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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跨年 “新年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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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跨年
今年的跨年夜,窗外繁星冰冷,人声与车流沸反盈天,将节日烘托出一种近乎喧嚣的孤独。
别墅的房间里,顾野坐在地板上,背脊紧贴着落地玻璃窗。冬夜的寒意透过玻璃,渗进骨髓,带来一种清醒的刺痛。房间门紧闭,窗帘也拉得严实,只有电子设备屏幕发出的微光,勾勒出他沉默的轮廓,仿佛将自己囚禁在这片私密的黑暗里。
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胸腔里那颗缓慢、沉重跳动的心脏。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久到四肢都开始麻木。然后,他微微侧过头,额头抵上冰凉的玻璃,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那片被灯火切割的夜空,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低语:
“听说了吗?”
“有的人在跨年夜表白,说‘我喜欢你’,是双向奔赴。”
“也有人说‘新年快乐’,满怀期待。”
“也有人在等,独自一个人,等到最后……只剩失望。”
他扯了扯嘴角,勾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是自嘲。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划过,解锁,点开那个很久没有新消息、却依然置顶的群聊——“超级无敌大帅哥”。
群里的消息还在刷,一条接一条,快得看不清。
「新年快乐!!!」
「跨年啦!明年一起继续疯!」
「万事如意!岁岁平安!」
「兄弟们,新的一年都要好好的!」
「@所有人新年快乐!」
热闹,真诚,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大家都在互相祝福,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份鲜活的生命力。群还在,人似乎也没少,可顾野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缺失了。那个曾经在群里最沉默,却总会在关键时候被@出来,或者在他需要时悄然出现的人,不在了。
或者说,是以另一种“存在的不在”,留在了那里。
他退出来,指尖悬停,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星空头像的对话框。备注是“回航”。
聊天记录停留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记忆都开始褪色,但那一行字却像用刀子刻在视网膜上,清晰得刺眼。
归期:「如果你能来送我的话,那我就在那里等着。」
发送时间,是他们分手前一周。地点,是机场。
他没有去。或者说,他去了,但只敢远远地看着那架飞机冲上云霄,带走他少年时代最赤诚也最疼痛的一场梦。
此后,再没有回复。对话框变成一片沉寂的荒原。
顾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倒数声隐约传来,人们的欢呼像潮水般涨起。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麻木到不会痛了,可指尖触碰屏幕时,那细微的颤抖却出卖了他。
他想过无数次。在无数个失眠的夜,在每次醉酒后的混沌,在每次画笔无法落下、旋律卡在喉间的瞬间。他想过,如果拨通这个电话,会是什么结果?
是冰冷的“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是接通后,传来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声音?
还是长久的忙音,最终被自动挂断?
或者,最残忍的,是接通了,对方却平静地问:“哪位?”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敢想,电话会真的被接通。
指尖落下,按下拨号键。他甚至没有看屏幕,只是将发烫的耳畔贴上听筒,闭上眼,像等待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审判。
“嘟——嘟——”
通了。
不是空号。没有忙音。
顾野浑身一僵,几乎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在欺骗自己,或者是过度思念产生的幻觉。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屏幕——通话计时,开始跳动。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在寂静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然后,听筒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背景是遥远的、喧嚣的、属于节日的热闹——爆竹炸开的脆响,人群模糊的欢呼,夜风呼啸的声音。
接着,一个声音响起。有些低,有些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种顾野几乎不敢辨认的、刻意维持的平静。
“顾野。”
对方先叫了他的名字。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野的呼吸窒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声音……隔了太久的时光,褪去了少年时的清冷,添了风霜,可骨子里的那种质地,那种只要一响起就能瞬间将他拉回某个盛夏午后或冬日清晨的质地,没变。
薛烬似乎也没期待他立刻回答,停顿了一下,背景音里的喧闹衬得他的声音有种异样的空旷。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不太熟的老同学:
“过得……好吗?”
顾野想过无数次,如果再“见面”,薛烬会说什么。质问?冷漠?或者干脆当作陌生人?他唯独没想过是这样一句,平淡到近乎残忍的寒暄。
挺好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也试图用这个答案说服电话那头的人。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轻松些,甚至带点满不在乎的笑意。可出口的,却是干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虚伪的三个字:
“挺好的。”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加强说服力,又像只是无意义的音节,“你呢?”
“也挺好的。”薛烬的回答很快,几乎不假思索,带着一种程式化的顺畅,“在这里,都挺好的。”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背景里不属于他们的热闹在喧嚣。
顾野觉得胸口发闷,那些在心底发酵了太久、几乎要将他腐蚀的疑问、不甘、还有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卑微的期待,混合着窗外倒计时的声浪,一股脑地冲了上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一个愚蠢的、早就该知道答案的问题:
“听说……你有女朋友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不,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简枫玥之前含糊地提过,说“薛哥好像有情况了,但不太确定,好像是个男生”。他此刻的用词,带着某种可笑的、自欺欺人的试探,也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想要确认最坏结果的心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背景的烟花声似乎也恰好到了一个间隙。那几秒钟的空白,被无声的尴尬和某种心照不宣的痛楚填满。
然后,薛烬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沙哑了一些,语速却加快了,像要急于证明什么,或者掩盖什么:
“是啊。”他说,甚至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听起来有点干,“他很乖的,跟你一样,也是美术生。”
“跟你一样”。
这四个字像四根细针,精准地扎进顾野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他几乎能想象出薛烬说这话时的表情——或许是带着点温柔的回忆,或许是刻意摆出的平静。
顾野闭上了眼。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在这句话里碎得干干净净。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平稳,平稳到近乎诡异的语气说:
“是吗?那……好好的对他。”
这次,轮到薛烬沉默了。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长到顾野以为电话已经被挂断,他才听到薛烬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执拗的追问:
“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话,要对我讲了吗?”
薛烬在想,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讲了吗?关于当初,关于分手,关于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解释和挽留,关于这场横亘了数年、将彼此都变得面目全非的分离。
顾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自己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他听到自己用同样平静,甚至带着点残忍的语调回答:
“还有什么话能讲?”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像在宣读某种判决,“我们已经分手了。从前吵架分手,现在也是一样的。好好的对他,就行了。”
“对啊。”薛烬很快接上,声音里那点压抑的情绪似乎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强调的、近乎报复般的轻松,“我们已经分手了。而且我也有……朋友了,是个男生,很活泼,也很可爱。”
“很活泼,也很可爱。”
他在描述另一个“他”。用曾经可能描述过顾野的词汇。
电话两头,只剩下呼吸声,和背景音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整齐的跨年倒数。
窗外,隐约传来人们汇聚而成的声浪,穿透玻璃,微弱地钻进顾野的耳朵:
“十!”
“九!”
“八!”
顾野握紧了手机,指尖用力到泛白。他看着窗外骤然炸开的第一朵盛大烟花,绚烂的光芒瞬间映亮他苍白失神的脸,又迅速黯淡下去。在最后一声倒计时落下前,在全世界都在说“新年快乐”的前一秒,他对着听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说:
“以后……别来找我了。”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一!”
“新年快乐——!!!”
窗外,欢呼声、烟花炸响声、车鸣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璀璨的光芒将半边天空染成不夜的颜色。所有人都在祝福,在拥抱,在憧憬新的一年。
顾野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那片不属于他的热闹。冰凉的玻璃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孤单得像世界尽头的一座岛屿。
许久,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很轻、很轻地说:
“新年快乐。”
“你再也听不见了。”
城市的另一端,某条喧嚣的跨年街道旁。
薛烬慢慢放下了早已没有任何声音的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同样没什么表情的脸。四周是鼎沸的人声,情侣相拥,朋友笑闹,绚烂的烟花在他头顶不断绽放,照亮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浓得化不开的痛楚。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直到又一轮烟花在夜空炸响,光芒落进他深灰色的瞳孔里。他几不可闻地动了动嘴唇,对着早已结束通话的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新年快乐,顾野。”
然后,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繁华盛景,独自走入昏暗的街巷阴影里。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明明都快放下了,结果……”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消弭在唇边。
原来不是放不下。
是舍不得。
可是他也曾说过——
“你看,最美的星星永远都不会坠落。可是纸飞机会坠落,但我会把你保护得好好的,所以不会让你坠落。”
顾野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慢慢滑坐下去。手腕上,一道新鲜的、狰狞的割痕正在无声地渗出血珠,鲜红的液体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刺目的红,仿佛要一直蔓延到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觉得好冷。比贴着玻璃窗时还要冷。
哥,对不起。
意识像潮水般退去,黑暗温柔地席卷而来,吞没了窗外所有的喧嚣和光芒。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秒,他似乎听到了母亲由远及近的、焦急的呼唤,还有家里那只狸花猫“狸年”细微的蹭挠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楚母提着刚做好的、还温热的排骨推开家门,脸上带着跨年夜应有的轻松笑意。“小野,妈妈买了你最爱吃的——”她的话戛然而止。
手提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精心烹制的排骨滚落出来,香气弥漫在突然凝滞的空气里。
她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儿子,看见了蜿蜒刺目的血迹,看见了他苍白如纸的脸和紧闭的双眼。
“小野——!!!”
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别墅虚假的宁静。顾父从书房冲出来,看到眼前的一幕,瞳孔骤缩,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快!开车!去医院!!!”
手术室外的红灯亮得刺眼,像一只不详的眼睛。长椅上,顾父楚母相互依偎着,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楚母的肩膀在不停颤抖,顾父紧握着她的手,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这样就能将儿子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得如同凌迟。
医生出来过三次,每一次都拿着同样的东西——病危通知书。每一次,那薄薄的一张纸都重若千钧,要将人压垮。签字的笔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我们已经尽力了……”
“还没脱离危险……”
“看今晚的观察……”
每一句话都像钝刀,反复切割着为人父母的心。
一个晚上,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每一分钟,都像是在深渊边缘行走。
天快亮的时候,医生再次走出来,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但眼神里有了些许松动。
“暂时……保住了一条命。”医生的声音很沉,“但情况还不稳定,需要密切观察。另外……”医生顿了顿,看了一眼瞬间苍老了许多的顾父楚母,“病人有明显的自毁倾向,这次不仅仅是意外。身体上的伤可以治,但心理上的问题……必须要进行干预。等他情况好一点,建议找专业的心理医生。”
顾父楚母含着泪,不住地点头。
顾野被推进了病房。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安静地躺在雪白的床单上,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亮白。蝉鸣声在夏日的清晨响起,不如记忆中那般聒噪吵闹,反而有种虚弱的、断续的疲惫。
顾野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视野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病房单调苍白的天花板,和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空空荡荡。
过了很久,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用气音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像在对自己做最后的审判:
“他曾说……会接住我……”
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蝉鸣盖过。
“可当我真的坠落时……”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浸透着冰冷的绝望:
“接住我的……只有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