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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结发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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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后的日子,比景安平想象中平静。
景文柏的伤还需要静养,早朝暂时由景安平代为主持。
每天清晨,景安平去宣政殿,景文柏在紫宸殿睡觉。
每天傍晚,景安平回来,景文柏已经醒了,正等着他用晚膳。
像是寻常人家的夫妻。
不,比寻常人家更寻常。
因为寻常人家不会有那么多目光盯着,不会有那么多规矩压着,不会有人时时刻刻等着看他们的笑话。
可这些,景文柏都替他挡了。
“安王监国”,是景文柏下的旨。
“安王可便宜行事”,是景文柏加的条款。
“有异议者,来问朕”,是景文柏在金殿上说的原话。
于是没人敢有异议。
至少表面上没有。
景安平知道,朝堂之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看他们兄弟相争的好戏。可他和景文柏之间,早就不是兄弟了。
那天傍晚,景安平批完折子回到紫宸殿,发现景文柏不在榻上。
他愣了一下,转身要出去找,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回来了?”景文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
景安平松了口气,“你不好好躺着,乱跑什么?”
“躺了一天,骨头都硬了。”景文柏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想你了。”
景安平没说话。
这三个字,他听了半个月,还是不太习惯。
可那只环在他腰间的手,收得很紧,紧得像怕他随时跑掉。
“饿不饿?”景安平问。
“饿,但先别动。”
“为什么?”
“让我再抱一会儿。”景文柏的声音闷闷的,“一天没见了。”
景安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覆在那只手上。
“傻子。”
“嗯,你一个人的傻子。”
景文柏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那日早朝,他重新坐回了龙椅上。
景安平依旧站在他身侧。
不是御阶之上,龙椅之侧那个不伦不类的位置,而是真真正正,并肩的位置。
因为景文柏让人在龙椅旁边加了一张椅子。
满朝哗然。
景文柏只说了四个字:“朕的意思。”
于是没人敢再说话。
退朝后,景安平问他:“你疯了?”
景文柏笑:“怎么?”
“那张椅子,你知道外人会怎么说吗?”
“知道。”景文柏看着他,“会说朕把江山分了你一半。”
景安平愣住。
景文柏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
“本来就是你的,朕只是替你守着。现在,也该还了。”
景安平皱眉,毫不犹豫的说道:“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景安平顿了顿,别开眼,“啧,哪那么多为什么,给你就给你了。”
景文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这样,你的,我的,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他握住他的手。
“是我们的。”
景安平抬头看他。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把那笑容照得格外明亮。
景安平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一年前的今天,自己还在地牢里,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如今……
他反握住那只手。
“嗯,我们的。”
那天晚上,景文柏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安平,你想要什么仪式吗?”
景安平正在看书,闻言抬头:“什么仪式?”
“就是……”景文柏难得有些支吾,“就是那种仪式。”
景安平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明白了。
他放下书。
“你想办?”
“想。”景文柏看着他,“很想。”
景安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就办。”
景文柏眼睛一亮:“真的?”
“嗯。”
“你不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奇怪?”
景安平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不确定,他忽然有些心疼。
这个人,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
可到了这一刻,他还在怕。
怕自己不愿意,怕自己觉得奇怪,怕自己只是一时心软。
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景文柏,我骑马跑了三天三夜,守了你五天五夜,当着你的面说了‘我愿意’。你现在竟然还问我觉不觉得奇怪?”
景文柏愣住。
景安平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傻子,我等了你二十年,你知道吗?”
景文柏怔怔地看着他。
“从你第一次出征,我站在宫门口送你的那天起,我就在等了。”景安平的声音很轻,“等你的信,等你回来,等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顿了顿,“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我等的是什么。”
景文柏的眼眶有些红,“安平……”
“所以。”景安平打断他,“你要办什么仪式,就办。我陪你。”
景文柏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好,我们办。”
承启元年,八月初八。
仪式很简单。
没有满朝文武,没有繁文缛节。
只有太后,高德胜,和几个信得过的宫人。
地点在紫宸殿。
景安平换了一身红色的常服,景文柏也是。
两人相对而立。
太后坐在上首,看着他们,眼眶有些湿。
“安平。”她叫。
景安平抬头。
太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
“好好的。”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以后要好好的。”
景安平点头。
他鲜少见她这个样子。
随机,太后又看向景文柏。
“文柏。”
“母后。”
太后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养在膝下的孩子,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夺位,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交给你了。”她说。
景文柏跪下去,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定不负他!”
太后点头,退后一步。
高德胜上前,手里捧着两缕头发。
结发。
从此结为夫妻。
景安平看着高德胜把两缕头发系在一起,打成一个死结。
死结。
解不开的那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问他:“若我做错了事,你可会原谅我?”
他说:“你是我弟弟,无论何事,我都不会怪你。”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句话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可他也不后悔。
因为眼前这个人,值得。
景文柏接过那个结发的小锦囊,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然后他抬头,看着景安平。
“安平。”
“嗯?”
“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了。”
景安平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景文柏,你有的时候真的很蛮横无理。”
“那又怎么样,朕就问你答不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景安平笑着摇摇头,“傻子,早就是了。”
承启元年,除夕。
那一年的除夕,景安平和景文柏一起守岁。
没有宴席,没有朝臣。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紫宸殿里,围着一个小小的火盆。
窗外飘着雪,屋里暖融融的。
景文柏靠在景安平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安平,你还记得小时候吗?”
“嗯。”
“有一年除夕,你偷偷带我去御花园放烟花。”
景安平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结果被母后发现,罚我们抄《礼记》。”
景文柏笑:“你抄得快,抄完就来帮我。”
“因为你字丑。”
“……那是年纪小!”
景安平也笑了。
窗外,烟花忽然炸开,一朵一朵,绚烂夺目。
景文柏抬头看着,忽然说:“安平。”
“嗯?”
“明年除夕,我们还一起过。”
景安平没说话。
景文柏又说:“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每年都是。”
景安平低头看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笑容映得格外温暖。
那双眼睛,也还是一样的亮。
他伸手,揽住他的肩。
“好,每年都是。”
几年后的春。
那是一个寻常的春日午后。
御书房里,两张御案并排放着。
景文柏在批折子,景安平也在批折子。
窗外的花开得正好,风一吹,就有花瓣飘进来。
景文柏批完一本,抬头看景安平。
景安平正皱着眉,盯着手里的折子,不知道在看什么。
景文柏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景安平终于抬头,触到他的视线,愣了一下问:“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很好看。”景文柏笑,“怎么看都好看。”
景安平瞪他一眼,低头继续看折子,可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但景文柏看见了。
他笑得眉眼弯弯,继续批折子。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安平。”
景安平抬头。
景文柏伸出手,手心里躺着一个小锦囊。
是那年结发时收起来的那个。
“你还留着?”景安平问。
“嗯。”景文柏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一直留着。”
景安平接过来,看了看。
锦囊有些旧了,边角都磨得有些发白。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夜晚,两人相对而立,高德胜把两缕头发系在一起。
打了死结。
他笑了笑,把锦囊塞回他手里。
“那就继续留着。”
景文柏握住,看着他。
“安平。”
“嗯?”
“留一辈子?”
景安平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
想起六岁那年,他把暖炉塞进他手里。
想起十四岁那年,他站在宫门口送他出征。
想起地牢里,他说“龙榻分一半”。
想起朔方,他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却还在笑。
想起那个除夕,他说“每年都是”。
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一辈子。”他说。
窗外,春风吹过,花瓣飘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景文柏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景安平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好像真的可以很长。
很长很长。
长到可以和他一起,看很多很多次日落,过很多很多个除夕,批很多很多本折子。
长到可以把二十多年的等待,都变成余生的相守。
景安平这辈子不求什么。
只求自己在意的人都长寿,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