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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破雪,故人归 南朝城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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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腊月,大雪覆了金陵城。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北风卷着碎雪,刮过斑驳的城墙,卷起一地未干的血痕,冻成暗红的冰。南朝三百余年的繁华,在北朝铁蹄之下,终是走到了尽头。
宫墙之内早已哭声震天,宫人四散奔逃,宗室子弟或自缢、或奔逃,昔日金粉楼台,一夕之间沦为人间炼狱。唯有宫门前那一片空地上,静得落针可闻。
谢知微立在风雪中央。
她是南朝最后一位长公主,素白长裙未沾半点珠翠,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束起,眉眼清绝,风骨如竹。身后是密密麻麻、瑟瑟发抖的金陵百姓,老弱妇孺相拥在一起,望着城外黑压压的铁骑,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她抬眼望去。
千军万马之前,那抹玄色战甲如墨染寒锋,立于最高处的马上,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冽如霜。
是裴衍。
十年前江南桃花渡,那个执伞对她笑说“待我功成,必以十里红妆迎你”的少年郎;十年后,他是北朝战神,是踏平她家国、碾碎她山河的刽子手。
四目相对的一瞬,风雪都似静止。
裴衍握着缰绳的指节,骤然泛白。
他征战十载,灭国十二,从未有过一瞬的动摇,可在看见谢知微的这一刻,他铁铸般的心,轰然碎裂。
他找了她十年。
念了她十年。
恨了她十年。
再相逢,竟是城破国亡之时。
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积雪簌簌落下。
谢知微没有回头,没有畏惧,一步一步,独自走向那支能轻易将她碾成齑粉的大军。百姓的哭声在身后压抑着,她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走到裴衍马前十步之距,停住,微微屈膝,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
“北朝裴将军,”她声音清浅,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坚定,“我以南朝末代长公主谢知微之名,出城请降。”
全场死寂。
裴衍居高临下望着她,战甲上的血珠顺着甲缝滴落,砸在雪地上,绽开一朵凄厉而绝望的花。
他开口,嗓音低沉得发颤,冷得像冰:“谢知微,你可知,降,便是亡国之囚。”
“我知。”她抬眸,直视着他的眼,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沉静的悲,“我不求生路,不求苟活,只求将军一诺——不杀降民,不焚城池,不扰金陵百姓。”
裴衍胸口猛地一窒。
到了此刻,她想的不是自己的生死,不是皇室的尊严,竟是满城素不相识的人。
他勒紧马缰,指骨几乎要嵌进掌心。
“凭什么?”他一字一顿,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凭你一句空言?”
谢知微轻轻笑了。
那一笑,清浅得像桃花落雪,却又痛得让人窒息。
“凭我这条命。”
她望着他,目光坦荡而决绝,“裴衍,我以自身为质,入北朝,听凭你处置。我活,百姓安;我死,你便屠城——我信你,敢应。”
话音落下,风雪骤急。
裴衍猛地翻身下马,玄色披风扫过雪地,带起一片寒雾。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他盯着她苍白到透明的脸,眼底翻涌着爱恨、痛苦、疯狂与压抑了十年的深情。
“好。”
他咬着牙,声音狠戾,却藏着泣血的温柔,“朕答应你。”
朕。
他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年将军。
他是手握生杀、权倾北朝的王。
“朕留你一命。”
裴衍的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像是要将她刻进骨血里,“但从今日起,你谢知微,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
“朕会带你回北朝,锁在深宫,锁在身边。”
“一辈子,你都别想再离开朕一步。”
这不是恩赦。
是最温柔的囚禁,最残忍的相守。
是他爱她入髓,却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将她留在身边。
谢知微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雪地里,瞬间冻结。
她的国,没了。
她的家,亡了。
她的少年郎,成了她的灭国仇人。
而从今往后,她要活着,以囚徒之身,伴在仇人身边,在爱恨纠缠里,一寸一寸,燃尽自己。
风雪漫过肩头,将两人的身影裹进一片白茫茫的绝望之中。
从此,山河破碎,故人不复。
她与他,再无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