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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自述   我叫陈 ...

  •   我叫陈自秋。
      我生于秋天。
      云清是我长大的地方,在这里我有着无限的悲伤痛苦。
      对这个我从小生活的城市,我有着挺厚重的情感。

      在我有认知时,我的爸爸妈妈就一直在争吵不休了。
      他们常常会因为一件小事就吵的特别凶,我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逃避,我接受不了他们感情破裂,我会在他们吵架时躲进房间衣柜或角落里,那些小地方让我有安全感。
      每次吵架后,整个家中变得安静沉默。妈妈会找我哭诉,会说很多很多听起来让人心中烦躁难受的事。
      我沉默不语,没人去安慰我,我就不知道怎么安慰别人,说起关心的话也是很牵强的。
      他们离婚了。
      离婚了,终于离婚了,爸爸妈妈不用再经常恶语相向了。
      我的家好像破碎了一半。
      我跟了妈妈。
      那年我八岁。
      2008年,我记得下了一场大雪,那雪真的特别大,柳絮满天飞,覆盖了云清。
      从那年以后,云清的雪一年比一年下的少,到后面已经不下雪了。
      我只记得2008年八岁的我望着大雪下在我的眼睛里,我希望它能下久点,下的再大点。
      雪,下吧,下吧,我要长大。

      妈妈脾气时好时坏,有时上一秒还在对我笑,下一秒就会把生活上受的苦难以发泄的情绪倒在我身上。
      我很痛苦,我不知道该如何改变现状,我不想再听妈妈对我讲这些了,我好难受啊,妈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我很爱我的妈妈。
      我理解她。
      我知道在七八十年代日子很苦,我妈妈就出生在一个穷苦家庭,她是个敏感细腻的人,当然也就承受了更多痛苦。

      她是一个悲观的人,原生家庭的苦难成就了消极的她,她是荒地里一株枯树,荒芜的光景下,只能摇摇扎根于这片疾苦。
      到后面跟我爸在一起,生下我,她是更加悲观了。
      她看着身边越来越多比她过得好的人,她就越发自卑,敏感多疑,悲观消极,她把情绪带到家庭,对生活抱怨全都倾诉给我。
      我就成了这么一个悲观的人。

      妈妈将苦水倒给我的同时,也希望我能去随声附和去理解她,但我总是听着但不说话。
      我心里像一根根刺扎着,我只想祈求妈妈不要再说了,因为我好难受啊。
      但我爱我的妈妈,我知道并不是她的错,也找不到真正的原因去解释为何会这样,那些老一辈根深蒂固的观念,改不了,他们也是被思想侵蚀的一代。
      有一年,我生日,没有生日蛋糕,妈妈问我,有没有什么愿望,我说,妈妈,我的愿望是,希望你能开心点,那些痛苦的事反复咀嚼只会更加痛苦,既然无法改变,那我们尽量少去想那些事好吗。
      那是我鼓起勇气说的,声音是颤抖的,手是背在后面抓破皮的。
      后面妈妈情绪激动,说我跟白眼狼一样,说我根本就不懂她的苦,她说我劝她放下那些事,那就是在背叛她。
      妈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时间在走,我虽在慢慢长大,但好像是一片虚无正把我拉向无止境的地步。

      我上了学,每天就坐在那一小块位置听课,好难熬。
      我觉得好累好累的。
      中考完,我擦边上了区里重高,区里只有两所重点高中。那年区里有一万三千考生,只招收前三千多名学生读重点高中,剩下的学生只能去读普高或者是中专职校。
      妈妈是疲惫的,她怪我没有考的更好一点。

      睁开眼,天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寂静,好困,我又得去学校了。
      早读为什么要站着读,为什么一定要读大声,我好累,我肚子好饿,为什么还不下课。
      好无聊,他们都好开心,没有人来跟我讲话,为什么,我有点孤单。我好孤单。
      一个人吃饭。
      要上晚自习了,还有好晚才放学了,好难熬。
      下雨了,我没带伞,没人撑我,没人来接我,我一个人,我得自己回家了。
      好累啊,已经凌晨两点了,我却睡不着。
      又得熬新的一天了吗。
      入秋了,天气又要变冷了。
      好冷啊。
      老师说报学号回答问题,最后也不知道漏了个我没有报到。
      体育课需要搭档,我是多出来的一位。
      学校举办成人礼了,我怎么就长这么大了,妈妈有事不会来参加的,我得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和妈妈爸爸拥抱。
      我在心里无声埋汰厌倦这一切,没有人会知道的。

      我的一天是乏味的,总希望睡觉能做一个有趣点的梦。

      熬啊熬,高中过去了,没有感觉一点轻松。
      我又只是上了一个普通本科院校。
      妈妈怪我没有考好。
      她向我哭诉那些往事后又痛骂我不争气,不了解她的苦。

      可是妈妈,我一点也不开心,我好难受啊,心脏抽动牵扯整个身躯陷入疼痛,没有人跟我玩,没有人会主动靠近我。
      因为我的敏感,我的内向,使他们对我没有一点兴趣,就算有想靠近的人,也会因为我的沉郁悲伤而走的远远的。
      他们说我这个人不生动,很麻木的样子,大家都喜欢与有趣的人玩,而我是无趣的。
      妈妈,我的成绩不好。
      我经常睡不着觉,即使在学校很累,我就是睡不着,深夜我躺在床上,感觉头上总有胶水粘着,总有石头压着,我的头好晕,好疼,我睡不着。
      经常会有一些奇怪的声音在我耳边环绕,对我叫唤着,有时我听不清这个世界的声音了,有时所有恶语都向我叫嚣,我无法静下心来学习。
      我经常没胃口吃不下饭,吃了就想吐,后来胃也变得不好了,我胃痛,我在一次次忍着。
      我从来没跟你说过。
      我真的在努力尝试考得更好了,可好难好累,是我自己的问题,对不起。

      我上了大学,依然没有什么能让我对生活有兴趣的。
      疫情突然间爆发了,一连就持续了好几年,我也感慨时间,疫情之前,大街上见着戴口罩的人,大家都不免觉得是大牌人物或是有传染病的人,总是打量几番,疫情过后,再是戴口罩也不为奇了。
      疫情过后这几年过得越来越快了,钱也越来越难挣了,社会问题突出了,一场疫情,好像把人们的热情都浇灭了,很多人都带着种种怨恨苟延残活。
      我看着社会的变化,像是在看一场电影,电影结尾总是迷茫无措的,生活也一样。
      就业难,我与成千上万人竞争岗位,我成为了一所公办学校的心理老师,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了吧,我以为上天也会关照到我的,谢谢。

      也不能改变什么,我没什么变化。
      我看着妈妈衰老了很多,脸上布了皱纹,长了白发,妈妈总说,她只有我了。
      我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只能把妈妈活着的意义当作支撑——我不能死,妈妈只有我了,至少妈妈还在,我也在。
      后来,妈妈检查出乳腺癌,我凑钱给她做手术,化疗。
      她衰老的速度更快了,每天说着她这悲苦的一生,反复说,反复说。
      家里钱花完了,房子也卖了,不够,不够,我还得继续去借钱,没人借给我们了。
      我看着路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好想有一个醉酒开车的有钱人,把走在斑马线的我撞死,这样可以得到一笔赔偿金,妈妈有钱治疗了,我也死了。

      那天是黄昏,天要黑了,我下了班准备去医院,教学楼前一位女学生叫住我,说想找我聊聊。
      晚一点妈妈有一场手术,我与那位学生说抱歉有事,不能与之交谈,等下次有机会再见就抓紧赶去医院了。
      她站在原地不动,站了好久,神色落寞,我没有看到。

      第二天上午,我得知了她跳楼死亡的消息。
      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后来,她的父母找到我,撕扯我的衣服、头发,指着手指哭丧着骂我,说我不配为人,说我怎么不去死,让我也去跳楼,让我赔钱……周围乌压压全是人,拿着手机拍着,发到网上让更多人看到。
      我站在人群中央,遭受他们谩骂。
      学校也有压力,于是我被革职了。
      我丢了工作,我没工作了。

      妈妈说她好痛好痛的啊,她说不想治了,不想活了。
      我说,妈妈,会好的,会好的。等你好了,我们去走走吧,云清好大的,灵山你还没去过吧,我们去一次。
      没用的,根本没用的。

      后来啊,妈妈说她梦到逝去的外婆了,梦里外婆说想她了。
      再后来,妈妈喝农药了,她也去了。
      这个世上,我彻底一个人了。

      很快,一个晚上,我在我租的房子里,躺在冰凉的床上,想了很多。
      我怎么就到这个世上了,我怎么就一个人了。
      我为什么这么累啊。
      我这一生,最怕猝不及防的离别,所以我格外珍惜眼前人,但命运总捉弄我,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离我而去,都是突然的,连说再见的机会也没有。
      我这一生,没遇过颠沛流离,没经过大风大浪,生在安稳的年代,可为什么,我还是这么脆弱不堪,轻轻一碰,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眼泪竟然一大把一大把流出,滑过面庞湿了头发,湿了床单,多久没哭了,怎么就哭了呢。

      我攥紧身侧的刀,狠狠划向手腕,那力道,是我此生倾尽所有的决绝。
      一道口子裂开,血渗出来,顺着腕骨蜿蜒流着,尖锐的痛漫开,我管不了那么多,继续划,继续划。
      血腥味充满了整个房间,鲜血将我浸透,我像坠入了一片悬空的虚无,又缓缓向上浮去,将我送往天上。
      我用刀割了脖子,我好怕我不能彻底死掉。
      意识渐渐溃散。
      有人说,人这一生,其实要活两次的,哪来的第二次呢,当你的生命快要结束时,脑子会像放电影一样,快速闪过这一生的画面,一幕幕的,像是你又活了一遍。
      我的走马灯,竟全是我的心酸往事,终于到我要死了,我才觉得我是个挺可怜的人。

      在死前,我做了梦。
      梦里不只是我一个人,还出现了另外一个人,许朝,他就像一只活泼开朗的兔子跳进了我的生活,我的生活有颜色了。
      我与他相处,后面我们居然谈恋爱了,他说爱我,真是没想到的。
      原生家庭的影响,让我连对婚姻都不敢抱有期待,我也渐渐觉得,我不具备爱别人的能力。
      因为没有人爱我,我始终只是一个人。
      就连在梦里,来爱我的人是男生是女生,我都不再在意了,我要的从来不是性别,只是一份真切的爱。
      有人爱我,我就特别珍惜他,我也会试着去爱他。
      我开始不讨厌寒冬,去弥补童年所缺失的,去拥抱生活。
      等到一切真的都在慢慢变好,我以为这就是现实了的时候,许朝死了,梦结束了。
      许朝啊,我本就是要死的人了,为什么要让我做上这么一场大梦,梦里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我刚是要放轻松忘记痛苦与你过平凡日子,你却死了,我醒来了,我才发觉这一切都是梦。

      我醒来了,感受死亡离我越来越近,我竟然庆幸,幸好我要死了。
      梦里的一切,原来都有迹可循。
      整个梦牵连着我的隐喻。
      妈妈已经死了,我心里抗拒这个事实,在梦里,我忘记这个噩耗,不想发掘,只当妈妈住在另一个城区,我没有去看望她了。
      许朝总对我说奇怪的话,不过是我自己希望有人来对我说些让我能释怀的话罢了。
      梦里的话我听不懂,也不愿去懂。我把梦境当成了真,沉溺其中。
      原来现实从未这么好的,原来所谓珍惜,不过是想好好活在当下,活在这一刻,这是永远了。
      梦到后来,只觉日子飞逝。是我快要走到尽头了。身体在一点点衰败,意识渐渐抽离。
      我终于要从这场漫长的大梦里彻底醒来,向结局迈去。
      不过是在梦里将自己养了一遍。
      生前的愿望,在梦里实现了许多。
      这样就很好了。
      可为什么,连在梦里,结局也是悲伤的。

      梦醒时分,我走向了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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