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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夏悸   太阳直 ...

  •   太阳直射点缓缓向北回归线靠近,春又转夏了。
      有人说,2026年在21世纪迎来了它的初夏。
      陈自秋和许朝也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夏天。

      2026年5月5日,立夏。
      他们去了灵山。
      灵山是云清市有名的景区,陈自秋从小就听人说,那是每个本地人都会去一趟的地方。可他长这么大,却一次也没有去过。
      趁着假期最后一天,游人稍稍散去,人潮不再拥挤,他们在一个清晨,动身前往。
      路途经清水,过左溪。
      沿途的村庄有零星散落,有层层堆叠,皆是粉墙黛瓦。清晨日头还未升起,远山近屋都浸在一片朦胧里。
      一副江南水墨画在陈自秋脑海里缓缓铺展开来。
      多美啊。
      身处南国的云清,倒真入了江南。
      缆车缓缓爬向高处,刚一出站,最先感受到的是满山的风清冷空气漫过四肢。
      两人又继续乘十阶电梯往高处去,灵山上雾气缭绕,如同身处修仙镜地。
      老辈子常说,灵山本是有仙人落脚的地方。
      相传从前有两位仙人,从灵山挑来两块巨石,寻了处清净地对弈,一局棋下了岁岁年年。
      后来仙人渐渐老去,再也搬不动这两座大石,便将它们留在了当地。如今再去看,那两块巨石顶上,还散落着堆堆小的石粒,像极了当年未收尽的棋子。
      听说,攀上那块岩石,收走散落的棋子,次日再去,崖边依旧会有新的一局。
      十阶电梯很快载着他们抵达更高处,余下的路便要步行向山顶。步履中漫山迷雾渐渐散去,天光破开云层,日光铺满天地。
      陈自秋望向远方,高处俯瞰着大地,有朵朵慵懒的云飘着,有连片或孤立的残丘在灵山下拥着,平缓之处便能看见村落。
      有人说,灵山像是天外陨石坠落而成,群山环成一圈,像极了巨大的陨坑。
      有人说,灵山就像个天然屏障,静静护着脚下的万千生灵。抗战乱世,日本鬼子铁蹄踏来,为躲避他们,山下百姓便纷纷躲上灵山。
      远远望去,连绵七十二峰又丝一位安然仰卧的女神,长眠于天地之间。
      天下第三十三福地,名不虚传。
      穿过南天门,立在观龙台上远眺,中华龙脊横亘天际,连绵峰峦如苍龙蛰伏,在此静修千年,等待飞升机缘。
      天梯峰上,许朝拉着陈自秋的手,望向远方。天地辽阔,这里没有城市喧嚣,有的只是天地叫唤。
      “陈自秋,你看这山,这云,我们下次再来吧。”
      “陈自秋,我们来做个约定吧。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再一起来这里。
      灵山的背面是望仙谷,水晶山那边有鹅头峰,还有古老的宫观。
      我们一处一处慢慢走。
      灵山这么大,要逛完,真的要花很久很久呢。”
      “陈自秋,云清真是个很好很好的地方。
      等这个九月,我们去婺女洲看打铁花,或是去葛仙村,赶一场千灯会,一起祈福、一起许愿。”
      “等明年年初下雪,我们就去三清山看雪景。
      再等到阳春三月,再一起去婺源篁岭,看漫山遍野的油菜梯田。”
      “陈自秋,活着真好啊。
      你看云清有那么多好看的风景,我们都还没来得及一起去看。
      一定要好好热爱生活。
      不只是云清,我们还要一起去走遍祖国的大好河山。
      祖国这么美,我们一定要一点点,都去看看。”
      为此,两人还写了祈愿木牌挂于一处。
      天地可鉴,陈自秋和许朝有一场约定。

      灵山上的猴子向来不怕生人,在林间纵跃穿梭。平日里怯生生的小松鼠,也会三三两两凑到游人脚边觅食。当你你伸手递出食物,它们便毫无防备地凑过来,轻轻舔舐你的掌心,软乎乎的。
      清晨有云海,日落有斜阳,春有杜鹃,夏可避暑,秋赏红枫,冬观雾凇。
      云清揽尽千山秀,灵山独藏天地灵。
      世界如此辽阔,今天是属于陈自秋的一天。

      初夏总是躁动的,薄袖换成了短袖,日子平平淡淡,在夏天我们好像在悸动,在等待一个不期而遇。
      每晚的日落晚霞都好美啊,陈自秋和许朝大多会出门去散散步,微风清扫过躁动,发梢被带动轻扬,两人眼上眼下的痣放大,藏着数不尽的欢喜。
      许朝唱歌低沉动听,每当这时,他就会拉着陈自秋的手向那片晚霞走去,歌声将夏夜晚风唱的更加轻柔。
      “你想去很多地方,可一个人不敢,我会拉着你手,一个一个实现它,我们都会老的,老到走不远了至少楼下散步,有我呢。”
      “你说你没安全感,习惯了孤单,我会让你习惯,多一个人陪伴,我们都怕寂寞,被时间慢慢吞没,别怕,亲爱的。”
      “有我呢。”

      陈自秋是偏爱夏天的。
      从前他爱夏,因为他从小就怕冷。在隆冬里裹再多衣裳,骨血里也不会有这暖意,他便格外惦念着反季节的明亮与温热。
      现在他爱夏——不止是每日风光都不重样,风是活的,光是暖的,连空气都带着鲜活的气,还有是许朝与他一同共振夏日。

      但是,陈自秋总觉得时间很恍惚,过得很快,快得抓不住,像是一场电影,只放映他喜欢的画面,又像是一场不肯醒的梦,只过着充满美好安稳的时光。
      陈自秋觉得,时间是从夏天开始变快了,快到脑海中只记得那些一段段美好。
      难道这是场梦吗?
      难道梦是快要到结局了,我就要醒了,时间不得不变快了吗?
      他在某一个夏日发问——
      “许朝,我感觉我在做一场梦。”
      “为什么那么像一场梦呢,为什么我有时候看你,像看梦核呢?”
      “是我太沉溺于此了吗?”
      许朝看着他,眼角弯着,温热的手轻轻捧起了陈自秋的脸,将两个人的额头缓缓相抵,呼吸缠绕,许朝又说了陈自秋难理解的话语——“我是一场只为你停留的梦。”
      许朝怎么总说让他有着难理解的话呢?
      许朝手指又抚摸上了陈自秋右眼上方的痣——
      “好啦陈自秋,真是场梦的话,那这场梦也太漫长了吧,得有一辈子了,一个梦太久了容易让人遗忘现实。”
      “不要想这么多,你要好好把握时间,把握现在吧。”
      陈自秋听完,也不再多想那些纷乱了。
      到后面日子过得越来越快,他不是没察觉,他也不想去戳破,可能心底也在抵触这件事。

      2026年8月7日,立秋了。
      云清城的夏天好像永远不肯退场,每天气温还钉在三十多度。
      白日里云是懒的,慢悠悠浮在天上,到了傍晚,晚霞也跟着懒,连风都带着点倦意。
      整座城慢慢熬过一整个夏。
      秋天来了也不自觉。
      陈自秋与许朝在一起也挺久了。
      许朝平日里总是一副鲜活跳脱的模样,最爱逗陈自秋笑。
      而陈自秋每次都能被逗笑。
      像一个活了二十多年,没怎么被好好哄过、没听过多少真心笑话的人,只想在这短短一段时光里,多笑笑。
      每一次笑,像许朝喂了一颗充满甜蜜欢乐的糖给他。
      许朝也有收起玩笑,一本正经的时候。他认真开口,就像一个饱经风霜懂得许多大道理的老人家,这个“老人家”也总试图让陈自秋听懂。
      某天散步的时候,晚风轻轻吹着,两人在云清城的夜色里慢慢走。
      许朝忽然收了玩笑,语气平静地说,人其实有很多次活着的机会。比如一辆车朝你冲过来,你躲开了,就是多活一次;没躲开,你可能就失去活着的机会了。一个人这一生会有数不尽的危险,能活着,已经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了。
      陈自秋脚步微顿,没说话,只静静听着。
      他知道,许朝说的从来不只是车祸。
      是从前那些熬不过去的黑夜,是无数次以为撑不下去、却还是熬到了天亮的瞬间。
      每一次挺过来,都是重新:活过。而这一次,他是真的,第二次活过来了。

      后来,许朝又转头问他,“如果我死了或者其他人死了,有一个能复活的按钮,只有一次机会,你会选择按下去吗?”
      “你死了,我会毫不犹豫按下去。”
      听了回答,许朝笑了笑,语气变得更加温和——“陈自秋啊,如果你死了,我有这么按下去就会复活你的按钮,我可能会犹豫。”
      陈自秋有些紧张——“为什么?”
      许朝知道陈自秋又乱想了。
      “我不是不爱你,不是不想让你活,我怕你活过来,又要遭一遍那些痛苦,如果这个世界让你痛苦,那我再把你拉回来,这是你不愿的。你还要想啊,一个人是该怎么样回来,一个耄耋老人他会年轻气盛回来吗?一个因绝症去世的人他能健康回来吗?”
      “而且啊,你想想——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你爱、也爱你的人。如果有一天,他们都不在了,你却只能复活一个。你犹豫了很久,最后无奈,只选了一个你最爱的。那那些没被你选上的呢?他们是不是,因为我,又死了一次?”
      陈自秋觉得许朝说错了,他不懂得如何真正去爱人,因为这个世界上很少人爱他。
      许朝继续说,“最重要的是,我死了,按下按钮复活了我,那你能否承受我的第二次离去呢?”
      你能否释然接受他人的离去呢,陈自秋。
      8月7日早上。
      许朝准备出门上班了,陈自秋忽然抬手,双手轻轻贴在他的蓬松发顶,轻吻了许朝的脸。
      很轻,很静,像一片雪花落在心上。
      好像有着满心的不舍与眷恋。
      许朝出门前,还带着点少年气的傲娇,笑着冲屋里喊——
      “乖乖等我晚上回来,今天我早下班,给你做一道新学的菜,以后就是我的拿手好菜了,你就等着被惊艳吧!”
      门轻轻合上,声音还留在空气里。
      那是他给陈自秋的,最后一句约定。

      傍晚,天还未黑,天边的晚霞依然美丽,与昨天没什么不同,与从前的每一天也没什么不同。
      陈自秋还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许朝提早下班回来,等着那道他新学的、要变成拿手好菜的菜,等着他一开门就笑着凑过来,跟他分享诊所里一天的趣事。
      天越来越黑了,许朝还是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直到陈自秋等来了一通来自许朝的电话,他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许朝的声音。
      对面一片嘈杂,鸣笛声,呼救声,机械声混在一起,陈自秋一开始什么也没听清,电话那头的人用清晰又冰冷的声音再重复了一遍。
      陈自秋这次听清了。

      赶去医院的路上,陈自秋浑身发僵,耳边反反复复只有医护人员那句冷静又残忍的话——
      “您是伤者的家属吗?这里是市医院急诊,患者出了严重车祸,正在抢救,请您立刻过来。”

      等到了医院,有人领着他走过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
      冷得刺骨。
      许朝就在那间小屋子里。
      一块白布,轻轻盖着,从头到脚。
      白布盖着他,血印浅浅印在白布上。早上还笑着跟他炫耀、说要给他做新菜的人,现在,连动一下都不会了。
      连一句“我回来了”,都不会再说了。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陈自秋朝那具躺着的身影走去,每一步都沉得抬不起来。
      他逃不掉,也躲不开,只能一步一步,去认领那个他拼了命也不想承认的结局。
      许朝是比他高的啊,可此刻陈自秋需要蹲下,才能好好看他了。
      白布被掀开,他脸色很白,没了半点往日的生气,额边凝着一大片血。
      眼睛闭着,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他流了好多血啊,你很痛的吧,好痛的吧许朝。
      我也好痛啊。

      许朝的脸被血迹模糊了,陈自秋指尖抚上他的脸,血就沾到了陈自秋手上。

      陈自秋小时候,身上总是带着伤。摔的、碰的、不小心划的,还有情绪堵得喘不上气,自己狠狠抓出来的。
      一道叠着一道,藏在衣服下面。
      没人问,没人管,也没人替他擦过药。
      陈自秋长大后,格外喜欢囤创口贴。哪怕只是一点不起眼的小伤,也要认认真真贴上。
      他想治好手上的伤口,也想一点点,治愈小时候那个没人疼的自己。
      到现在,一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更疼、更深的伤口,狠狠刻在心上。
      再多的创口贴,也贴不住了。

      许朝死了,要等人死了,才知道什么是真的离别。
      陈自秋他好想哭但就是哭不出来,真的好难受好难受啊。
      他又开始像小时候那样,手指疯了似的不断抓挠自己的手背,手腕,指甲嵌进皮肉,在皮肤上留下伤痕,破皮的地方开始渗出血,还是无法让自己冷静,无法让自己真正直面当前状况。
      他就抓得越发用力,眼泪落不下来,就只能让血替他疼。
      为什么早上还好好的一个人就没了呢?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许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许朝,你不是说晚上回来要给我做你的拿手好菜的吗,你醒来看我一眼好不好啊,我求你了……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再去灵山吗,不是说好要去三清山,要去葛仙村……不是说好了要把云清逛个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永远是多远,就是这一刻吧。

      陈自秋在许朝那蹲了很久很久,身边人来人往,步履匆匆,人声起落,他就安安静静地蹲着,在那不走,不哭,不闹。
      他也听那些路过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傍晚菜市场门口的事。
      车不知怎么就疯了似的冲出来,直往人群里撞。有人喊,有人躲,眼看就要碾上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小伙子。那个小伙子拼命把孩子往旁边一推,自己却没来得及躲开。
      车偏了,孩子活下来了,小伙子却被撞出去好远,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伙子看着也年轻,二十多岁,当时被撞手上还提着很多在菜市场买的菜呢,估计是家里人正等着他回去呢,世事无常,唉。”
      “那车主是看着就是喝了蛮多酒的,撞了人了还是慢悠悠下来,一副吊儿郎当样子,满脸醉的熏红的,走路拽拽的,看那车,应该家里有几个钱的,这种酒后驾驶就是祸害人!”
      “唉就是说,天杀的不得好死这种人,那家里人还在家等着他回来呢,听到消息不得痛死。”
      “那交警和医生翻到那小伙手机,给他手机里紧急联系人打了电话,不过应该不是他亲人,我听说这小伙子早就没爸妈了,他爸妈早就走了。”
      “唉,多好一个人,还那么年轻就……唉。”
      周遭的人声渐渐糊成一片,嗡嗡地绕在耳边,陈自秋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2026年8月8日,秋天到来的第二天,陈自秋迎来了初六秋的幕。

      某一刻,诀别的钟声终于敲响。
      我满心欢喜,终于等来了你的消息,却不知这是诀别的信号。
      陈自秋一直固执地认定,是许朝把他从死寂中拉出来,是许朝使他开始对生活充满热情,他认定了他,那许朝既然来了,就不该走。
      可哪能预料到意外的到来呢?
      聚散离合,生死离别,哪是我们能去掌握的呢?

      以前,陈自秋总觉得一天是乏味无趣的,所以总希望睡觉能做一个有趣的梦,来逃避现实。
      有人将他拉出来,那个人又走了。
      现在陈自秋又想睡过去,回到梦里,做一长梦。

      陈自秋,别睡了,你早就在梦里了,不是吗?
      你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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