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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胡话 “那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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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胡话
薛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所谓的“家”的。或许是潜意识里残留的最后一点熟悉感,或许是身体的肌肉记忆,又或许,只是无路可去。他推开门,里面是预料之中的、死寂的、冰冷的空旷。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昨天没倒的垃圾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酸腐气,还有一丝……属于顾野的、已经快要散尽的、干净阳光的气息,像濒死者的最后一缕呼吸,微弱得抓不住。
周围的一切都很熟悉——沙发、茶几、阳台的猫爬架、墙角的吉他、地上摊开的相册。可此刻看着,却又觉得无比陌生,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一个精心搭建、却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模型场景。所有的物件都在,只是失去了将它们连接起来的、那个鲜活的生命和温度,于是便成了冰冷无意义的摆设。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地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薛烬像是被惊醒,有些迟钝地摸出手机。屏幕上,是简枫玥发来的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带着鲜活的、不知人间疾苦的聒噪。
三界男神:「薛哥薛哥!呼叫薛哥!在吗在吗!」
三界男神:「野哥今天怎么回事?一整天都没来学校!消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问老徐,老徐说他请长假了?啥情况啊?家里出啥事了?还是生病了?急死我了!」
三界男神:「薛哥,你俩不是住一块儿吗?你知道咋回事不?回个信息啊!在线等,超急!!!」
薛烬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那些问号和感叹号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麻木的神经末梢。他盯着“野哥”两个字看了很久,指尖冰凉,在屏幕上悬停,犹豫。最终,他还是点开输入框,一个字一个字,用尽力气敲下回复:
打烊:「顾野出国了。」
发送。简单的五个字,像一块石头,沉入死水,也沉入他自己的心底。
那边几乎秒回,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简枫玥的震惊。
三界男神:「???!!!」
三界男神:「出国?!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去哪了?!啥时候走的?!」
薛烬看着那行字,眼前又闪过机场那架消失在云层后的飞机。他垂下眼,很慢地回复:
打烊:「刚刚。」
三界男神:「……刚刚?薛哥,你……你没事吧?你送他了吗?他怎么说走就走啊?这也太突然了!」
薛烬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涩意。他能有什么事?他没事。他很好。他平静地打字:
打烊:「没事。」
简枫玥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过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气氛太沉重,或者想转移话题,他又发来消息:
三界男神:「那个……薛哥,你……要是没事的话,要不要出来?我们刚好在组队,五排,差一个人。你来凑个数?打两把游戏,放松放松,别一个人待着瞎想。」
游戏?放松?薛烬觉得这两个词离自己无比遥远。他此刻只想待在这片死寂里,被黑暗和回忆吞噬。可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敲下一个字:
打烊:「好。」
或许,喧嚣和人群,能暂时淹没那无孔不入的、名为“失去”的钝痛。
三界男神:「那就这么说定了!地址发你!快点来啊!」
薛烬看着简枫玥发来的定位,是一家新开的、环境不错的电竞网咖。他没换衣服,还穿着昨天那身,甚至脚上还丢了一只拖鞋,就这么邋遢地,走出了门。
网咖里灯光昏暗,音乐声震耳欲聋,混合着键盘的敲击声和少年们亢奋的叫喊。简枫玥、曾何,还有几个平时一起打球、不算太熟但也能玩到一起的同学,都已经在了。看到薛烬进来,简枫玥立刻挥手:“薛哥!这边!”
薛烬走过去,在他旁边空着的位置坐下。电脑屏幕上,游戏界面光怪陆离。简枫玥给他开了机器,塞给他一瓶冰镇可乐。
“来来来,薛哥,上号!今天带你飞!”简枫玥拍着胸脯,努力想让气氛活跃起来。
薛烬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登录账号,进入队伍。游戏开始,他操作着角色,机械地移动、攻击、释放技能。他的手很稳,操作甚至比平时更犀利冷静,可眼神却是涣散的,焦点没有落在屏幕上,仿佛只是在完成一套设定好的程序。耳机里传来队友的交流,简枫玥大呼小叫的指挥,敌人的动向……那些声音嗡嗡作响,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无法真正传入他耳中,更无法抵达他心里。
打了几局,有输有赢。时间在麻木的操作中流逝。简枫玥他们玩得兴起,又叫了啤酒和零食。薛烬没碰零食,但有人递过来一瓶打开的啤酒,他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带着苦涩的泡沫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尖锐的刺激,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底那片沉重的、冰冷的麻木。
他开始喝第二口,第三口……酒瓶很快见底。又有人递过来一瓶。他没拒绝,只是沉默地接过,继续喝。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感觉胃里火烧火燎,脑袋开始发沉,视线有些模糊。周围的声音变得更遥远,更嘈杂,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简枫玥似乎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凑过来,带着酒气问:“薛哥?你……没事吧?喝这么多?”
薛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简枫玥的脸在晃动的灯光下有些重影。他摇了摇头,想说话,却觉得舌头有些发僵。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摇晃。
“哎,薛哥,你去哪?”简枫玥想拉他。
“出去……透透气。”薛烬含糊地说,推开他的手,脚步虚浮地朝着网咖门口走去。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可能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他得离开这里。
外面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他滚烫的脸上,稍微驱散了些许酒意,但脑子依旧昏沉。他没回家,那个空荡荡的屋子,此刻比任何地方都更让他感到窒息。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踉跄,像一具失去牵引的、行尸走肉般的躯壳。他走过熟悉的街道,走过亮着灯火的便利店,走过空旷的广场,最后,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城市边缘,一条荒废的、通往未知方向的马路尽头。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城市映过来的、微弱的天光。马路向前延伸,消失在浓重的、化不开的黑暗里。他站在路中间,看着那片黑暗。心里涌起一股荒谬的感觉——就好像,他此刻就站在这条路的尽头,而顾野,已经走进了那片黑暗里,消失不见了。他看得见那黑暗,知道顾野就在那黑暗的某处,可是,他走不近,也触碰不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片物理的黑暗,还有比这更深的、无法逾越的东西。
站得再远,也靠不近了。
薛烬在原地站了很久,夜风吹得他有些冷,酒意混杂着刺骨的寒意,让他微微发抖。然后,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又或许只是潜意识里最后的执念,他转过身,开始往回走。脚步踉跄,却目标明确。
他走回了他们熟悉的那个老街区,拐进了那条狭窄的、两侧墙壁斑驳、路灯昏暗的小巷子。这是他们以前放学时常走的一条近路,也是……顾野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胡话”的地方。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墙壁间回荡。昏暗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他走到巷子深处,一个稍微宽敞点的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他靠着冰冷的、粗糙的砖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头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酒精让记忆变得混乱而清晰。一些原本模糊的、被压抑的画面和声音,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傍晚,夕阳将巷子染成暖金色。他和顾野并肩走着,手里拎着从便利店买的饮料。顾野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背对着夕阳,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认真和某种孩子气忐忑的表情,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碎钻。
“薛烬,”顾野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我跟你说个事。”
“嗯?”当时的他,大概是这么回应的,语气平淡。
“就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啊,”顾野摸了摸鼻子,眼神有点飘忽,但还是努力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下次……你找不到我了,或者我走丢了,或者……我们吵架了,闹别扭了,你不理我了……”
顾野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说下去,然后,他指了指脚下这条巷子,用一种故作轻松、却又带着点隐秘郑重的语气说:
“你就来这条巷子找我吧。我肯定在。”
当时的薛烬听了,只觉得这话没头没脑,有点幼稚,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他看了顾野一眼,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里,倒映着夕阳和他自己。他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很轻地应了一声:
“好。”
答应了。像是某种幼稚的、只有他们两人懂的约定。
记忆的画面在酒精和痛苦中扭曲、放大。薛烬靠着墙,紧闭着眼,仿佛又看到了顾野说完那句话后,脸上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得到回应后的、骤然绽开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比巷子尽头那抹残阳还要晃眼。
然后,画面一转,是更久以前,还是这条巷子,只是天色更暗些。他们似乎因为什么事闹了别扭,顾野气鼓鼓地走在前面,不理他。他跟在后面,看着顾野的背影,心里有些无奈,又有点想笑。当时,他脑子里似乎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被他很快压下去、从未问出口的念头。
此刻,在冰冷的现实和醉意的撕扯下,那个被遗忘的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当时的他,看着顾野信誓旦旦说“来这条巷子找我”的背影,心里其实闪过一句无声的、带着点不确定的疑问:
“那万一……真的找不到呢?”
万一,你不在巷子里呢?万一,你不肯来呢?万一……我们走散了呢?
这个从未问出口的问题,此刻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里反复切割。他仿佛能看到,如果当时他问出了口,顾野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先是一愣,然后皱起眉头,用那双狗狗眼瞪着他,语气带着点被质疑的不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梗着脖子说:
“再等不到……那就别等了呗!”
说完,大概会气呼呼地转身,加快脚步往前走,耳朵尖却偷偷红了。
是顾野大概会这么说。用那种虚张声势的、带着赌气意味的任性口吻。可眼底深处,或许会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对“被放弃”的恐惧。
可是,他没有问。顾野也没有说下半句。
于是,这句关于“找不到”和“别等了”的对话,就成了只有薛烬自己知道的、存在于想象中的、未完成的“胡话”。
此刻,他坐在这条约定的巷子里,在冰冷的深夜,等着一个早已远在千里之外、亲口对他说了“分手”和“不喜欢了”的人。
他等不到了。
顾野说了,别等了。
他也没有回。没有追问,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去送他。
薛烬靠着墙,在巷子冰冷的夜风里,低低地、压抑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笑着笑着,眼眶却一片干涩,流不出眼泪。只有心脏那里,传来一阵阵绵长而清晰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钝痛。
他最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走出了那条承载着幼稚约定和未竟“胡话”的巷子。他没有回那个租来的、空无一人的公寓,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朝着薛爷爷家的方向,走了回去。
他需要一点……熟悉的东西,哪怕那熟悉也带着痛楚。他需要确认,这世界还有他立足的方寸之地。
走到薛爷爷家楼下,他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爷爷大概还没睡。他站了很久,却没有上楼。只是那么看着,仿佛那点光,能稍微驱散一点他周身浸透的、冰冷的黑暗和孤寂。
他靠着楼下的香樟树,缓缓滑坐到冰凉的水泥花坛边沿。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他好像……真的找不到他了。
世界这么大,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城市喧嚣不息。可那个人,那个曾鲜活地存在于他生命每一个角落、带给他光亮也带给他痛楚的人,就这样消失了,走散了。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像一阵风吹过原野,再无痕迹,也无从寻觅。
兜兜转转,他回到了原点,却发现身后早已空无一人。他来时的路,和顾野离开的路,或许在某一个岔口,就彻底地、无声地,分道扬镳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北京。
飞机平稳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顾野随着人流,走下舷梯,踏上陌生的土地。空气干燥,带着北方特有的、与南方湿润截然不同的凛冽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在飞机上,他就一直看着手机。没有新消息。薛烬的头像安安静静。他知道不会有,可还是忍不住看。直到空乘提示关机,他才像是终于死心,按下了关机键。
此刻,他重新打开手机。信号恢复,微信图标上没有任何红色的提示。他顿了顿,点开了和博杜若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出发前,博杜若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
明天,就是二月初了。那个曾经让他纠结辗转、最终成为压垮骆驼最后一根稻草的截止日期。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删删改改,最终,发送了一条消息:
归期:「上一次说的,那个二月初的事情,我去吧。」
消息发出去,他握着手机,等待。心里一片平静,或者说,一片荒芜。做这个决定,似乎不再需要任何挣扎,只是顺理成章地,走向那个早已被命运(或者说,被他自己和现实)推到他面前的选择。
没过多久,那边回复了,语气带着明显的惊喜:
博杜若:「顾野?你终于同意了!太好了!」
顾野看着那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回复:
归期:「怎么了?」
博杜若:「也没多大点事,就是工作室那边一直在等消息,我这边也好有个准信。你来了就行!对了,你现在在哪?出发了吗?」
归期:「我还在机场。」他如实说。
博杜若:「???」
博杜若:「你到北京了?!这么快?!你等一下,我马上过去接你!你就在T3航站楼到达厅是吧?哪个出口?」
顾野没想到他会这么积极,下意识地想拒绝:
归期:「不用了吧?太麻烦了,我打个车就行。」
博杜若:「麻烦什么!你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刚好我下午没事,顺路带你过去,也顺便带你参观一下工作室那边,熟悉熟悉环境。」
顾野想了想,自己确实对北京一无所知,有个熟人接应也好。他回复:
归期:「今天吗?会不会太赶了?」他刚下飞机,其实有些疲惫。
博杜若:「不赶不赶!工作室离机场不算太远,去看看,不耽误你休息。那你等我一下,我大概半小时到!」
归期:「好,谢谢。」
半小时后,顾野在约定的出口看到了博杜若。他开着一辆黑色的SUV,穿着休闲西装,看起来比之前在学校时成熟干练不少。看到顾野,他笑着挥了挥手,走过来,很自然地想接过顾野手里的行李箱。
“一路辛苦了吧?北京这几天降温,还挺冷的,你衣服带够了吗?”博杜若寒暄着,语气熟稔。
“还好,带了厚衣服。”顾野简短地回答,没有把行李箱给他,自己拉着。他不习惯这样的亲近。
博杜若也不在意,笑了笑,引着他走向停车场。上了车,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车子驶出机场,汇入首都庞大的车流。顾野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陌生而繁华的街景,高楼林立,立交桥纵横交错,行人步履匆匆。一切都充满了活力,也充满了疏离感。
“我们先去住的地方把行李放下,然后带你去工作室转转,晚上一起吃个饭,给你接风。”博杜若一边开车一边说,把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条。
顾野“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他没什么意见,也没什么期待。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多分钟,驶入一个看起来管理不错、环境清幽的小区。楼层不高,绿化很好,在冬日的萧瑟中依然能看出曾经的精心打理。
博杜若停好车,带着顾野走进其中一栋楼,坐电梯上到12层。他拿出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就是这里了。你看看,还满意吗?”博杜若侧身让顾野先进。
顾野走进去。这是一个一室一厅的公寓,面积不大,但装修得很简洁现代,家具家电一应俱全,看起来干净整洁,像是经常有人打扫。客厅有大落地窗,采光很好。卧室、厨房、卫生间都小小的,但功能齐全。
“你让我住这吗?”顾野环顾一周,问。这条件,比他预想的好太多。“那你住哪?”
博杜若笑了笑,解释道:“这个房子,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他之前在北京工作,最近调去外地了,房子空着,正打算卖掉或者租出去。我想着你刚来,人生地不熟,找房子麻烦,而且短租也不好找。刚好这房子空着,你就先住着吧,算是……借住?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我呢,我自己有住的地方,离这不远,你不用担心。”
顾野听着,心里明白,这恐怕不是“刚好”那么简单。但他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没什么起伏:
“哦。”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光秃秃的树枝和寥寥几个行人。这里很安静,也很陌生。他将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这个陌生的房子里,开始一段未知的、与过去彻底割裂的新生活。
北京的风,很冷,从窗缝钻进来。顾野拉紧了外套的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