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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闲家8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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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夏昨天晚上又梦见那个傍晚。
外婆的手握着他的,越来越紧,又越来越松。病房的灯很白,白得刺眼。医生说,准备钱,或者准备后事。
他欠着四十七万联盟币的高利贷,每天的利息够普通人家吃一个月。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没时间擦。六点一刻,赶第一班悬浮车去学校。学分王者不需要天赋,只需要比别人少睡三个小时。
预备校不看家庭背景,只认一个标准:你是不是联盟需要的人才。这也是何夏能以S级alpha的身份、以平民之躯坐在这里的原因。
星际历史课上到一半,连他这种学分王者都忍不住走神,目光飘向窗外流动的云层。讲台上教授的嗓音像催眠的白噪音,直到一句清晰的话钻入耳中——
“谁要报名游泳比赛的志愿者……可以加5分学分。”
话音未落,何夏已经站了起来:“我去。”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教授推了推眼镜,看向这个突然打断课堂的学生。旁边的杨知星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回座位,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何夏茫然地看向他递来的手机屏幕。杨知星指着上面的时间:“下周三分下午两点才开始报名,没人跟你抢。”
这句话其实是对的。乐城高校虽然不看出身,但能进这里的人,大多有来历——那些达官显贵会精心挑选联姻对象,培育出等级更高的后代。像何夏这样毫无背景的,反而是少数。他的好朋友杨知星是星际茶园董事的外孙,而愿意跟他交心的,也就只有这一个。
何夏点点头,声音很轻:“我还是要去。”
他没说的是,他等不了。每一分学分都意味着奖学金,每一分奖学金都意味着外婆能在医院多住一天。
下午没课,何夏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他今晚还要出一趟海——在轮渡上做一夜荷官,第二天清晨才能回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登上这艘游离于七大都市管辖之外的轮渡。船在公海航行,不受任何一方约束,乘客都戴着面具,只用筹码说话。能上船的人,都至少有足够的资本来寻求刺激。
何夏换好荷官制服,戴上白色羽毛面具,走进娱乐区时,感觉今晚的气氛有些不对。灯火依旧通明,人声依旧嘈杂,但空气里似乎多了点什么——像暴风雨前的闷热。他留了个心眼,走向自己的赌桌。
与此同时,甲板上。
楚洛凡一脸不耐烦地推开黏在身上的秦柏川:“好不容易上来玩一把,你黏着我干什么?”
秦柏川捂着胸口,一副心碎的模样:“你看他!我不过让他分一半筹码给我,他就推开我!你知道的,我从小跟着你们长大……”
陆承野靠在栏杆上,没参与他们的打闹。
他看着远处的海面,黑色的海水一望无际,像某种吞没一切的东西。
“想什么呢?”秦柏川凑过来。
“没想什么。”
“骗谁呢,你一这样就是有心事。”秦柏川把面具塞给他,“戴上,进去玩玩,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陆承野接过面具。黑丝绒的质地,刚好遮住上半张脸。
他没说话,跟着进去了。
其实秦柏川说对了一半。
他确实有心事——但不是“有的没的”。三个月前,他接手家族的一部分事务,发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那些东西指向一个方向:这艘船。
进了娱乐区,秦柏川直奔骰子桌,信誓旦旦要翻本。陆承野和楚洛凡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各自闲逛。
陆承野穿过人群,目光无意间落在一张赌桌上。陆承野穿过人群,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每一双手,每一个细节。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线索。
荷官戴着白色羽毛面具,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他正在发牌,动作干净利落,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牌从他手中滑出,平稳地落在客人面前,分毫不差。
“闲家8点,庄家3点,闲赢。”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多余的情绪,用铲子将筹码推向赢家。
坐在他对面的客人戴着亚青色面具,捏起一枚筹码扔进小费箱。荷官微微颔首:“谢谢老板。”
那人却不依不饶,把玩着手里的筹码,语气轻佻:“谢谢老板不好听,换个称呼——叫声亲爱的。”
荷官垂下眼,指了一下牌面,用英文重复:“Place your bets, please.”(请下注)
这是他在轮渡上当荷官的第五个月,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的置若罔闻。眼前这个人他认识——李白述,他的高利贷放款人,也是介绍他上船的中间人。说不清是什么关系,也说不清是什么心情。烦躁,或许。无奈,或许。但更多的是麻木。
李白述见他不回应,冷笑一声,朝旁边的人点头示意。几个箱子被提上来,所有的筹码哗啦啦倒在桌上。他的目光像蛇一样黏腻,从下到上打量着何夏,最后停在那双沉静的黑眼睛上:“听说筹码超过五百万,我赢了的话,有权对你提出要求,对吗?”
何夏的脊背微微僵直,手指在牌面上停了一瞬。
周围的议论声静了下来。附近几桌的人都转过头,看向这边。
“怎么,不敢接?”李白述笑了,用指尖敲敲台面,“规矩是你入职时学的吧?单注超五百万,我赢了,你换装陪我喝一杯——或者,”他顿了顿,“你赢了,这些全是你的。够你这种小荷官干十年。”
何夏记得这条规矩。这是赌场为大客户准备的“互动体验”,说白了就是把荷官当猎物。他入职时签过协议,理论上可以拒绝——但拒绝的后果他承受不起。投诉、扣薪、调去最差的班次,每一项都能让他本就艰难的日子雪上加霜。
“先生,五百万不是小数目。”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您可以考虑分注……”
“我不考虑。”李白述打断他,把烟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发出一声脆响,“我就问你,发不发这手牌。”
“这桌的限红是多少?”
一道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不重,但所有人都让开了路。
陆承野走到桌边坐下。他穿着便装,领口微敞,手里捏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他看了一眼那堆筹码,又看了一眼对面戴着亚青色面具的人,语气平淡:“我记得联盟赌业法里,单注超过五百万需要提前申报。你申报了吗?”
议论声又响了起来。能上这艘船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对联盟法律多少有些了解。
李白述眯起眼,抬抬手,立刻有人上前给他点烟。他吐出一口烟圈,手指轻点桌面:“你哪位?”
荷官抬起头,看向他。
面具下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意外,是不解,还有一点点、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希望?
只是一瞬间,又沉了下去。
“先生,”荷官的声音很低,“这不关您的事。”
“发牌。”那人拍着桌子催促,“别磨蹭!”
周围的人群发出暧昧的低笑,等着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何夏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手指按住牌背,腕部发力——两张牌平稳地滑过绿色台呢,精准地停在李白述面前。
荷官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手指按住牌背。
陆承野将一张黑色的、没有限额的卡拍在桌上。
“发牌。”他说,“我跟你的注,再加一倍。”
他看着荷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过我对换装没兴趣。我赢了,你陪我聊聊——关于这艘船的事。”
那人的脸色变了。李白述猛地一拍桌子:“你他妈谁啊,坏老子的事!”
陆承野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插手。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从走进娱乐区开始,目光就被这个荷官吸引了——他发牌时低垂的眼睫,他指尖那一瞬间的僵硬,他被为难时抿紧的嘴唇。也许只是看不惯有人用钱欺负人。
“怎么,玩不起了?”秦柏川不知什么时候晃了过来,他刚在骰子桌上输光了从陆承野那儿要来的一半筹码,正满肚子火没处撒。
李白述踹开椅子,满脸不服气:“给他发牌!我倒要看看,今晚运气在谁那边。”
何夏垂下眼,重复发牌动作,牌稳稳落在加注的人面前。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陆承野——只一眼,又迅速移开,声音很轻地加了一句:“Good luck.”
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桌面上。
翻开。
庄家8点,闲家8点。
平局。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唏嘘。平局是赌桌上最无趣的结果,不输不赢,什么都没发生。看客们渐渐散开,去寻找下一场热闹。
后者骂骂咧咧的走开了,他跟其他人一样都是来找乐子的,看见这种牌面觉得十分晦气。
陆承野低头看了一眼牌面,微微挑眉,似乎也有些意外。他没说什么,把那杯没喝完的酒随手放在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抬眸打量正在收拾桌面的荷官。
何夏感觉到那道目光,腺体微微发热。换班的荷官已经过来了,他快速整理好桌面,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筹码,走向陆承野。
那枚筹码很小,不值钱,躺在他掌心,像一枚普通的金属片。
秦柏川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被陆承野抢先一步。
“这是谢礼?”陆承野问。
何夏低着头,眼睫垂下,只能看见面前人修长的手指,指腹有薄茧,手背上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陆承野伸出手,从他掌心拿走了那枚筹码。
指尖相触,只是一瞬间。干燥的,温热的,有一点点潮——大概是紧张出的汗。
“不值钱的,”何夏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今晚帮我。”
陆承野把那枚筹码收进口袋,抬起眼,对上那双微微泛红却真挚的眼睛。
“好运气,”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我收下了。”
他顿了顿,又说:“下次别让人那么欺负你。”
然后他拉着还没有摸清情况的秦柏川,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他才发现,自己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温度。
他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那枚小小的筹码。
他想起那双眼睛——沉静的,疲惫的,但在他说“我陪你聊聊”的时候,闪过的那个表情。
不是希望,是警惕。
这个人在警惕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