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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重逢 “你好,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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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重逢
顾野趴在床边的阳台窗户上,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窗外天色阴沉,街道上已经有了圣诞节的装饰,彩灯在傍晚时分早早亮起,闪烁着虚假的温暖。他望着那些光亮,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薛烬,圣诞快乐。”
那只被他从南城带到北京、又辗转带到这个新城市、取名叫“狸年”的小狸花猫,已经长成了一只体态优雅、皮毛光滑的大猫。它迈着悄无声息的步子走过来,轻轻蹭了蹭顾野的小腿,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噜噜”声,然后乖乖地在他脚边蜷缩起来,尾巴尖悠闲地晃动着。
顾野伸手,心不在焉地挠了挠它毛茸茸的下巴。猫咪舒服地眯起眼,呼噜声更响了些。
“狸年,”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团温热的毛球,声音更轻了,像羽毛拂过寂静的空气,“你说我要不要……”
话说到一半,又被他咽了回去。算了。不说了。
“狸年”似乎感觉到主人的情绪,抬起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又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
“嗯?狸年,是不是饿了?”顾野回过神来,想起早上看猫粮好像见底了。他起身,“我去楼下便利店给你买点。乖乖在这里趴着睡觉,不许乱跑,听到没?”
“狸年”像是听懂了,又“喵”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脑袋枕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顾野套了件外套,拿起钥匙和钱包。他最近睡眠很差,夜夜睁眼到天亮,白天又昏昏沉沉,上周医生开的安眠药昨晚刚好吃完,也该去药店再配一点。
城市的喧嚣一如既往,行色匆匆的路人,闪烁的车灯,店铺里传来的圣诞音乐,交织成一片热闹而疏离的背景。楼下的便利店隔壁,新开了一家咖啡馆,招牌还很新。顾野穿过斑马线,走到马路对面。他习惯性地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脚前的地砖上,心里盘算着要买的东西。
就在他准备推开便利店那扇挂着“欢迎光临”铃铛的玻璃门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了隔壁咖啡馆那扇巨大的、擦得锃亮的落地玻璃窗。
然后,他的动作,连带着呼吸和心跳,仿佛在瞬间被冻住了。
隔着一条不算宽阔的马路,隔着咖啡馆洁净的玻璃,隔着傍晚昏暗的光线和咖啡馆内温暖的灯光,他看见了一个身影。
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对着这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只是一个侧影,穿着深色的长大衣,脖颈上围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露出清晰而略显疏淡的下颌线。侧脸的轮廓,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唇,还有那周身沉静而略带疏离的气息……
既陌生,又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熟悉。
是他。
薛烬。
时间仿佛真的在那一刻停止了。周围所有的声音——车流声、人声、圣诞音乐——全都潮水般褪去,变成一片模糊的、遥远的背景噪音。世界缩小到只剩下那扇玻璃窗,和窗内那个安静的身影。
顾野僵在原地,手还维持着要推门的姿势,指尖冰凉。他隔着玻璃,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和不敢触碰的回忆,怔怔地望着那个人。
仿佛心有灵犀,又或者只是巧合。就在顾野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几秒后,薛烬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缓缓地、抬起了头,目光朝着玻璃窗外,投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条马路,隔着熙攘的车流和行人,隔着咖啡馆洁净的玻璃,在冬日的傍晚空气中,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顾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看见薛烬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咖啡馆暖黄的光,也映着玻璃外模糊的、他自己的影子。那眼神里有瞬间的愕然,有清晰的惊讶,然后,迅速沉淀成一片他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顾野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发出,但他自己听见了,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好久不见,薛烬。”
重逢的时刻来得如此猝不及防,没有预告,没有铺垫。顾野脑子里曾经演练过千万遍的、如果再见要说的话——“你好吗?”“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对不起。”或者,干脆装作不认识,擦肩而过——此刻全都碎成了粉末,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终,在薛烬平静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注视下,顾野像被钉在了原地,然后,他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干涩、近乎机械的声音,对着玻璃那头的薛烬,说出了那句最平淡、也最疏离的问候:
“你好,薛烬。”
如果换成别人,久别重逢,或许会有千万种心绪翻涌,一万次心动重燃。可偏偏,是他。是已经被现实和岁月打磨得破碎不堪的顾野,和那个曾让他少年懵懂时怦然心动、如今却早已相隔天涯的薛烬。
薛烬抬眸,目光隔着玻璃,落在马路对面那个穿着简单外套、身形比记忆中清瘦了些、脸上褪去了少年稚气、多了几分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男人身上。是他,却又好像不是记忆里那个总是眼睛亮晶晶、带着点狡黠和不顾一切劲头的少年了。
深灰色的眼眸,表面平静无波,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仿佛有无人得见的惊涛骇浪在无声翻涌。他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在这里”,想问“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想问“过得好不好”,想问……太多太多。
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在接触到顾野那双同样平静、却隐约带着躲闪和疏离的眼睛时,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成了两个同样平淡、甚至有些冷淡的字:
“嗯。你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原本随意搭在咖啡杯沿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更紧地握住了温热的杯身,仿佛要汲取一点暖意,来抵抗心底骤然升起的寒意。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落在顾野身上,仿佛在描摹他此刻的轮廓,与记忆中的重叠又分离。然后,他用一种听不出什么情绪、平稳如常的语调,补充道:
“挺巧。”
顾野的指尖,在身侧悄悄收紧,用力到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肉里。细微的刺痛传来,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巧?真的只是巧吗?这座城市这么大,人海茫茫,偏偏就在他楼下新开的咖啡馆,偏偏就在这样一个毫无准备的傍晚。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但仔细听,尾音似乎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他隔着玻璃,看着薛烬,这句话像是回应,也像是对这场猝不及防相遇的一个苍白注脚:
“是挺巧。”
窗内的薛烬听到了。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又收紧了一瞬,杯中的液体泛起细微的涟漪。他抬起眼,再次看向顾野,深灰色的眸子在暖光下显得有些深邃难辨。他没有对这句“挺巧”做出评价,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对话,也像是在审视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紧绷,像是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住附近?”
这是一个很寻常的、延续对话的问题。但问出来时,薛烬自己都能感觉到心脏不自觉地提了一下。他想知道,想知道顾野现在在哪里,过什么样的生活,是不是离他很近,还是只是偶然路过。他想知道的太多,但能问出口的,却只有这最无关痛痒的一句。
顾野被这个问题问得顿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不想透露太多,不想让薛烬知道自己就住在对面楼上,不想让这短暂的、注定要结束的重逢,延伸出任何不必要的后续。他含糊地“嗯”了一声,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便利店的门,又迅速收回来,像是在寻找逃离的出口,也像是在抗拒更深入的交流。
“嗯,在附近。”他简短地回答,没有具体说哪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尽管隔着一条马路,但那沉默却仿佛有形质,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咖啡馆里舒缓的圣诞背景音乐隐隐传来,此刻听在耳中,却像来自另一个模糊的、久远时空的回响,带着讽刺的意味。
薛烬率先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移开了目光,不再看顾野,而是微微侧头,看向窗外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声音不高,清晰地穿过玻璃和短短的距离,传入顾野耳中:
“过的,怎么样,顾野。”
很简单的问候。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个多年未见的、不算熟稔的旧识。
顾野沉默着,嘴唇抿得很紧,几乎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他看着玻璃那头薛烬的侧脸,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神情。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快地,咬字清晰地说:
“过得挺好的!”
说完,他甚至没等薛烬有任何反应,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隔着玻璃的对视和这令人心慌的沉默,匆匆地、几乎有些狼狈地丢下一句:
“如果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咖啡馆的方向,几乎是逃也似的,一把推开了旁边便利店的门,冲了进去,将门上挂着的铃铛撞得一阵乱响。
他躲进了便利店货架之间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金属货架,大口大口地、无声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肋骨。他不敢出去,也不敢从玻璃窗往外看。他知道薛烬不会追上来——以薛烬的性格,怎么可能追上来?但他心里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害怕,害怕万一……万一他真的走过来了呢?
他既希望他追过来,又害怕他追过来。
矛盾的情绪撕扯着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小心翼翼地,从货架的缝隙里,偷偷地、飞快地,朝着咖啡馆的方向,瞄了一眼。
薛烬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动。只是微微侧着头,依旧看着窗外,但目光似乎并没有焦点。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也显得有些……孤寂。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小的雪花。晶莹的,一片一片,在路灯和车灯的光柱里缓缓飘落,无声无息,仿佛要温柔地覆盖住时间的痕迹,覆盖住这条街,覆盖住这次猝不及防的重逢,和重逢之下所有汹涌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顾野看着那片雪花,看着玻璃窗内那个安静的身影。他知道,他不能,也不敢。他不能再走过去,不能再打扰他。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已经不是一条马路,一扇玻璃,而是十年的光阴,无法挽回的过去,和早已面目全非的彼此。
他迅速拿了一包常用的猫粮,又去药店拿了安眠药,付了钱,然后低着头,从便利店另一个侧门快步离开,绕了一条远路,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关上门,将外面的世界,连同那片雪花和那个身影,彻底隔绝。
“狸年”听到动静,走过来,亲昵地蹭他的腿。顾野没有像往常一样抱起它。他只是慢慢地、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板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说话,也不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仿佛这样,就能与外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亮、所有的……关于那个人的记忆,彻底隔绝。
他就这样在黑暗里坐了不知多久。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那是很多年前,他画的一幅素描。画上是一个少年的侧影,线条简洁,却抓住了那份独特的清冷和专注。画纸已经有些泛黄,边角也微微卷起。
黑暗中,顾野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用一种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带着无尽疲惫和苦涩的声音,轻轻地说:
“哥……”
“我还是对你动心了。”
“可是……”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
“可是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完美的我了。”
玻璃窗外,薛烬看着顾野再次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便利店的货架之间,许久没有动。手中的咖啡早已凉透,他却恍若未觉。雪花静静地落在咖啡馆的玻璃窗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痕。
他看着对面便利店的门,看着里面偶尔走动的人影。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地、近乎自语般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说了一句:
“顾野。”
他顿了顿,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被深深压抑的、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你还是这么怕我。”
“或者说,怕面对我。”
“面对……我们之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