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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微信 总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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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微信
顾野走在最前面,步伐不自觉地有些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推着他,又或者,是想尽快离开学校那片区域,摆脱那刚刚结束的喧闹和某种微妙的、属于集体活动的束缚感。薛烬跟在他身后一步左右的距离,步履平稳,目光安静地落在前方的背影上,也偶尔扫过四周渐起的暮色。
江乐安和林星屿则并排走在稍后一些。只是这“并排”实在算不上和谐。江乐安似乎对什么都好奇,东张西望,脚步也忽快忽慢,时不时用肩膀或胳膊“不经意”地撞一下旁边目不斜视、仿佛在走T台的林星屿。林星屿则每次被撞,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一下,脚下步伐却丝毫不乱,只是不动声色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一点。但没走几步,江乐安又会“不小心”靠过去。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幼稚的、却又异常生动的“对抗”气息,像两只互相看不顺眼、又被迫拴在一起的猫。
顾野偶尔回头看一眼,看到后面那两人“打闹”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但很快,那笑意又淡了下去,目光转向身边沉默的薛烬,然后又平静地收了回来,继续看向前方熟悉的街道。
走了一段,顾野在一家店门口停下脚步。店面不大,招牌是木质的,上面用朴拙的字体刻着两个字——打烊。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内透出来,映亮了门口几盆绿植。正是之前他和薛烬来过的那家店。
顾野转过身,脸上带着自然的笑意,对身后的三人说:“要不,咱们就在这里吃东西吧?这家的面不错,汤头也好。”
薛烬也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打烊”的招牌,又看了看店内的光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也好。离学校不远,有什么事也能随时回去。”他说着,目光转向还在后面“较劲”的江乐安和林星屿,问道:“可以吗?”
江乐安正试图用脚去“绊”林星屿,闻言抬起头,看向那家名叫“打烊”的店,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打烊’?这牌子……不是写着打烊了吗?”他指着招牌,又凑近看了看玻璃门上贴着的营业时间,“这……还开着?”他挠了挠头,觉得这店名有点意思,又有点莫名其妙。
顾野看着他困惑的样子,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看到这个店名时,也问过薛烬类似的问题。他学着当时薛烬的语气,用一种故作正经、又带着点调侃的意味解释道:
“老板说,起这个名字,是提醒自己,到点了就该休息,别太累。也顺便提醒客人,别待太晚。”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挺方便的,好记。”
江乐安听了,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嘀咕道:“还有这种说法……”他旁边的林星屿这时终于开了金口,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冷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吐出三个字:
“傻不傻?”
江乐安立刻像被踩了尾巴,转头瞪他:“你说谁傻不傻呢?林星屿!你才傻!”
眼看“战火”又要升级,顾野和薛烬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顾野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先进去吧,外面冷。看看有什么吃的。”薛烬也适时地推开了店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四人进了店,找了个靠窗的、无人的卡座坐下。座位是面对面的长条沙发,中间一张长方桌。顾野和薛烬很自然地坐在了一边,江乐安和林星屿则坐在了对面。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只剩下店里舒缓的背景音乐和远处厨房隐约的锅勺声。
顾野觉得有点尴尬,毕竟和江乐安、林星屿算不上熟,而且对面那两位之间的气氛也实在谈不上融洽。他试图找话题,目光在菜单和对面两人之间游移,最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聊聊运动会?好像刚才已经说过了。聊聊学校?似乎也没什么共同话题。最终,他只能干巴巴地指了指菜单:“那个……你们看看吃什么面?”
好在,坐在对面的江乐安似乎完全没感受到这尴尬的气氛,他拿起菜单,一边翻看,一边又想起了刚才店名的事,抬头对顾野说:“哎,顾野,你刚才说的那个‘提醒客人别待太晚’,那万一真有客人待很晚怎么办?老板真赶人啊?”
顾野被他这认真的追问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老板有自己的办法吧?”他看了一眼旁边安静坐着的薛烬,薛烬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
这时,林星屿又淡淡地开口,这次是对着江乐安:“点你的面。废话多。”
江乐安:“……林星屿你是不是一天不怼我就浑身难受?”
林星屿没理他,自顾自地看着菜单。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薛烬及时开口,声音平静地转移了话题:“这里的牛肉面不错,汤是熬了很久的骨汤。炸酱面也很多人点。”
“那就牛肉面吧!”江乐安立刻被美食吸引了注意力。
“我也牛肉面。”顾野说。
“一样。”薛烬点头。
林星屿合上菜单:“清汤面,不要葱。”
点完单,等待的间隙,气氛又有些凝滞。顾野和薛烬偶尔低声交谈一两句,主要是顾野在说,薛烬简短回应。江乐安则坐不住似的,东看看西瞧瞧,最后又把目光落在顾野和薛烬身上,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探究。林星屿则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暗下来的街道上,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疏离。
好在面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暂时驱散了那份不自在。四人安静地吃面,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吸溜面条的声音。江乐安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还不忘评价:“嗯!这汤确实鲜!牛肉也炖得烂!可以可以!”
顾野笑着应和:“是吧,我没骗你吧。”
薛烬吃相优雅,速度却不慢。林星屿则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咀嚼得很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吃完面,身上暖了,心情似乎也松弛了一些。结账出门,晚风带着凉意,但比刚才舒服了不少。四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学校方向走。夜色已浓,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着走着,江乐安忽然提议道:“哎,咱们加个微信呗?”
这话一出,另外三人都愣了一下,脚步不约而同地放缓了些。加微信?他们今天才认识,满打满算也就半天时间,而且大部分时间还是在运动会上和刚才吃面。虽然一起经历了点小“冒险”,但似乎……还没熟到要加微信的程度?
顾野和薛烬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林星屿则直接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才认识多久?半天吧。”言下之意,没必要。
江乐安却不以为意,理所当然地说:“对啊,认识这么久了,加个微信怎么了?以后说不定还能一起打游戏,或者……再来吃面?”他看向顾野和薛烬,“你俩不会不愿意吧?咱们好歹也算一起‘违过纪’的交情了!”
林星屿在旁边凉凉地补了一句:“你管我加不加?我稀罕管你吗?是老赵让我看着你,别让你又惹出什么幺蛾子,我才懒得加。”
江乐安立刻瞪回去:“那你别加!谁求你了!”
“你——”
眼看这两人又要吵起来,顾野和薛烬走在前面的两人,脚步稍微落后了些,几乎同时无奈地摇了摇头。顾野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对薛烬嘀咕:
“他俩这……怕不是天生的冤家对头吧?见面就掐,一秒都停不下来。”
薛烬侧目看了一眼身后那对“活宝”,深灰色的眼眸里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低声回应:“有可能。”
“这气场也太不合了。”顾野感慨。
“不知道。”薛烬语气平淡,但显然也认可这个观察。
就在这时,江乐安大概和“冤家”吵完了,快步追了上来,拍了拍顾野的肩膀:“喂!你俩干嘛呢?在后面嘀嘀咕咕说什么悄悄话?是不是在说我们坏话?”
顾野被他拍得一激灵,赶紧否认:“没、没干啥!就说……说这晚上风还挺凉。”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薛烬则直接掏出了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平静的脸。他看向江乐安,语气如常:“不是要加微信吗?扫吧。”
江乐安眼睛一亮:“对嘛!还是薛哥爽快!”他也立刻拿出手机。
顾野见状,也不再犹豫,笑着拿出了手机。林星屿虽然一脸不情愿,但在江乐安“不加就是怕了”、“不敢加好友”的幼稚激将法下,最终还是冷着脸,调出了二维码。
四人站在路灯下,互相扫了码,添加了好友。夜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但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已添加”提示,却似乎带来了某种微弱的、崭新的连接。
加完微信,他们也差不多走到了学校侧门附近。互相道了别,江乐安和林星屿要回交流生安排的宿舍,顾野和薛烬则走向不同的方向——一个回租住的小公寓,一个回薛爷爷家。
分开后,顾野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辆驶过。他拿出手机,看着微信列表里新增的两个头像——一个是江乐安的自拍(表情搞怪),一个是纯黑色的背景(林星屿)。他点开江乐安的朋友圈,刷了刷,大多是些吃喝玩乐和吐槽日常的动态,很鲜活,也很“江乐安”。
正看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乐安发来的新消息。
人间快乐瀑布:「[龇牙笑]你俩的关系,好像有点不一般哦!」
顾野心里一跳,手指顿在屏幕上。不一般?他看出什么了?他快速回想了一下今天和薛烬的相处,自觉并没有表现得特别明显。除了……一些细微的眼神交流,和那种旁人或许难以察觉的、自然而然的亲近感?
他犹豫了一下,回复:
野火:「啊——你看出什么了?(疑惑)」
人间快乐瀑布:「其实从一开始就觉得,你们是不是……总感觉你们之间的气氛,跟别人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就是……一种感觉。」
顾野看着这行字,心跳莫名有些加快。他打字:
野火:「又觉得什么?」
这次,江乐安发来了一条语音消息。顾野点开,江乐安带着笑意的、有些促狭的声音传来:
“哎呀,就是那种……嗯……磁场?默契?反正就是跟普通哥们儿不一样啦!我也说不清楚,就是一种直觉!你看你跟薛烬站在一起的时候,那个气场,啧啧……”
语音到这里,背景里突然传来一声清晰而冰冷的、带着不耐烦的“滚”,显然是林星屿的声音,大概是被江乐安外放的语音吵到了,或者单纯看他不顺眼。江乐安的惊呼和一句模糊的“林星屿你干嘛!”也被录了进去,然后语音戛然而止,像是被匆忙掐断了。
顾野听着这条混乱的语音,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俩人……还真是片刻不得安宁。
过了一会儿,江乐安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
人间快乐瀑布:「咳咳,刚才意外。对了,欢迎你来北京玩啊!到时候带你吃好吃的!(勾手)」
看到“北京”两个字,顾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盯着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又删除。最终,他还是问道:
野火:「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北京?」他记得自己没跟江乐安提过这件事。
人间快乐瀑布:「哦,刚才加微信的时候,不是会显示最近一条朋友圈吗?我好像瞟到你发了一条关于什么‘设计’、‘北京’之类的,刷了挺多的,好像有好几十条相关?我也没仔细看,就扫了一眼。」
顾野心里一沉。是了,他之前心烦意乱的时候,确实在朋友圈转发过一些设计相关的资讯,也搜索过北京的一些设计工作室和艺术展信息,可能还发过一些仅自己可见的、纠结的碎碎念。没想到被江乐安无意中看到了。
他没有回复江乐安的这条消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说“谢谢,有机会一定去”?还是说“我不一定去”?似乎都不合适。
他退出和江乐安的聊天框,目光落在那个星空头像上。薛烬的头像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新消息。他看着那个头像,心里乱糟糟的。今天短暂的、轻松的相聚,似乎又被拉回了现实。北京,选择,分离,薛爷爷,还有他们之间那道尚未弥合的裂痕和“暂时”的分离……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顶端,那个星空头像旁,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顾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几秒后,一条新消息弹出。
打烊:「咱们谈谈吧。」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称呼,没有表情,却让顾野的心猛地一紧。谈谈?谈什么?谈北京?谈薛爷爷?谈他们之间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还是……谈别的?
顾野盯着那五个字,感觉手心有些出汗。他犹豫了很久,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仿佛那是一个决定命运的按钮。最终,他打下两个字:
店庆:「要不,明天?」
他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绪,也需要一点……勇气。
那边很快回复:
打烊:「嗯。」
只有一个字。没有追问为什么是明天,也没有说别的。
对话就此结束。顾野放下手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路灯光。那只小狸花猫似乎察觉到他情绪低落,从猫窝里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
顾野伸手,把它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上。小猫身上传来温暖的热度和细微的呼噜声,稍稍驱散了一些心底的寒意和空洞。
他抱着猫,不知坐了多久,疲惫和困意渐渐袭来。他挣扎着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抱着猫,倒在沙发上。他甚至没力气走回卧室。
意识很快模糊,沉入黑暗。
他做了一个梦。一个混乱而压抑的梦。
梦里,他站在薛爷爷家那扇熟悉的门前,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光线昏暗。他看见薛烬背对着他站着,身影挺拔,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和冰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两个字:
“分手。”
那两个字像冰锥,狠狠刺进他自己的心里,也刺穿了梦中那片凝滞的空气。薛烬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场景瞬间切换。他站在一个空旷而嘈杂的地方,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停机坪和起降的飞机。是机场。广播里是模糊的航班信息播报,周围是拖着行李箱匆匆来往的人群。他独自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机票,目光焦急地在涌出的人流中搜寻。他在等一个人。心像被悬在半空,随着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而不断下沉。航班信息屏上的时间跳动,人群逐渐稀疏,直到接机口只剩下零星几人。他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巨大的失落和恐慌将他淹没,像冰冷的潮水,无法呼吸。
然后,梦醒了。
顾野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冰凉的汗。窗外天色微明,灰蒙蒙的。怀里的小猫被他的动静惊醒,不满地“咪呜”一声,往他怀里钻了钻,又睡着了。
心脏还在狂跳,梦里那种冰冷刺骨的绝望感和空荡荡的恐慌感,如此真实,仿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分手。机场。未等到的人。
顾野喘着气,在晨光微熹的冰冷空气里,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一种强烈的不安,像黑色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