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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普通人决定合作 被捉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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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笙月扶额走出A8区主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十月的风裹着厂区特有的气息,从楼宇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水银色的长发微微扬起,又沉沉落下。那发色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像是融化的月光凝成的丝线。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
眼底泛着青黑,衬得那双蓝色的眼睛愈发幽深,像是一潭结了薄冰的深水,看不见底,也探不出温度。
A8组这个月的结算任务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是组长,底下人可以轮班倒,他不行。所有数据都要从他手上过,所有报告都要他签字,连轴转了这些日子,整个人格外疲惫。
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暖黄色的光晕铺在柏油马路上,把他挺拔修长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晚风掠过他笔挺的衬衫袖口,钻进领口,拂过脖颈,吹了半天,也没能吹散他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烦的不是工作。
家族联姻的事已经拖了太久了。母亲的话从最初的“可以考虑”变成了“必须考虑”,再从“必须考虑”变成了“年底之前定下来”。电话一个接一个,措辞一次比一次紧。还有那些明里暗里递过来的意向——这个世家的千金O,那个财团的公子O——像雪花片一样往他桌上飞,堵得他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他不是没想过拒绝。但虞家的事,从来不是他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他是…是长子,是整个家族寄予厚望的继承人。联姻这种事,在别人家或许可以商量,在他这里,是板上钉钉。
他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帮他挡掉这一切的人。不需要多出众,不需要多耀眼,甚至不需要喜欢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知道虞笙月的身边已经有了人,别再往他身边塞那些莫名其妙的相亲对象。
这个人必须安分,必须低调,必须不会惹出多余的是非,最好还有点把柄在他手里…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他甚至在心里列过一张清单。谁合适,谁不合适。性格太张扬的不行,家世太复杂的不行,嘴巴不严的不行。他做事向来有条不紊,连这种荒唐的事,他都能像做项目管理一样,一项一项地列条件,一条一条地做筛选。
最后,名单上只剩下一个名字。
思绪毫无征兆地飘回了几个月前。
陈小厌。
他第一次注意到陈小厌,是在三组工位的角落里。
那时候A8组刚进了一批新调来的临时工Beta,A组人事部把名单发到他邮箱,他大概扫了一眼,没太当回事。组里人手不够,临时调一批人来帮忙,做十天就走,组里的人来来去去,他见得多了。
但他后来发现,这批人里有一个不太一样的人。
一个叫陈小厌的Beta。
他被分到了三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旁边就是杂物间,是整个办公区最偏的地方。但他好像根本不在意这些。他每天准时到,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做事,别人休息的时候凑在一起聊天,他从来不参与,就低着头翻资料,偶尔对着电脑敲敲打打。
虞笙月观察过他一阵。
Beta,黑发黑眸,样貌干净利落,眉眼生得干净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深浅。档案上有一栏空着,写着“首都联邦第三高中肄业”几个字,原因没有注明。再往下看,孤儿两个字刺入他眼里。
他应该很缺钱。
虞笙月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像记一条普通的备注。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出于某种精密的计算——他需要的,正是一个没有太多选择余地的人。而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而且,陈小厌够安静。安静意味着不惹事,不多嘴,不会在事情结束后还缠着不放。
虞笙月见过太多人,知道什么样的人好用,什么样的人麻烦。陈小厌身上那种沉到有些寡淡的性子,恰好是他最需要的。
他没和陈小厌有过任何私下交谈。只是在心里默默把这个人归为“备选方案”,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
他甚至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直接说“我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场戏”?太生硬了。先给点好处再慢慢提?太刻意了。他向来擅长谈判,可这件事的性质,和他以往处理过的所有事情都不一样。
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八天,他把陈小厌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虞笙月坐在桌后,看着陈小厌站在面前,安安静静地等他开口,忽然觉得这件事比他想得要难开口。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敲了两下又停住。
“陈……小厌是吗,你要不要留在A区?”
他换了个切入点。先抛出留在A组的橄榄枝,再慢慢引出真正想说的话。他以为这个开场白足够自然——留在A区意味着稳定的工作、体面的收入,对陈小厌来说,是个求之不得的机会。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后面的话。如果陈小厌问为什么,他该怎么回答;如果陈小厌犹豫,他该怎么加码;如果陈小厌答应,他又该怎么顺势把联姻的事提出来——先说条件,再说报酬,把整件事说得像一桩普通的交易,干净利落,谁也不欠谁。
可陈小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很轻,很干脆。
虞笙月的手指僵在桌面上。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陈小厌会惊讶,会迟疑,会问为什么,甚至会讨价还价。唯独没想过,他会拒绝得这么平静。
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堵在胸口。
是计划被打乱的烦躁,是精心准备的说辞还没出口就被堵回去的憋闷,是一个他觉得“万无一失”的方案,连第一关都没过的荒唐感。
他甚至没来得及把真正的条件摆出来——那些钱,那些资源——就被一个摇头堵了回去。
“好。”
“那你现在就调回B区。”
话出口的时候,虞笙月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不太体面。语气里带着一股赌气的成分,不像一个组长该有的风度。可他控制不住。像是一个精心准备的棋局,对手连坐下都不愿意,直接转身走了。
陈小厌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背影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虞笙月坐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自己这件事办得实在不够漂亮。
回忆在这里断掉了。
虞笙月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四区的厂门口。
他愣了一下。
四区?他明明是往停车场走的,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路灯和围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A8区在东边,四区在西边,中间隔了起码二十分钟的路程。他不可能走错路——他对这片厂区的路线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不会走岔。
那就是走神了。
他这几天状态确实不太好。觉没睡够,脑子昏沉沉的,脚比脑子先动了也不奇怪。四区是Beta的聚集地,陈小厌离开A8组之后被调回了这边——这个信息他是知道的,因为每一批人员的调配单都要经过他签字。但也仅此而已。
他只是知道这件事,不是特意来这里的。
他正打算转身离开,前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好的,没问题老婆。”
那声音带着笑意,在空荡的厂区门口显得格外清晰。
虞笙月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十几米的距离,落在路灯下的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陈小厌,穿着他没见过的蓝色格子衬衫,背着个旧帆布包,侧脸被路灯照出柔和的轮廓。
另一个是个陌生男人,个子和陈小厌差不多,正垂眸思付,歪着头看陈小厌,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虞笙月站在原地,目光在那两个人身上停了几秒。
原来如此。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双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前方,像是在看一幅和自己无关的风景画。
然后他迈开了步子。
“你刚才叫谁老婆?”
声音从自己嘴里出来的时候,虞笙月自己都觉得这问题问得多余。但他已经走过来了,话也出口了,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还好,他的语气算不上质问,算不上认真,甚至算不上好奇——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没经过太多思考的反应。也许是连续加班让他的脑子变得迟钝了,也许是路灯下那两个人靠得太近的画面让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计划。
不管怎样,话已经说了。
陈小厌听到声音转过头来,视线对上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虞组?”他的语气带着意外,“你怎么来这里了?”
虞笙月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我走神走过来的”。他只是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小厌,等一个回答。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陈小厌顿了顿,下意识地往鹿京昭身前挡了挡。
那个动作很小,很轻,算不上刻意。
但虞笙月看见了。
他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在心里快速给这个画面做了个标注——挡这个动作,说明陈小厌在这个关系里是“保护者”的角色。
有意思。一个Beta挡在一个Omega前面,在AO/BB配为主流的世界里,不算常见。
“他是我对象。”陈小厌的语气大大方方,没有半分遮掩。
“对象?”虞笙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平平的,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对啊,我老婆。”陈小厌说“老婆”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A03:不是你老公吗
…陈小厌嘴角立马进行军事扁平化处理。
站在旁边的鹿京昭表情有些微妙。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对虞笙月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尴尬,嘴角的弧度僵硬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虞笙月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陈小厌的坦然,鹿京昭的尴尬,两个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张力——不像是普通情侣该有的默契,倒像是在配合演一出还没排练好的戏。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闪了一瞬,就被他按了下去。别人的关系是什么样的,跟他没有关系。他来这里是走错了路,撞见了不该撞见的场面,仅此而已。
但他还是有个问题想问。
“据我所知……”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你是Beta,他是Omega吧?”
主星球首都的性别观念虽然开放,但Beta和Omega的组合确实少见。不是不能,是不容易。信息素不匹配,生理周期难协调,社会的眼光,家庭的阻力,桩桩件件都是坎。他在这个圈子里见过太多因为性别不匹配而走到半路就散了的例子。
陈小厌坦然点头:“对啊,是挺难的。”然后他顿了顿,忽然冒出了一句,“遥想当年,我们的爱情曾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A03:…能不能别这么土!
陈小厌:!!!
难得看见A03吃瘪,陈小厌目光一凛,嘴皮子耍得更起劲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飞色舞,语气里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轻快。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段子,又像是在背某首歌的歌词——那种过于流畅的、不带任何停顿的叙述方式,听起来不像是回忆,更像是排练过的台词。
虞笙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浮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一种“来晚了”的感觉。
他站在这里,看着陈小厌说起“我老婆”三个字时嘴角翘起的弧度,看着他挡在鹿京昭面前时那个自然而然的动作,听着他用那种过分流畅的语气讲述他们的“爱情故事”——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人,不适合做他的挡箭牌。
虞笙月的挡箭牌,需要的是冷静、克制、不动声色。而不是一个在路灯下笑得眉眼弯弯、说起“老婆”两个字时嘴角翘得老高的年轻人。
他在心里给自己这段时间的盘算画上了一个句号。干脆利落,像他处理任何一件被判定为“不可行”的方案一样。
至于陈小厌和鹿京昭之间到底是真是假——那是他们的事,跟他无关。
就在这时,鹿京昭忽然动了。
他快步上前,一把捂住陈小厌还在喋喋不休的嘴,力道不算重,但足够让陈小厌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他侧过头,对着虞笙月扯出一抹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尴尬,还有一种虞笙月看不太懂的急切。
“你别听他瞎胡说,”鹿京昭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努力挽回什么,“他脑子瓦特了,净说些胡话,没事我们先走了…”
话音刚落,他就半拉半拽地捂着陈小厌的嘴,把人往旁边拖。陈小厌被他捂得呜呜直叫,手脚轻轻扑腾着,却挣不开他的桎梏。
虞笙月注意到一个细节——鹿京昭捂陈小厌嘴的时候,陈小厌没有躲。不是那种“因为是恋人所以不躲”的亲密,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更像是“算了随他去吧”的放任。而鹿京昭拖人的动作虽然看起来粗暴,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能把人带走,又不至于弄疼他。
这两个人的配合,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但也仅此而已。
两个人就这样拉拉扯扯地走远了。
空旷的厂门口,只剩下虞笙月一个人站着。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孤零零的一道。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
风又吹过来了。
水银色的长发被风扬起,又落下,拂过他的脸颊。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透,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忽然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压在胸口的东西吐了出去。
然后他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步子很稳,背脊挺得很直,和他来时别无二致。
只是走到路灯下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想起陈小厌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们的爱情曾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这句词他好像在哪里听过。是一首歌?还是一部电影?他记不清了。但他记住的是陈小厌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眉毛扬起来,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
那种表情,他在办公室里从来没见过。
他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清了出去,继续往前走。
别人的事,跟他没有关系。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回去好好睡一觉,然后重新想一个方案。
认识的人里那么多人,总还有别的合适的。
至于陈小厌——
只是一个曾经在A8三组做个临时工的Beta。
他走进停车场,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后视镜里映出他半张脸,水银色的长发垂在肩侧,蓝色的眼睛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冷清。
他发动了车,驶出停车场,汇入夜色之中。
四区的灯光在他身后渐渐远去,变成后视镜里一个小小的光点,最后消失在转弯的地方。
宝宝们,我又更新了嘻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