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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民国二 ...

  •   民国二十七年秋,苏州已经沦陷。
      天总是阴的,风里带着凉,巷子里很少有大声说话的人,走在路上的人都低着头,脚步放得很轻。于岁暮的学堂就在这条偏僻巷子里,门口长着一棵桂树,这个季节桂花开着,香气很淡,不凑近闻几乎感觉不到。
      学堂不大,就一间主屋,摆着十几张旧桌椅,来读书的都是附近穷人家的孩子,大的不过十几岁,小的才六七岁。孩子家里没人管,送过来认几个字,学点道理,不至于在乱世里走歪。
      于岁暮在前面教书。
      他教国文,一笔一画写在黑板上,声音轻,不凶,孩子都愿意听。他话不多,表情也淡,看上去安安静静的,却能把一屋子孩子管得很稳。
      谢时愿站在教室后面,靠着墙,没说话。
      他是留洋回来的,在这里教英语和新学,上午没他的课,他就过来听于岁暮上课。平时他总爱凑到于岁暮身边,说两句玩笑话,逗得人没办法,可一到上课,他就安安静静的,一点不闹。
      他们是同志,都是共产党员。
      这件事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只是从不在学堂明说。学堂是掩护,教书是身份,暗地里他们要传消息,藏文件,接应过路的同志。这些事不能让孩子知道,更不能让外面的人看出一点破绽。
      于岁暮没回头,也知道谢时愿在后面。
      他习惯谢时愿在身边。
      平时这人吵吵闹闹,真到要做事的时候,比谁都稳,比谁都靠谱。
      屋子里只有读书的声音,孩子跟着于岁暮一句一句念,声音不大,整间屋子显得很静。窗外的桂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影子落在地上,慢慢挪。
      变故来得没有一点预兆。
      最先打破安静的,是一连串很重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人走路的声音,是皮靴踩在地上的声音,硬,沉,还很整齐,从巷子口一路往里面来。中间还夹着男人说话的声音,语气很硬,带着命令的味道。
      于岁暮握着粉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脸上也没变化,可心里一下子绷紧了。
      谢时愿也立刻站直身体。
      他脸上那点轻松一下子没了,眼神变得很亮,紧紧盯着门口的方向。他不用看也知道,这种时候,这种走路方式,来的一定是日伪的人,要么是日本兵,要么是伪军,要么是特务。
      苏州沦陷之后,这些人到处乱闯,随便抓人,随便搜查,看不顺眼就可以带走,死活都没人管。
      孩子也听出了不对劲,读书的声音慢慢变小,最后彻底停了。
      有小一点的孩子攥紧了手,脸上露出害怕的样子,眼睛红红的,快要哭出来。
      于岁暮放下粉笔,慢慢转过身。
      他的声音还是很轻,很稳,一点都不慌。
      “继续坐好,不要出声,没事。”
      孩子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的怕少了一点,都乖乖坐在位子上,一动不敢动。
      谢时愿已经走到门边,背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学堂门口。
      紧接着,有人用力砸门。
      咚,咚,咚。
      声音很响,震得门板都在抖。
      孩子吓得一抖,有个小女孩差点哭出声,赶紧用手捂住嘴。
      于岁暮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孩子前面。
      他没让孩子躲,也没让孩子乱跑,这种时候乱跑最容易引起怀疑,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谢时愿回头看了于岁暮一眼,眼神很沉,意思是来人不简单,要小心。
      于岁暮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心里很清楚,麻烦来了。
      更要命的是,教室墙角的暗格里,还藏着组织的文件,有联络方式,有同志的信息,还有刚送过来的情报。这些东西要是被搜出来,他和谢时愿活不成,一屋子孩子也会受牵连,整条巷子的联络点都会暴露。
      门外的人又砸了一下门。
      有人用生硬的中国话喊:“开门!检查!”
      是日本兵。
      于岁暮没急着开门。
      他先看了一圈孩子,确认每个人都坐得端正,没有乱动乱看,才慢慢朝门口走。谢时愿跟在他身后半步,保持着随时能帮忙的距离。
      两个人没说话,动作却很齐。
      于岁暮伸手,慢慢拉开门栓。
      门一打开,冷风直接吹进来。
      门口站着四个人,三个穿黄军装的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枪,脸色冷硬。还有一个穿黑衣服的翻译,跟在旁边,一脸讨好的样子。
      桂花香被风卷过来,混着刺刀的冷光,让人心里发寒。
      翻译先开口,语气很冲。
      “太君要检查,你们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于岁暮站在门里,没出去,也没让他们硬闯。
      他语气平淡,态度不卑不亢。
      “里面都是孩子在上课,听见声音吓住了,慢了一点。”
      日本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翻译往屋里探头探脑,眼神扫过孩子,又扫过谢时愿。
      “这里面都是什么人?有没有藏反日分子?有没有藏不该藏的东西?”
      于岁暮摇头。
      “就是学堂,教孩子认字,没有别的。”
      谢时愿站在于岁暮身后,一句话不说。
      他脸上没有一点平时开玩笑的样子,整个人很严肃,眼神跟着日本兵动,手轻轻放在身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他知道现在不是闹的时候,一步错,所有人都要遭殃。
      日本兵互相说了几句日语,声音很短。
      然后,领头的日本兵抬手,用枪指着屋里,示意要进去搜。
      翻译立刻说:“太君要进去检查,全都让开!”
      于岁暮没让开。
      他依旧站在门口,声音很稳。
      “孩子年纪小,你们拿着枪进去,会吓着他们。”
      日本兵瞪了他一眼,表情很凶。
      翻译立刻骂:“你敢拦太君?是不是心里有鬼!”
      于岁暮没看翻译,只看着领头的日本兵。
      “孩子不懂事,吓出问题,我没办法跟他们家里人交代。你们要查,我配合,只要别把枪对着孩子。”
      他说得很慢,很清楚,没有一点怕的样子。
      谢时愿在后面轻轻捏了一下手指。
      他知道于岁暮在拖时间,在稳住对方,也是在保护孩子。硬来绝对不行,只能用最普通、最无害的样子,让对方放松警惕。
      日本兵盯着于岁暮看了很久。
      也许是看于岁暮样子干净,不像坏人,也许是一屋子孩子确实没威胁,他挥了挥手,让身后的士兵把枪放低。
      翻译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于岁暮往旁边让了一步。
      “请。”
      日本兵和翻译依次走进学堂。
      屋子很小,一进来就能看遍所有角落。十几张桌椅,孩子低着头,安安静静,桌上只有旧书本和铅笔,黑板上写着认字的内容,看上去就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学堂。
      日本兵在屋里慢慢走,刺刀时不时碰到桌子,发出轻响。
      孩子吓得发抖,却不敢出声。
      于岁暮跟在旁边,语气平静地解释。
      “都是附近的孩子,认几个字,不学坏。”
      翻译到处看,眼神很贼。
      “你们平时除了教书,有没有外人来?有没有藏人,藏文件?”
      于岁暮摇头:“没有,只教书。”
      谢时愿站在角落,目光一直跟着日本兵。
      对方走到哪里,他看到哪里,全身都绷着,却一点不显露出来。他在等,在看,只要对方有要撬暗格的动作,他会第一时间冲上去。
      日本兵走到墙角,停下脚步。
      那里正是藏文件的暗格。
      地面只有一条很细的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日本兵低头,用刺刀尖戳了戳地面。
      “这里是什么?”
      翻译立刻追问:“说!地下是不是藏东西了!”
      孩子把头埋得更低。
      于岁暮没慌。
      他慢慢走过去,语气自然。
      “之前地面塌了一块,后来补上的,所以和别处不一样。”
      日本兵蹲下来,用刺刀沿着缝隙划了一圈。
      谢时愿悄悄往前挪了半步。
      只要对方动手撬砖,他就会立刻行动。
      于岁暮轻轻朝他瞥了一眼,眼神很淡,意思是稳住,别冲动。
      谢时愿立刻停住。
      他相信于岁暮,这个人看着软,心里比谁都有分寸。
      日本兵戳了几下,没发现异常,又看了看于岁暮平静的脸,慢慢站起身,没再追问。
      谢时愿悄悄松了口气。
      可危险还没过去。
      日本兵突然指向孩子,说了一句日语。
      翻译马上说:“太君要把孩子叫起来,一个个问话!”
      于岁暮轻轻皱眉。
      “孩子太小,什么都不懂,问也问不出什么。”
      “少废话!太君说什么就是什么!”翻译厉声说。
      于岁暮没再反驳。
      他走到孩子面前,弯下腰,声音很轻。
      “抬头就好,不要怕,不要乱说话。”
      孩子慢慢抬起头,脸上带着怕,却很听话。
      日本兵挨个看过去,看孩子的手,看衣服,看表情,都是普通人家的小孩,没有一点可疑的地方。
      他看了一圈,又把目光落在谢时愿身上。
      谢时愿气质和普通先生不一样,身形挺拔,一看就不是常年待在乡下的人。
      日本兵往前走一步,抓住谢时愿的胳膊,摸他的手掌和指尖。
      他在看有没有枪茧,是不是当兵的人。
      谢时愿没动。
      他手上只有写字和干活留下的薄茧,没有一点可疑痕迹。
      日本兵松开手,又问了一句日语。
      翻译说:“太君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教书。”
      谢时愿开口,声音平稳。
      “留洋回来的,在这里教英文和新学,谋生。”
      回答简单,没有多余内容。
      日本兵盯着他看了很久,谢时愿不躲不避,眼神平静,没有一点破绽。
      日本兵没看出问题,又转向于岁暮。
      他指了指书本和黑板,说了几句日语。
      翻译说:“太君说,以后教书只能教亲日的内容,不准藏人,不准藏东西,每天要去维持会报备。”
      于岁暮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他不反驳,不生气,也不露出不满。
      这种时候,任何一点情绪,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日本兵又在屋里乱翻,把书本扔得乱七八糟,把桌子挪开看底下,把墙角都戳了一遍。屋子就这么大,除了孩子和书本桌椅,什么都没有。暗格藏得深,没有工具根本打不开。
      日本兵翻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显得很不耐烦,骂了一句。
      翻译连忙说:“今天就查到这里,你们给我老实点,敢藏东西,就把学堂烧了。”
      于岁暮点头:“记住了。”
      日本兵最后瞪了屋里一眼,转身走出门。
      皮靴声一步步走远,越来越轻,直到彻底听不见。
      屋子里还是很静。
      孩子依旧低着头,不敢动。
      于岁暮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确认人真的走了,才轻轻放松下来。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微微松开。
      谢时愿走到门口,轻轻关上门,插上门栓,又靠在门上听了片刻,才回头对于岁暮点头。
      “走了。”
      于岁暮转过身,走到孩子身边,又弯下腰。
      “没事了,不用怕了。”
      他声音很轻,很温柔。
      有孩子忍不住哭出来,声音小小的。于岁暮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没多说什么,就安静陪着。
      谢时愿走到墙角,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地面。
      暗格安稳,文件没动,没被发现。
      他抬起头,看向于岁暮。
      刚才那一会儿,他比于岁暮更紧张。他怕暗格被发现,怕孩子受伤,怕于岁暮出事。可于岁暮从头到尾都很稳,连声音都没抖一下。
      等孩子情绪平复一点,于岁暮让他们先下课,早点回家,今天不要在外面乱跑。
      孩子收拾好东西,一个个轻轻走出学堂,路过先生面前时,都小声说先生再见。
      于岁暮站在门口,看着孩子一个个走远,直到巷子重新安静下来,才关上门。
      屋子里只剩下他和谢时愿两个人。
      谢时愿靠在墙上,看着他,紧绷的气氛散了一点,又露出一点平时的样子。
      “刚才再晚一步,我就要冲上去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玩笑,也带着一点真的后怕。
      于岁暮没看他,走到桌边,把被翻乱的书本一本本摆整齐。动作轻,慢,认真。
      “不能冲。”
      谢时愿走过去,帮他一起收拾。
      “我知道,一冲就全暴露了,学堂保不住,人也保不住。”
      于岁暮轻轻嗯了一声。
      “孩子也会受伤。”
      谢时愿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
      他平时总爱逗于岁暮,看他清淡又无奈的样子就觉得开心。可这一刻,他说不出玩笑话,只觉得心里又软又沉。
      于岁暮不是不怕,他是不能怕。
      他是先生,是同志,是这一屋子人的依靠。
      谢时愿认真开口:“下次再有这种事,我站前面,你在后面。”
      于岁暮直起身,看着他,轻轻摇头。
      “一起。”
      谢时愿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玩笑的笑,是很轻,很认真的笑。
      “好。”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树淡淡的香。黑板上的字还在,书本摆得整齐,桌子放回原来的位置。刚才的凶险像没发生过一样,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刚才离死有多近。
      于岁暮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巷子。
      苏州沦陷,日子很难,到处都是危险,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他们的学堂很小,很偏,很不起眼,却是他们在黑暗里守住的一小块地方。
      谢时愿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两个人没说话,就安静站着。
      谢时愿平时吵,闹,爱逗人,可这一刻,他愿意这样安安静静陪着。
      他心里清楚,以后还会有搜查,还会有危险,还会有枪和刺刀对着他们。
      但他不怕。
      因为于岁暮在。
      于岁暮清淡,安静,温柔,遇事稳得住。
      而他会守在旁边,平时逗他笑,遇事挡在前面,任务来的时候,比谁都认真,比谁都可靠。
      他们是先生,是留洋归来的同伴,是秘密的同志,是一起扛着风雨的人。
      于岁暮轻轻开口。
      “下午的课,照常上。”
      谢时愿点头。
      “好。”
      书还要教,日子还要过,任务还要继续。
      外面的人可以闯进来,可以砸门,可以用枪指着他们,却不能让他们低头,不能让他们停下要做的事。
      于岁暮转过身,走向黑板,拿起粉笔。
      他要把下午上课要用的内容先写好。
      谢时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风轻轻吹,桂花香飘进屋里,屋子安静,人也安稳。
      巷子很偏,学堂很小,可这里有书声,有坚守,有两个人彼此支撑的力量。
      乱世再乱,风雨再大,他们也会一起守在这里。
      守住孩子,守住学堂,守住彼此,守住心里不能丢的信仰。
      直到天亮,直到危险过去,直到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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