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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隔壁 野火:「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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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隔壁
顾野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屏幕上,是和博杜若的聊天对话框。他盯着那条关于北京设计工作室实习的邀约,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蜷缩、又松开。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眼底的挣扎、茫然,和一丝深藏的疲惫。
薛烬搬回去照薛爷爷,已经几天了。那个小公寓一下子空荡得令人心慌。只有那只被他带回来的小狸花猫,用它的存在和偶尔的叫声,填充着过于寂静的空间。顾野白天上课,晚上回去喂猫、逗猫、画画,看似恢复了独居的日常,可心里那处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却越来越清晰。博杜若的邀约,连同那个关于未来的、沉重的选择题,并没有因为薛烬的离开而变得简单,反而因为少了那份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在身边,而变得更加令人焦灼和孤独。
他终于不再逃避,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敲击屏幕。
顾野说不清。他只知道,那个截止日期(二月初)像一个倒计时,悬在头顶。薛烬的离开,像是提前按下了某种分离的开关,让那个原本可以“再等等”的选择,变得紧迫而现实。
他盯着屏幕上博杜若几天前发来的那条询问进展的消息,最终,手指动了动,敲下一行字,按下了发送键。
野火:「先不去了。」
消息发出,他盯着那四个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茫然?或许都有。
那边回复得很快,似乎一直在等。
博杜若:「啊——顾野,不再想想了吗?机会真的很难得。」
顾野看着那个表示惊讶的语气词,抿了抿唇。
野火:「先暂时不去了。」他用了“暂时”,给自己,也给这个决定留了一丝余地。
博杜若:「是不是……有什么事给耽搁了?还是家里……?」对方很敏锐,试探着问。
野火:「没有。其实就是还不太确定。」顾野避开了具体原因,给出了一个模糊但真实的回答。不确定,对那个遥远的、光鲜的机会不确定,对抛下眼前的一切不确定,对自己的选择不确定。
博杜若:「其实吧,」那边停顿了几秒,又发来一条,语气诚恳,「我挺想你去的。不光是觉得机会好,是觉得你这个人,你的设计,你的画,都很有灵气,想法也特别。我不想看到你因为什么原因给耽搁了,错过了这个可能打开一扇新门的机会。」
顾野看着这段话,心里微微一动。被人肯定,尤其是被一个看起来“专业”的人肯定自己在意的事情,总是令人触动的。
博杜若:「其实还有时间。因为最初定在是2月底,不是2月初,我上次可能说急了。还来得及考虑,你可以再好好考虑考虑一下,不急。」
2月底?顾野愣了一下。他之前一直以为是2月初,那份紧迫感也部分来源于此。如果是2月底……时间似乎真的宽裕了一些。但宽裕的时间,就能带来清晰的答案吗?
野火:「我知道。」他回。
过了一会儿,博杜若发来了一条语音。顾野点开,对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城市夜晚的背景杂音,语气认真而带着点期待:“顾野,那就2月底前给我发信息就行。再好好考虑考虑。这个位置我还会尽力给你保留,因为……我挺看重你的。希望你能来。”
野火:「行吧。」顾野最终回了一句。没有答应,也没有彻底拒绝。只是将这个悬而未决的状态,又往后延续了一些。
放下手机,顾野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2月底。似乎……又可以暂时将这个问题搁置了。可心里并没有因此而轻松多少。薛烬的离开,像一块更沉的石头,压在了原来那块石头上。
第二天,课间。顾野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下面操场上逐渐多起来的人影和器材,有些心不在焉。简枫玥咋咋呼呼地跑过来,拍了他一下:
“野哥!发什么呆呢!运动会!运动会要开始了!老徐正抓壮丁呢,你报什么项目?”
顾野转过头,眉头微蹙:“运动会?什么运动会?我记得上学期的运动会不是才过完没多久吗?这个月底都还没到吧?”他印象中,大型的校运动会通常在一个学期中间或者期末。
简枫玥挠了挠头,也是一脸“我也很懵”的表情,他指了指不远处正跟体育老师说着什么的班主任老徐,压低声音:“我也解释不清楚,老徐是这么说的,好像是从别的年级……哦不,是隔壁城市的三中,转来了一批交流生,要跟咱们学校一起搞个联合运动会,说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其实就是变相的比赛。好像就是隔壁三中吧,他们提前放假还是怎么的,就来我们这儿‘参观交流’,顺便搞这么一出。”
顾野顺着简枫玥手指的方向,目光扫过操场,然后,忽然定住了。
东门口附近,一棵老榕树的树荫下,薛烬站在那里,似乎正在和一个人说话。距离有点远,顾野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出也是个穿着三中校服的男生,身形高挑,站姿随意。两人面对面站着,没有过多的肢体语言,但交谈的姿态看起来……并不生疏?
薛烬怎么会认识三中的人?而且看起来……还挺熟?顾野心里掠过一丝疑惑。薛烬搬回薛爷爷家后,他们这两天除了在教室必要的交流,私下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一种无形的隔阂横亘着。此刻看到他似乎和陌生的外校学生相谈甚欢,顾野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冒了出来,混杂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他下意识地朝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提高了声音叫了一声:“薛烬!”
树荫下的两人闻声都转过头来。薛烬看到顾野,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对那个三中的男生又说了句什么,然后便转身,朝着顾野这边走了过来。那个三中男生也朝顾野的方向看了一眼,距离远,看不清表情,随即也转身,朝着三中学生聚集的方向走去了。
“干嘛呢?”顾野等薛烬走近,状似随意地问,目光却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那个离开的深蓝色背影。
“没事。”薛烬的回答简洁,目光平静地看向顾野,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简枫玥,“聊什么呢?”
“其实也没聊什么,”顾野收回视线,耸耸肩,“就是昨晚说的那件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运动会。到底什么来头?”
薛烬顺着他的目光也扫了一眼操场上那些深蓝色的身影,语气平淡:“不就是一场临时的、校际交流性质的运动会吗?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简枫玥看看顾野,又看看薛烬,插嘴道:“薛哥,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薛烬挑眉。
“就是……”简枫玥正要解释,顾野却忽然打断了他,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简枫玥,你刚才说三中转来的……有谁来着?你认识?”
简枫玥被他问得一愣,挠了挠头:“啊?我也不是都认识啊。就知道两个,好像还是一个班的?不对,是隔壁班,就中间隔了个楼梯那种。一个叫江乐安,一个叫林星屿。别的就不清楚了。”
顾野皱眉:“你还真认识?怎么认识的?”
“也不算认识啦!”简枫玥连忙摆手,“就上个月,放暑假那会儿,我不是跟我妈回她老家那边玩嘛,在小县城的车站附近,看到俩学生模样的,好像迷路了,在研究地图,一脸懵。我刚好路过,就顺嘴指了下路。聊了几句,知道他们是三中的,暑假出来玩。就……加了个微信。后来也没怎么聊过。谁能想到他们转学转过来了,还同一个学校!”
顾野有些无语:“……还能再离谱点吗?”这相遇方式,确实很“简枫玥”。
薛烬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目光也微微动了动,看了顾野一眼,淡淡评价道:“确实。”不知道是在说相遇方式离谱,还是这件事本身。
“行了行了,别管怎么认识的了,”简枫玥看了看时间,催促道,“走吧,运动会都快开始了,咱们班180x140接力要检录了!”
顾野和薛烬同时应了一声,声音和节奏几乎一模一样:“知道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并肩朝着检录处走去。
操场上,果然多了许多穿着浅蓝色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集着,与本校深蓝色的校服形成鲜明对比,有些格格不入。气氛比平时热闹了许多,也嘈杂了许多。
顾野和薛烬跟着简枫玥往自己班级的集合区域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顾野感觉到一道视线,带着点审视和……不耐烦?他顺着感觉看过去,看到不远处两个穿着浅蓝色校服的男生。其中一个头发微卷,表情有点拽,正抱着手臂,目光不善地扫视着周围,恰好与顾野的目光对上。另一个则站在他旁边,身形更高挑些,侧脸线条清晰,神色冷淡,正低头看着手机。
操场另一边,三中的休息区。江乐安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双杠上,总觉得有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这边。他皱了皱眉,猛地抬头,精准地捕捉到了不远处两个穿着本校(一中)校服的男生投来的视线。其中一个眼神平静带着打量,另一个则带着点好奇。江乐安被看得有点不耐烦,尤其是那个平静打量的眼神,让他觉得有点被冒犯,他扬了扬下巴,没好气地冲那边喊了一句:“干嘛,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
不远处的顾野和薛烬被他这突如其来、直白又带点呛的质问弄得一愣,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懵。这脾气……有点冲啊。
江乐安旁边,一直安静站着的林星屿转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制力,声音平静无波:“别惹事。”
江乐安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急眼了,也顾不上那边两个“观众”了,转过头瞪着林星屿,直接连名带姓地喊:“林星屿!你是不是欠揍啊?”声音不低,引得附近几个三中学生都看了过来。
林星屿依旧那副漫不经心、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样子,甚至抬手理了理并没有乱的袖口,用只有两人能听清、但足够气死人的语调说:“老赵让我盯着你,不要你惹事。”老赵大概是他们的班主任或教导主任。
“我……”江乐安被他这四两拨千斤、还搬出老师的回应怼得一窒,一口气憋在胸口,脸都涨红了些,偏偏又无法反驳,最后只能恶狠狠地瞪了林星屿一眼,扭过头去生闷气,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这短短几句交锋,被不远处的顾野和薛烬尽收眼底。两人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了然和……趣味?这俩三中的,关系好像有点意思。
顾野轻咳一声,主动打破了那边略显尴尬的寂静,提高声音,友好地打了个招呼:“你们好呀!我们是高二(7)班的,我叫顾野。”他指了指身边的薛烬,“这是我同学,薛烬。”
江乐安听到声音,又转过头来,这次才认真打量了一下走过来的两人。顾野脸上带着笑,眼睛是那种看起来很友善的狗狗眼,脸颊边还有若隐若现的小痣。薛烬则站在他旁边,神情平静,身姿挺拔,自带一种清冷气质。江乐安脸上的不耐稍稍褪去,也点了下头,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
“哦,你们好。三中的,江乐安。”他指了指旁边依旧没什么表情的林星屿,“他,林星屿。”
林星屿也朝顾野和薛烬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但没说话。薛烬同样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相似的、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
江乐安看着这两对“组合”,一边是顾野的友善和薛烬的沉默,一边是林星屿的冷淡,忍不住撇了撇嘴,对着顾野他们小声吐槽(但音量足以让旁边的林星屿听到):“能不能不要都这么高冷?搞得好像你们俩是生人勿近,方圆十里寸草不生的冰山似的。”
顾野闻言,忍不住笑了,看了一眼旁边神色不变的薛烬。薛烬眼睫微垂,没什么反应。倒是林星屿,淡淡地扫了江乐安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就你话多”。
江乐安被林星屿这一眼看得又有点来气,干脆对着顾野他们说:“走了走了,别理他俩,冰块似的,没意思。检录去了!”
说完,他拽了拽林星屿的袖子,朝着三中检录处走去。
顾野和薛烬也转身走向自己班级的集合点。小小的插曲过后,运动会比赛正式拉开序幕。
首先进行的是180x400米接力,每个班出一队。巧的是,顾野和薛烬被分在一组,而江乐安和林星屿也在三中的队伍里,恰好是相邻的赛道。
准备区,江乐安一边活动手腕脚腕,一边对着旁边正在安静系鞋带的林星屿抱怨:“喂,等会儿跑的时候,别靠我太近啊!我怕你绊着我!”
林星屿系好鞋带,直起身,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我有洁癖。”言下之意,你以为我想靠近你?
江乐安想都没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怼了一句:“我脸盲!”意思是,我根本分不清谁是谁,靠不靠近关我屁事。
林星屿被他这毫无逻辑、纯属抬杠的回击弄得愣了一下,用一种近乎“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他。
江乐安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梗着脖子:“干嘛!还去不去了?要开始了!”
另一边,薛烬和顾野也在做热身。薛烬低声对顾野说:“注意交接棒,别急。按平时练的来。”
顾野点点头:“知道。你也是,保存体力,最后一棒看你的了。”
“嗯。”
发令枪响,比赛开始。顾野跑第一棒,起步很快,弯道处理得干净利落,交接棒时和薛烬的配合异常默契,几乎是无缝衔接。薛烬接棒后更是速度全开,修长的双腿迈开,像一道离弦的箭,迅速拉开与后面选手的距离。第三棒、第四棒的同学也发挥稳定。最终,他们这组毫无悬念地拿下了小组第一,总排名也稳居前列。
而旁边赛道的江乐安和林星屿那组,则出现了一点小状况。江乐安跑得很快,但交接棒时似乎和林星屿的节奏没完全对上,耽搁了一点点时间。林星屿接棒后速度也不慢,但总感觉两人之间的配合有种微妙的、互不买账的别扭感。最后他们那组拿到了第三名。
比赛结束,江乐安一边喘着气,一边对着正在喝水的林星屿抱怨,语气不满:“林星屿,你能不能快一点?接棒的时候别像乌龟爬一样慢行不行?差点就掉了!”
林星屿放下水瓶,用手背抹了下嘴角,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精准打击:“那你跑的时候能不能稍微协调一下左右迈步?晃得我跟不上节奏。”
“我……”江乐安被噎住,瞪着他,一时找不到话反驳。两人的气氛又有些僵。
顾野和薛烬在不远处看着,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顾野走过去,打圆场道:“好了好了,比赛都结束了,名次也不错。跑完都累了吧?要不要一起出去吃点东西?校门口有家面馆不错。”
他看向江乐安。江乐安正在生闷气,闻言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呀!反正我们今天就比赛,比完了就相当于放学了。明天早上才集合回去,刚好有时间。跑饿了,去吃一碗!”
他答应得爽快,完全忘了刚才还在跟林星屿闹别扭,也自动把林星屿划入了“一起”的范围。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林星屿就淡淡开口:“不能出去。校规规定,交流生在校期间,无特殊情况不得随意离校。尤其晚餐时间,需在指定食堂用餐。”
江乐安:“……为什么?!”他刚才燃起的那点兴致被一盆冷水浇灭。
然后,林星屿开始面无表情、一条一条地背诵起他们学校的校规和注意事项,从“服从管理”到“注意安全”,从“统一行动”到“按时归寝”,条理清晰,语气平板,像个没有感情的规章制度朗读机器。
别说江乐安听得头大,就连站在旁边的顾野、薛烬,甚至路过的一个别班同学,都听得一脸震惊,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所以,综上所述,未经带队老师批准,不得擅自离校。”林星屿终于背完了最后一条,总结道。
江乐安一脸生无可恋。顾野也有点无奈,他看向薛烬,用眼神询问:怎么办?
薛烬沉吟了一下,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收拾器材、似乎没太注意这边的老师,低声说:“走吧。从侧门出去,速度快一点,吃碗面就回来。应该……没事。”他顿了顿,补充道,“过一会儿就回来,别跑远。”
顾野眼睛一亮,看向江乐安。江乐安立刻会意,脸上阴转晴,用肩膀撞了一下旁边还绷着脸的林星屿,压低声音,带着点诱哄和挑衅:“喂,冰山,听见没?‘应该没事’,‘过一会儿就回来’。校规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而且你看,人家本地同学都这么说了。你去不去?不去我一个人去了啊?”
林星屿眉头紧蹙,看着江乐安跃跃欲试的脸,又看了看顾野和薛烬。顾野脸上是真诚的邀请,薛烬则是一贯的平静,但眼神里也并无反对。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违反校规”的风险和“拒绝邀请”可能带来的、更麻烦的后果。最终,他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像是认命般,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行吧,”顾野见状,笑了笑,一挥手,“那走吧!我知道校外有家面馆,味道不错,这个点人应该也不多。”
四个穿着不同校服、气质各异的少年,就这样,在运动会刚刚落幕、夕阳初斜的傍晚,带着一点小小的“叛逆”和默契,悄悄地、迅速地,朝着学校相对僻静的侧门溜去。将喧闹的操场、严格的校规、以及各自心里那些或明或暗的烦扰,暂时抛在了身后。
顾野笑了,看向薛烬。薛烬也点了点头:“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