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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囚笼暖,故人心寒 裴衍以百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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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囚笼暖,故人心寒
裴衍终究是应了她。
金陵城未屠,百姓未伤,只是城头旗帜易主,朱红宫墙换了新主。
谢知微坐在北朝军帐的软榻上,指尖仍残留着他攥握时的力道,疼得钻心,却远不及心口半分痛楚。
帐外甲叶碰撞声此起彼伏,那是覆灭她家国的铁骑,是踏碎她山河的刀刃。
而帐内,炭火熊熊,暖得不合时宜,暖得像一场讽刺。
她听见帐帘被掀开的声音,玄色战甲裹挟着风雪与血腥气,一步步走近。
裴衍卸了头盔,墨发垂落,眉眼依旧是十年前那般清俊锋利,只是眼底多了她看不懂的沉郁与疲惫。
他将一瓶伤药放在榻边,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手腕的伤,涂了。”
谢知微垂着眼,没有动。
亡国公主,苟活于世,不过是为质的蝼蚁,哪里配得上他的关心。
“裴将军不必假惺惺。”她开口,声音轻却冷,“你留我性命,不过是将我困在笼中,满足胜者的占有欲。”
裴衍身形一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纤细的手腕上,那处红痕刺目。
他喉结滚动,终究只是道:
“朕是北朝大将军,不是什么市井小人。你既为质,朕便保你周全,仅此而已。”
“朕?”谢知微忽然轻笑,笑声轻得像风中残烛,“原来将军早已封王,或是……离那至尊之位,不远了。”
他没有否认。
帐内一时死寂,只有炭火噼啪轻响。
十年前江南桃花渡,少年将军挽弓射落飞花,笑着对她说:“知微,等我平定边境,便回来娶你,一生只护你一人。”
那时风轻云淡,山河无恙,人心滚烫。
如今山河破碎,故国不复,他们之间,隔着千军万马,隔着满城亡魂,隔着永世不可跨越的国仇家恨。
“你不必在我面前装冷漠。”裴衍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我知道你恨我。”
谢知微抬眸,眼底无泪,只有一片死寂的清明:
“我不恨你,裴衍。恨一个人,太费心神。我只是……悔不当初。”
悔当年相识,悔当年动心,悔错信了一场少年诺言,最终赔上家国,赔上一生。
裴衍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伸手碰一碰她的发顶,像十年前那样,可指尖抬起,终究僵在半空。
他不能。
他是北朝将领,她是南朝遗主。
君君臣臣,国国家家,从不容半分私情。
“歇息吧。”他最终转身,背影僵硬,“三日后,朕带你回北朝。”
帐帘落下,隔绝了他的气息,也隔绝了最后一点微弱的温度。
谢知微缓缓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膝间。
暖炉再烫,也暖不凉一颗亡国心碎。
故人再近,也近不过隔世山河。
她知道,去往北朝的路,不是归途,是永无止境的囚笼。
而她与裴衍,注定在爱恨里,一同腐烂,一同消亡。
“好了,现在跟朕走。”裴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沉沉落在谢知微耳畔,“谢知微,朕要你永远留在朕的后宫。”
谢知微闻言,只冷冷勾起唇角,笑意里尽是刺骨的轻蔑。
“谢知微,你不去也得去。”裴衍步步紧逼,语气狠戾,“想想你的南朝百姓。”
指尖猛地攥紧,谢知微抬眼,目光冷冽如刀:“那我要沈舟与我一同前往。”
“朕答应你。”裴衍一口应下,语气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现在,可以跟朕走了。”
马车轱辘滚滚前行,谢知微与裴衍同乘一车。她数次悄然攥紧袖中暗藏的短刃,眸底杀意翻涌,可抬眼瞥见车外密密麻麻、皆是裴衍的贴身护卫,终究还是缓缓松开了手——此刻动手,不过是以卵击石,徒增伤亡。
行至北朝城门之下,将军裴凛奉命前来迎接裴衍回宫。他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纤细身影立在车旁,宛若风中飘零的落花,柔弱不堪,却又偏生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倔强。
那是亡国的南朝公主,一身素白绫罗单薄得可怜,衣袂被萧瑟的寒风拂得轻扬,每一次飘动,都似在无声诉说着国破家亡的凄楚命运。
她的容颜,如一幅精工细描的工笔仕女图,一笔一画皆恰到好处。眉如远山含黛,微微蹙着,藏尽了满腔愁绪与万般无奈,似青山隐于薄雾,凄婉动人;眸似一泓清潭,澄澈明净,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忧伤,盛着整个南朝覆灭的悲戚;长睫如蝶翼,轻轻颤动时,抖落的皆是心底翻涌的惊涛。
琼鼻秀挺,似美玉雕琢,小巧精致;鼻翼微翕,似在轻嗅这乱世里的苍凉与悲怆。唇瓣如樱桃殷红,却始终紧紧抿着,强压着喉间的痛楚与不甘。肌肤莹白胜雪,沐着日光,泛着温润柔光,吹弹可破,仿佛一碰便会碎。
她的美,是浸满哀愁的美,是历经劫难的美,见者心生怜惜,更敬她风骨。这般倾国容颜,在北朝巍峨城门的映衬下,愈发光彩夺目,也愈显凄凉孤苦。
裴凛心头骤然一软,生出恻隐之心,忍不住侧首低声问裴衍:“陛下,这位是……南朝公主?”
裴衍面色冷沉,语气冰寒:“不该问的,别问。”
裴凛不敢再多言,一行人簇拥着马车,缓缓入城。
抵达宫中软禁的殿宇,谢知微一言不发,呆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沉沉宫墙,眼神空洞。
沈舟轻步上前,低声道:“公主,方才北朝将军裴凛派人送来了伤药,还有一封信。”
谢知微缓缓收回目光,伸手接过信件,指尖微顿,拆开信纸。一行遒劲字迹映入眼底:公主,裴凛虽为北朝将领,却敬公主是铮铮傲骨之人,特此送上伤药,望公主珍重。
草草阅毕,谢知微面无表情地将信搁在一旁,唇瓣依旧紧抿,未曾说一个字,可心底深处,却悄然淌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流。
沈舟见状,忧心忡忡地劝道:“公主,这药……会不会是北朝人下的剧毒?万万不可轻易使用。”
“他若想害我,不必用这般迂回的手段。”谢知微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那奴婢为公主上药。”
谢知微没有应声,算是默许。
沈舟小心翼翼为她上好药,谢知微将那封信重新递到她手中,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违抗的意味:“烧了吧。”
沈舟接过信,转身走到炉边,将信纸投入火中,须臾便化为灰烬。
不过片刻,殿外又有宫人前来,奉裴衍之命,送来了满满一桌珍馐佳肴,还有数盒上好的疗伤药膏。
谢知微连看都未看一眼,径直转身躺上床榻,合眼闭目,对满室的食物与药物,视若无睹,一动不动,仿佛周身都筑起了一道冰冷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