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裸替 你就是最好 ...
-
“CUT！”导演放下取景器，满意地拍拍手，“这场过，下一场。”
孙临溪收回表情，冷漠推开身上的男人。他双手一撑，从逼仄的道具床上一跃而下。修长白腿轻巧点地，轻盈敏捷，像个精灵。
他走到墙边捡起掉在地上的毛巾，三两个动作，利索地缠在腰间。
作为裸替，他是专业的。但凡主角抗拒的镜头，都由这些替身来演。
孙临溪蹲在墙角，不着急穿回衣服，却从外套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他也不抽，只是放在鼻尖，嗅一嗅味。
下一场戏有女主被人欺辱的情节，同样几秒赤身的镜头，也同样换了另一个替身。
可惜这回不太顺利，几秒钟的长度硬是NG了十次。
女替微颤着肩膀，被导演数落红了脸。而跟他对戏的男主却事不关己，甚至露出鄙夷的笑。
“Action！”导演一声令下，场记打响板子。
女替小心翼翼诠释着角色，而男主不规矩的双手又一次快要把人吓哭。
他是故意的，故意让她出丑，趁机吃她豆腐。
果然。
再一次NG的时候，女替委屈地哭出声来。嘤嘤呜呜，像下不干净的四月的雨。
在剧组的金字塔里，替身和群演都是底层。弱肉强食是圈子的规则，没有人会关心弱者死活。
孙临溪突然站起来，不顾场记阻拦，面无表情走到镜头底下。他抬手一挥就给了男人一拳，觉着不够解气，又换了只手，补上一拳。
瞬息之间，现场一片死寂。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像生生断裂的锦帛。
男主疼得‘嗷嗷’直叫，捂着半边红得充血的脸，“你你……你干什么！你个疯子！”
孙临溪被随后上来的保安架住，他恶狠狠瞪他，目光森冷得像狼，“你不是合格的演员，更不是一个合格的男人。”
“你……你个贱人！”骄傲的男主没可被蝼蚁咬过。他气得龇牙咧嘴，趁孙临溪无法反抗，数不清的耳光甩回他脸上，“你敢打我！你算老几！”
“呸。”孙临溪嘴角一抽，吐出一口带血的痰。他努力仰起下巴，被锁在身后的右手艰难地比出中指，“人渣。”
成年人的世界不分对错，名利人的眼里只有得失。他伤了男主精贵的脸，必然要付出至少同等的代价。
被跟了一周的剧组当场踢掉，扣押薪金，还被记在黑名单上。这意味着从今以后，他再也不能进组。群演不行，送盒饭也不行。
他的演员生涯到此结束，还没红呢，就彻底歇了。
孙临溪忘了穿鞋，赤脚蹲在门外。他盯着头顶硕大的禁烟标识，手抖着点燃第一支烟。
他想今天是最后一天，就稍微放肆一回吧。
可惜这烟不好，刺鼻的臭味糙得像下水道的焦油。
天色渐暗，初秋凉薄。他紧了紧衣领，耐心抽完最后一根。脚边的烟蒂横七竖八，像陈尸的战场，像饿殍的野地。
他用脚趾碾碎烟头，熏黑的烟丝在地面画出一个又一个弧。正要起身离开，却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顾晚。”
顾晚，是戏里人的名字，是他扮演的那个替身。
孙临溪回头，对上一双陌生的视线。那道视线纷繁冗杂，比秋天沉深，比秋水绵长。
“你在叫我？”
“难道这里还有别人？”男人一步步走近，停在一个非常妥帖的距离，“你的演技很好，比那个主角更好。”
孙临溪有些诧异，他诧异的不是被人夸赞，而是有人搭理，“当然，我天生就是演咳咳咳……”还没说完却先咳嗽三声，不得已地捂住了嘴，“抱歉，烟抽多了。”
“天生就是演员？”男人并不计较他的自负，反而调侃，“还是说，天生就是裸替？”
“……”孙临溪微微蹙眉，他想反驳却无以反驳。除了各式廉价的群演，他的确只碰过这一类替身。
对方一本正经问他，“为什么接受裸替？感情宣泄？还是对自己的身体十分自信？”
孙临溪疑惑地看他，“为什么不能接受？别人露脸我露身体，在被记住名字之前，总得先被记住一样。”
男人脸上露出认可，嘴角若有似无勾起，“确实。你的身体很美，你有资本被人记住。”
“谢谢。”他坦率地道谢，弯腰捡起地上的烟头，一颗一颗，捡进兜里，“你是第一个叫我顾晚，而不是‘喂’的人。”
男人耸肩，不置可否，“这就打算走了？”
孙临溪点头。
“光着脚走？”
“有什么区别？”
“不拿钱走？”
“他们不报警都是我赚。”
“好像肿了。”
“什么？”孙临溪这才抬头，以为自己刚才听错。
男人指指他脸上的红痕，“他打了你几次？三次，还是四次？我站得太远，没看清楚。”
“七次。”孙临溪垂下眼睛，绷紧的眼角露出狠劲，“就算再打我十四个耳光，也比不上我给他的两拳。”
“哈哈哈。”男人竟然笑出声来，声音和他的外形一样优雅，“还演戏吗？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孙临溪认真思忖，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他摇摇头，声音平静，“不演了，演不了了。”说完他转身就走，这势利的金字塔没留他一点念想。
男人不紧不慢跟随，先是一段诡异的沉默，而后突然又说，“你知道吗？你英雄救美的时候耀眼得像只狮子。”
孙临溪没有回头，只淡淡地‘哦’了一声。他一时竟分不清楚，这是一句比喻还是戏谑。他揍人时飞起的乱发，或许真的像极了那圈鬃毛。
“那你知道吗，我最大的兴趣，就是给狮子戴上项圈。”
孙临溪脚下一顿，渐走渐停。他转头看他，不捎情绪，“那你也应该知道，没有一头狮子喜欢被人驯服。”
“如果你想回来这个圈子。”趁他回头，男人终于说出意图，“做个交易吧。只要你肯答应我的条件，我可以让你继续演戏，甚至可以让你挑戏。”
“交易？”他都不晓得自己身上有什么筹码，“我揍了那人两拳，代价是再也不能演戏。你说你让我演戏，那代价又是什么？”
男人眼中浮出笑意，“你很聪明。但我更想要的，是你的野性和身体。”
孙临溪没听明白，不明所以看他。
“很早之前我失去了爱人，你跟他并不很像，但你身上的确有他的影子。”男人耐心解释，眼神病态执拗又深情，“从现在开始，到我说结束为止。你扮演他，模仿他，诠释他。用他的名字，身份，记忆，代替他做我的恋人，陪在我身边。”
“为……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让人挪不开眼睛。”夕阳的余晖给男人勾上金边，他的形象看起来庄重又威严，“在我看来，你就是最好的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