事怎么咳成这样?!”
“你吵的。”
景文柏愣住了。
景安平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又笑了。
“过来。”
景文柏走过去,在榻边蹲下。
景安平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别紧张,就是小病。”
“小病也是病。”
“那怎么办?”
景文柏看着他,认真地说:“朕守着你。”
景安平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好。”
那几天,景文柏真的寸步不离。
折子搬到紫宸殿批,晚上就睡在旁边的小榻上。
景安平让他回龙榻睡,他不肯。
“你生病,我睡旁边守着。”
“那小榻那么窄。”
“没事。”
“可。”
“安平。”景文柏打断他,“让我守着。”
景安平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往旁边挪了挪。
“上来。”
景文柏愣住了。
“上来睡。”景安平说,“挤一挤。”
景文柏看着他,然后他笑了。
他熟练的爬上榻,躺在他身边。
两个人挤在一张榻上,有些挤,却很暖。
“安平。”
“嗯?”
“你真好。”
“闭嘴,睡觉。”
景文柏笑着闭上眼睛。
被里那只手,一直握着他的。
一直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