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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归期 “学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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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归期
顾野离开“云顶”会所,雨已经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他独自走回培训机构附近,想回画室拿几本常用的参考书和一个厚画本。晚上梁欣的话和那枚“戒指”在他脑子里盘旋,他需要回去静一静,理一理思路。
夜里的培训机构很安静,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应急灯,光线昏暗。顾野走到他们班的画室门口,正要推门进去,门却突然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一个人影“嗷”一声怪叫,张牙舞爪地朝他扑了过来,显然是想搞个突然袭击。
顾野反应很快,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侧身。那人影扑了个空,因为用力过猛,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差点撞到对面的墙上。
是江言希。他那头银灰色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个毛茸茸的蘑菇。
“干嘛!”顾野皱着眉,看着捂着胸口、一脸“吓死我了”表情的江言希,语气不太好。他本来就心里有事,被这么一惊,更觉得烦躁。
江言希站稳了,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脸上露出一个夸张的、带着点挫败和讨好的笑容:“没、没干嘛!就想吓你一跳!谁知道你反应这么快!”
“无聊。”顾野不想理他,径直走进画室,去自己的座位拿东西。
这时,他才注意到,在画室另一头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是周知安。他正抱着手臂,靠在自己的画架边,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看热闹的笑意。看到顾野看过来,那点笑意立刻消失了,他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安静、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顾野看了看江言希,又看了看周知安,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挑了挑眉:“你俩?怎么这么晚还在学校?搞什么名堂?”
江言希和周知安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不自然。江言希抓了抓头发,支吾道:“额……那个……我们就是……那个……”他“那个”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周知安在旁边看不下去了,简短地接了一句:“打赌。他输了。”
顾野:“……”果然。他大概能猜到,赌约多半和他有关,比如“能不能吓到顾野”之类的。他觉得这两个人有时候真的有点……幼稚。
“走了走了!顾野,我们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江言希像是怕顾野追问,赶紧拉着周知安,两人几乎是用逃的速度,匆匆忙忙地离开了画室,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顾野一个人。他走到自己的画架前,没有立刻去拿书,目光却落在了旁边桌上摊开的、厚厚一叠草稿纸上。最上面几张,反复涂改的,正是那枚他画了无数遍的戒指草图。
线条从最初的生涩僵硬,到后来的流畅自然,再到后来……被他刻意画得更加复杂、扭曲,试图掩盖最初那份简单执拗的轮廓。可无论怎么改,那枚戒指最核心的形状,那个笨拙的、带着点孩子气承诺意味的弧度,始终在那里。
他拿起笔,抽出一张新的草稿纸。没有看之前的任何一张,只是凭着记忆和心里那股翻腾的、无法言说的情绪,重新开始画。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肯定,也都要……空茫。他画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
画完最后一笔,他看着纸上那枚孤零零的戒指。它不再是他之前那些草图中带着隐秘期待和温情的模样,它看起来更冷,更硬,也更……遥远。像一个被遗弃在时间里的、打不开的锁。
他在草图的右下角,用很轻的笔迹,写下了两个字:
归期。
他不知道何时是归期。或许,永远都不会有归期了。这枚戒指,连同它背后所代表的一切,都被他留在了那个雨夜,留在了那个名为“过去”的巷子里。画下这个名字,像是一个句点,也像是一个无望的守望。
之后的一个月,顾野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了画室里。除了上课,他就是画图。画梁欣要的项链。他摒弃了所有花哨的念头,就用那枚“归期”戒指作为核心元素,进行变形、延展、组合。他尝试了无数种可能,柔软的藤蔓缠绕,冰冷的几何切割,破碎的星光点缀……画废了不知道多少张纸。
有时候画到深夜,画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车声。他会停下来,看着窗外北京沉沉的夜色,想起南方小城潮湿的夜晚,想起另一间画室里曾有的、安静的陪伴,想起某个人微微蹙眉、专注看书的侧脸。然后,他摇摇头,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驱散,继续低头,画他的图。
画了又改,改了又画。反反复复。那张项链的设计图,他前前后后,彻底重画了至少三遍。直到画到他自己觉得,再多一笔都是多余,少一笔都不完整的时候,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一个月的时间,在笔尖和橡皮屑中,飞快地溜走了。
最后定稿的那天,是个阴天。顾野看着扫描进电脑里的、最终确定的线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兴奋或激动,只有一种终于完成任务的、沉重的疲惫感,和一丝……说不清的茫然。
他点开梁欣的微信,将设计图发了过去,然后打字:
归期:「欣姐,您要的那套项链,设计图我画好了。定稿了。」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一会儿。梁欣大概在忙,没有立刻回复。直到晚上,顾野才收到她的消息。
欣姐:「看到了。图我收到了。」
顾野正要松口气,梁欣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
欣姐:「不过,顾野,你这稿子……定稿是定稿,但博杜若早就发给我了。」
顾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理解错。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手指有些发僵,飞快地打字:
归期:「什么?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什么叫博杜若早就发给她了?他今天才刚画完定稿!博杜若怎么可能早就有了?
欣姐:「意思就是,你现在发给我的这个最终版本,博杜若大概在一周多以前,就已经发给我看过了。我当时就差不多确定了用这个方向。」
顾野的脑子更乱了。一周多以前?那时候他还在反复修改第二稿,最终的细节根本没定!博杜若怎么可能有?除非……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梁欣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条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得他浑身发冷:
欣姐:「还有,你们之前沟通时提到的、作为灵感来源的那枚戒指的设计,也是他先画了初稿给我的。虽然他说是你们一起讨论的,但主笔和核心构思是他。怎么了?你们……没沟通好吗?」
戒指?也是博杜若先画的?主笔和核心构思是他?
顾野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不可能!那枚戒指是他画的!从一开始就是他在画!博杜若只是看过!他怎么可能……怎么会……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虽然只是对着冰冷的手机屏幕:
归期:「怎么可能啊?!」
归期:「那枚戒指是我先画的!是我自己一个人画的!他骗人的吧!」
消息发出去,他紧紧攥着手机,等待着。过了好一会儿,梁欣才回复,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欣姐:「顾野,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我收到的稿子,时间戳和修改记录,确实显示博杜若提交得更早。至于戒指的构思归属……这个,你们最好自己沟通清楚。」
欣姐:「如果你不信我的话,或者觉得这里面有误会,那……你去学校找他当面问问吧。有些事情,说开了比较好。」
去找他?当面问?
顾野的脑子乱成一团麻。愤怒、震惊、被背叛的感觉、还有一丝深藏的不敢置信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起博杜若一直以来温和的笑脸,想起他热心的帮助,想起他拍着自己肩膀说“好好画”的样子……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算计?
他不信。他要去问清楚。
顾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抓起外套和手机,连画室的门都没来得及仔细关好,就冲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寒风凛冽。他跑出培训机构,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狂奔,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里烧着一把火,一把被欺骗和利用点燃的、熊熊燃烧的怒火,还有冰封在怒火之下的、刺骨的寒意。
他一边跑,脑子里一边反复回响着梁欣的话,和博杜若平时的一言一行。
“学长……怎么可能骗我呢?”
“他帮了我那么多……”
“房子是他找的,学校是他介绍的,STY的机会也是他牵的线……”
“他图什么?”
“为什么?”
疑问像毒藤,缠绕着他,越收越紧。他不知道自己该跑去哪里找博杜若,也不知道找到了该怎么问。他只知道,他必须问清楚。必须。
他停下了脚步,站在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街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他看着周围陌生而繁华的街景,看着来来往往、表情漠然的行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座庞大的城市,是如此冰冷,如此……令人孤独和无助。
而他以为可以信任、可以依靠的“学长”,可能从一开始,就带着一张虚伪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