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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狸年 “以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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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狸年
顾野站在那个暂时属于他的、一室一厅的陌生公寓中央,看着地上摊开的行李箱和几个还没来得及归置的纸箱。空气里有新家具淡淡的木材和涂料味,也有北方冬天特有的、干燥的暖气气息,混合成一种“新地方”特有的味道,不讨厌,却也谈不上喜欢。
他自己动手,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进空荡荡的衣柜。动作机械,没什么章法,只是将东西从一处挪到另一处。楚筱竹和顾父没有一起进来,他们送他到小区门口,看着他和博杜若上楼,便转身离开了。他们自己的工作调动和安顿也是一团乱麻,而且,自从那场关于“分手”的谈话后,家里的气氛一直有些微妙。母亲似乎接受了现实,但那种沉默的、带着疲惫和忧虑的目光,比争吵更让顾野感到无形的压力。分开,暂时对彼此都好。
他把那个便携猫窝拿出来,是之前买的,柔软的小垫子,边缘还挂着一个小毛线球。他在客厅靠窗、有阳光又能避开风口的地方找了个角落,将猫窝放好。又拿出小狸花猫的食盆、水盆,和一小袋它之前吃的猫粮。
做完这些,他才打开一直放在脚边的宠物航空箱。箱门一开,里面蜷缩着的小家伙立刻警惕地抬起了头。琥珀色的大眼睛在陌生昏暗的环境里瞪得圆溜溜的,瞳孔放大。它嗅了嗅外面陌生的空气,耳朵警惕地转动着,没有立刻出来。
“出来吧,到家了。”顾野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伸手进去想把它抱出来。
小狸花猫被他碰到,身体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哈”气声,浑身的毛都微微炸了起来,尾巴也竖得笔直。它不安地在箱子里后退,缩到最角落,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对这个崭新、空旷、气息完全不同的环境的恐惧。
顾野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小猫炸毛警惕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忙碌而暂时压下去的、空落落的感觉,又悄悄漫了上来。连它……也感到不安了。这个“家”,对他们来说,都太陌生了。没有熟悉的沙发角落,没有那个高高的猫爬架,没有另一个会轻轻抚摸它、用低沉平稳声音跟它说话的身影,也没有了那份因为“两个人”而显得拥挤温暖的气息。
他收回手,没再强行去抱它。只是将猫粮倒进食盆,又换了干净的清水,然后把食盆水盆推到离箱子口不远的地方。
“饿了吧?吃点东西。”他低声说,然后退开几步,坐在旁边的地板上,静静地看着。
小猫在箱子里警惕地观察了很久,小鼻子不停地耸动着,似乎在判断空气中的信息。直到确认顾野没有进一步靠近的意图,外面似乎也没什么危险,饥饿感最终战胜了恐惧。它才极其小心地、一步一顿地,从箱子里探出小脑袋,然后整个身体钻了出来。脚一沾地,立刻又瑟缩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飞快地扫视着周围。
它慢慢地、试探性地走到食盆边,先是用鼻子嗅了嗅猫粮,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低头,飞快地吃了几口,吃一口,就立刻抬头警惕地张望一下,耳朵竖得高高的。那副又饿又怕的样子,看得顾野心里发酸。
他看着它一点点吃完,又去喝了点水,然后迅速窜回了打开的航空箱里,把自己重新团成一小团,只露出一双警惕的大眼睛,看着外面的顾野和这个陌生的“家”。
顾野看着箱子里那双映着窗外天光、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不安的眼睛,忽然想起,它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之前他和薛烬都没顾上,只是“小猫”、“咪咪”、“猫崽”地乱叫。现在,只剩他们俩了,在这遥远的、陌生的北京,或许该有个名字,一个属于他们“新生活”的、小小的锚点。
叫什么好呢?他看着它一身漂亮的狸花纹,额头和四只小爪子是雪白的。它是他和薛烬一起从救助站接回来的,是他们那段短暂“同居”生活的见证,也是……现在唯一留在他身边的、与那段过去还有着微弱联系的活物。
“狸年。”顾野轻声念出这两个字。狸,是它的花色。年……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有对过去那个未竟的“年年”故事的隐秘呼应,也带着一点对“平安度过每一年”的、渺茫的祈愿。更重要的是,这个名字听起来,不那么像宠物的名字,更像一个……同伴。
“以后,你就叫狸年了。”顾野对着箱子里的小猫,很轻、却很认真地说,仿佛在做一个重要的宣告。
小猫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只是被他的声音吸引,耳朵动了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轻轻地“咪呜”了一声,带着点疑惑,尾巴尖却几不可察地、放松地晃了晃。
就在这时,放在旁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顾野拿起来,是博杜若发来的微信。
博杜若:「顾野,安顿得怎么样了?还缺什么东西吗?」
顾野打字回复:
归期:「差不多了,谢谢学长。」
博杜若:「那就好。对了,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关于你来工作室实习的事,我舅舅那边……嗯,可能需要稍微调整一下计划。」
顾野心里微微一紧,手指停下。调整计划?是不要他了?还是有什么变故?
归期:「是……有什么问题吗?」
博杜若:「不是不是,你别误会。是我没跟你说清楚。」博杜若连忙解释,「是这样的,我舅舅那家工作室,虽然规模不大,但对新人的基本功和设计理念要求挺高的。他觉得你很有天赋,但毕竟没有经过系统的专业学习,直接参与项目可能会有点吃力,也学不到最核心的东西。」
顾野看着屏幕,没说话。他知道博杜若说的是实话。他只是个高中生,靠着兴趣和一点小聪明画画,所谓的“设计”大多是天马行空的想象,离真正的商业设计还差得远。
博杜若:「所以,他的意思是,」博杜若继续发来消息,语气斟酌着,「想先送你去一个地方,系统地学习一下设计基础,包括软件操作、设计理论、美术史之类的。那边有专业的老师带,环境也好,能让你更快地上手。等基础打牢了,再进工作室参与项目,这样对你未来的发展也更好。你觉得呢?」
顾野看着这条长消息,明白了。不是直接进工作室工作,而是……先去上学?学设计?
他沉默了一会儿,打字问:
归期:「是说让我去上学吗?在……北京?」
博杜若:「对。是一个专门的艺术设计类培训机构,口碑很不错,很多想考美院或者转行做设计的人都会去那里进修。课程很系统,老师也都是业内很有经验的。我舅舅跟那边的负责人认识,可以帮你安排进去,学费方面……也会有优惠。」
又要上学。从一个学校,到另一个学校。从南方的中学,到北方一个完全陌生的、目的明确的培训机构。顾野看着窗外北京灰蒙蒙的、高楼林立的天空,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茫然。
他离开原来的学校,离开熟悉的城市,离开那个人,来到北京,以为是要开启一段全新的、与“设计”和“未来”有关的冒险。结果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上学”这条路上。只不过,这次的目的更明确,压力或许也更大。
他想起临行前,母亲疲惫而复杂的眼神,想起父亲沉默的拍肩。想起那个空荡荡的小公寓,和此刻箱子里那只同样茫然不安的小猫。想起自己发出去的那条“分手”消息,和机场广播冰冷的三次催促。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也不能回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北京干燥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很慢地,敲下几个字:
归期:「在哪个学校?」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航空箱里的小狸花猫。小家伙似乎有些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但眼睛还努力睁着一条缝,警惕地看着他。
“狸年,”顾野又轻声叫了一次它的新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以后,就我们俩了。要……好好的。”
小猫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只是累了,终于抵挡不住困意,脑袋一歪,靠在了箱壁上,闭上了眼睛,发出细微的、安稳下来的呼噜声。
顾野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