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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童年 但至少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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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童年
顾野回到家,坐在阳台上开始画院子里的画——明天下午要交美术课的作业。
薛烬推开单元门,走到三楼。他没有直接推门,反而先敲了敲。敲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是店庆发来的信息:
“今天怎么没来上课?”
时间是早上10:20。消息一直停在那里,他没回。
门开了,是薛世。
“今天没带钥匙?”薛世问。
薛烬说:“忘了。”
“快进来吧,别站在门口,外面风大。”
薛烬进门,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那本相册,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顾野是不是来找过我?”他问。
他心里清楚,顾野来过。
薛世穿着棉衣,慢慢在藤椅上坐下:“小野确实来过,找你,你不在。”
他顿了顿,又说:“看了些你小时候的照片,问了你小时候的事,还有年年。”
薛烬的手指微微收紧,掐出浅浅的印子。他垂下眼:“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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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亮着灯,电视里在放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薛烬听不太懂,但那声音混着夜风,有种让人安心的熟悉感。
他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电视里的人还在唱。
薛世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转过身子看着他。
“小烬啊,”薛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薛烬耳朵里,“有些话,爷爷一直想跟你说。”
薛烬抬起头。
“那年的事……你爸妈离婚,不是你的错。是你爸的问题。”
薛烬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知道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往心里搁。但有些事,不该你扛的,就别扛。大人的错,是大人的。你那时候才多大?九岁?十岁?能懂什么?”
薛烬没说话。
他想起那年的事。想起妈妈的眼泪,想起爸爸摔门而去的背影,想起妹妹被抱走时撕心裂肺的哭声。想起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空了一半的家。
那时候他想过,是不是自己不够好。
是不是他再乖一点,成绩再好一点,多帮家里做点事,爸爸妈妈就不会吵架,就不会分开。
后来他不想了。
不是想通了,是不敢再想了。
“还有年年。”薛世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薛烬的心轻轻抽了一下。
“我知道你一直放不下。那猫陪你那么多年,说没就没了,搁谁心里都不好受。但是小烬——”
老人看着他,目光沉静又温柔。
“猫有猫的路,人有人的缘。它陪你一程,是缘分。缘分尽了,好好送它走,记得它的好,就行了。”
薛烬垂下眼,盯着地板上的一道裂纹。
“就像你小时候那个玩伴,”薛世继续说,“那时候天天在一块儿玩,后来人家搬走了,不也断了联系?记得就好,往前看。人这一辈子,来来去去的,能一直陪在身边的没几个。”
薛烬没说话。
他想起小时候那个男孩。叫什么来着?太久远了,名字已经模糊,只记得那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只快乐的小狗。他们一起在院子里玩过,用纸折飞机,比赛谁飞得远。后来那人搬家了,就再也没见过。
“听懂了吗,小烬?”
薛烬抬起头。
老人眼里有心疼,有期盼。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地点了一下。
薛世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笑,拍拍膝盖站起来:“行了,我去把厨房收拾收拾。你歇着吧。”
蒲扇被放在茶几上,老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混着碗筷轻轻碰撞的脆响。
薛烬坐在沙发上,没动。
电视里还在唱戏,咿咿呀呀的。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不知道谁家的小孩在楼下喊:“妈——我回来啦——”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薛烬就那么坐着。
脑子里好像有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顾野的脸偶尔浮上来——他中午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是什么样子?他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在想什么?
年年埋在槐树底下的画面也冒出来。那天的阳光很好,土是松软的,他用手一点点挖开,把那只陪了他整个童年的猫放进去,然后盖好土,捡了块光滑的石头放在上面。
他没哭。
那时候没哭,现在也没哭。
但他知道,那些东西从来没真的过去。它们只是被压在最底下,平时不去碰,假装不存在。可是有人一提起,它们就会翻涌上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薛世好像在哼什么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薛烬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明天该怎么面对顾野。
那个人知道了他的事。知道了他的过去,他的猫,他那个支离破碎的家。
然后呢?
会同情吗?会小心翼翼吗?会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吗?
还是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笑嘻嘻地喊他“薛神”,继续把作业推过来让他检查?
薛烬不知道。
他有点怕。
不是怕顾野知道。是怕顾野知道以后,他们之间会变得不一样。怕那种小心翼翼,怕那种欲言又止,怕那种“我知道你难过”的眼神。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点夜晚的凉意。薛烬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算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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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野趴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床单被他滚得皱巴巴的,枕头歪到一边。他就那么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两条腿搭在床沿晃来晃去。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薛爷爷说的话一直在转——那张照片,那只叫年年的猫,薛烬小时候一个人坐在楼梯间的样子,还有那句“他孤单”。
孤单。
顾野想着这两个字,心里有点闷。
他认识的薛烬,是那种站在哪儿都发着光的人。成绩好,长得帅,话不多但一开口就让人没法反驳。班里有人偷偷叫他“薛神”,不是调侃,是真的服气。
可原来那个薛烬,小时候是这样的。
一个人坐在楼梯间,一坐就是一上午。
没有人陪。
顾野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唔”了一声。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爸妈也忙,但从来没让他觉得孤单过。放学回家,不管多晚,家里总有灯亮着。周末去爷爷家,爷爷会给他做好吃的,带他去公园放风筝。后来搬了家,认识了新朋友,打打闹闹的,日子过得飞快。
他从来没想过,有人小时候是那样过的。
一个人。
没人说话。
就那样坐着,等时间过去。
顾野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他看着天花板,忽然有点想去找薛烬。
说点什么也行,什么都不说也行。就想看看他,确认他现在还好好的,不是那个坐在楼梯间的小男孩。
但下一秒他又怂了。
说什么啊?
“我知道了你的过去,你小时候好可怜哦”?——这不是找打吗?
“没事的,以后有我陪你”?——这也太肉麻了!
“你别难过,我请你吃雪糕”?——人家凭什么难过?
顾野抓了抓头发,烦躁地“啊”了一声。
他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薛烬的头像。
对话框是空的。上次聊天还是三天前,薛烬给他发了一份复习资料,他回了个“收到,谢谢薛神!”外加一个猫猫敬礼的表情包。
顾野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
打点什么好呢?
他想了想,开始打字:
“今天你没有来上课,我去找你了,问了一些事情。”
打完,他看着这行字,皱起眉。删掉。
重新打:
“薛爷爷跟我说了你小时候的事。”
更怪了。删掉。
再打:
“你还好吗?”
太矫情了。他顾野什么时候这么问过人啊?
删掉删掉删掉。
顾野把手机往床上一摔,仰面躺倒,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不发了。
怕了怕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能是怕薛烬误会,可能是怕自己说错话,可能是怕两个人之间变得尴尬。以前多好啊,想说什么说什么,不用想那么多。现在知道了那些事,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了。
手机在床上震了一下。
顾野一个激灵坐起来,抓起来一看——不是薛烬,是班群在艾特全体成员。
他把手机扔回去,重新躺倒。
算了,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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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顾野到学校的时候,薛烬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背挺得很直,正在低头看书,侧脸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顾野的脚步顿了顿。
他想打招呼,想跟平常一样说“早啊薛神”,然后大大咧咧地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可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就是出不来。
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小小的薛烬坐在楼梯间,双手托着腮,眼睛望着空荡荡的楼道。
顾野的脚步往旁边偏了偏。
他从薛烬身边走过去,没说话,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来,开始掏书。
余光里,薛烬似乎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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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顾野听得心不在焉。老师在上面讲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是忍不住用余光瞟旁边那个人——薛烬一直很安静,做笔记,看黑板,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顾野就是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课间的时候,薛烬出去了。顾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忽然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他不知道薛烬在想什么。
不知道他知道多少自己知道的事。
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简枫玥从后面蹦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野哥!发什么呆呢?”
顾野吓了一跳,转过头:“你干嘛?”
“我看你俩不对劲。”简枫玥压低声音,眼睛往薛烬的座位瞟了一眼,“你跟薛神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不说话?”
顾野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说:“没什么,你想多了。”
简枫玥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忽然笑嘻嘻地凑过来:“行啦行啦,不管什么事,别往心里去!来,我给你讲个笑话——”
她开始叽叽喳喳地讲,讲的是昨天她们班几个女生去小卖部,结果被一只猫拦路要吃的,最后把刚买的火腿肠全贡献出去了。她讲得绘声绘色,还配上动作,说到那只猫叼着火腿肠得意洋洋地走掉的时候,她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顾野被她逗得也笑了笑。
但他心里知道,有些事,不是笑笑就能过去的。
上课铃响了,简枫玥跑回自己的座位。薛烬从外面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顾野看着他的侧脸,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课本往中间推了推,让两个人共用一本。
薛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课本往他那边挪了挪。
顾野看着课本上那个小小的移动,心里忽然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夏未的蝉还在叫,叫得人心烦,又让人觉得,好像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可顾野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但至少现在,他们坐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