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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尘封 那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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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2026年一个夏天的傍晚了。陈自秋的妈妈晚上有一场手术,家属必须提前到。
他下了班就想赶去医院了。
经过教学楼门口,一位学生叫住了她,她说,老师,我现在有点不好,想与你聊聊。
陈自秋紧着时间要去医院了,没有多少时间交谈,与她做了个约定,等过几天,天晴的日子,那时他也有空了,再说说话。
说完他就急匆匆走了。
那位学生在深夜跳楼死亡了。
她写了遗书,纸上泪水的痕迹将笔墨晕开,像她的糟糕,她的难捱,字迹糊成了一团,却依然能照见——
她说她被人霸凌,好难受啊。
她说父母骂她、打她,句句像刀扎进心里,她撑不住了。
她说活着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到最后,她终于说,想找陈自秋说说话。
可陈自秋,拒绝了。
她站在崩溃的边缘,望着明明还那么年,轻的陈自秋,满身的忧郁,对生活毫无期待。
她打心底里信任这位老师,只想轻轻问一句: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正常地活下去。
学生的父母领着一群人围堵了陈自秋,唾沫星子横飞地溅在他脸上,嘶吼、指责、谩骂裹挟着滔天的愤怒砸向他。
他们把女孩纵身一跃的所有过错,一股脑全推在了他身上,骂他不配为人,骂他明明是那根救命稻草,却不肯伸手,骂是他,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他们把陈自秋的信息发到了网上,配文刺目:某中学心理教师漠视生命,间接害死学生。
一句话,一张图,就把他钉在了万人指责的耻辱柱上。
一夜之间,陈自秋被狠狠推到风口浪尖。
个人信息被扒得一干二净,连他破碎的原生家庭、身患癌症的母亲都被公之于众。那些最恶毒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砸过来,他们让陈自秋去死。
学生父母在网上一段接一段发着视频,把女儿的死全算在陈自秋头上。
他们卖着惨,诉着苦,把自己塑造成最可怜的受害者,把陈自秋妖魔成冷血无情的恶魔。
事实被肆意扭曲,他被描得面目可憎、人神共愤。
评论区,一部分人在肆意谩骂着陈自秋,一部分在行“善事”——
十万评论一千块钱,万一就差我一个呢……
很简单,他们要的是赔偿,要的是旁人的关同情与怜悯,将女儿的死,全推在陈自秋身上。
学校明明清楚,整件事陈自秋本就没有错。
可校方看着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养着恶魔的学校”“杀人不偿命的地方”,为了平息舆论,保全自己,还是把他开除了。
陈自秋没了工作。
愧疚,滔天的愧疚与伤痛快要把他淹没。
陈自秋疯了似的抓挠着自己的手,一下下狠砸着自己的头。
他真的以为,自己就是那个杀人犯。
后悔到窒息——
为什么没有及时拉住她,为什么没有再多与她说说话。
可没人知道,那天他根本不是冷漠。
他没看出女孩的崩溃,是因为他满心都是医院里的母亲。
他不是不想救,是那时候的他,已经自顾不暇了。
那个时候,生命唯一的意义,就是得到钱给母亲治病。
他这一生,只想躲进无人看见的密闭角落,安安静静,不被任何人提及。可偏偏,他被无数人指着鼻子谩骂、评判、撕碎,没有最后一点体面。
他回到医院,对自己遭遇的一切只字不提,想瞒住妈妈。
可有些事,妈妈还是知道的。
妈妈躺在病床上,扎漫针眼、枯瘦的手,轻轻唤着陈自秋到她的身边来。
望着眼前的儿子,忽然惊觉,今年他已经26岁了。
她拉起陈自秋的手,却看到那只手早已被他抓得血肉模糊,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的血痂。手背布满深浅不一的抓痕,有的还在渗着新鲜的血珠,有的已经结了薄痂又被重新抓破,皮肤翻起细碎的红皮,又肿又烂的,触目惊心的。
手腕上一道道抓痕交错纵横,像是他把所有的愧疚、痛苦、绝望,全都狠狠刻在了自己身上。
病床上的母亲,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儿子。
她第一次生出了想要触碰、想要读懂他这些年所有苦衷的念头。
这么多年,她只顾着倾倒自己的苦难,沉浸在过往的伤痛里,絮絮说着自己的不易,却从来没有问过他过得好不好,累不累。
直到此刻她才发觉,她的孩子,早已和她一样,被生活磨得遍体鳞伤了。
这位母亲又一次落下泪来,和从前无数次一样,可这一次,泪水里裹着的全是沉甸甸的愧疚。
对儿子的悔意堵在喉头,让她连呼吸都发颤,她哽咽着,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对不住你……妈妈……不该总跟你说那些的……那都是妈妈的苦啊……”
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不过是人心底那团复杂又拧巴的感情罢了。
陈自秋猛地别过脸,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死死不肯让它落下来。
这么多年的委屈,加上近来天塌下来一般的遭遇,终于在母亲面前,再也藏不住了。
他也好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可他不能。
过不了多久,他转身走向喧嚣闹市里,他得去凑钱,去寻找生命存在的意义。
没过多久,医药费还没凑够多少,母亲就走了。
是喝农药走的。
那瓶农药,这些年一直被她藏在最隐秘的地方,当作自己最后的退路。
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就悄悄拿出来,闻一闻那刺鼻又绝望的气味,再想到还有个孩子要拉扯,又默默盖紧瓶盖,把想死的念头压回去,硬着头皮再活一天。
可这一次,她终于还是拧开了瓶盖。
不是撑不下去,是她不想再成为他的拖累了。
妈妈走了,这世上,陈自秋终于孤身一人了。
2026年8月7日,怎么就立秋了呢,天气又要变冷了。
陈自秋自杀了。
他握着刀割向手腕,这刀比他的指甲尖,比他的指甲锋利,再也不用靠着抓破皮去压抑情绪翻涌了。
一刀一刀划下去,是生命的决绝,是生命的沉默消散。
这时候,他连自杀的理由都攒够了。
是他害死了别人,是他没了最后一个亲人,再与牵挂,是他不适合活着,是他不适应这个社会。
是秋天太悲凉,冬天太肯,春天满是忧伤,夏天定下死亡的结局。
是他早就不想活了。
死前他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那个主动走向他的许朝。
是在秋天靠近他、给他欢喜的许朝,从此秋天不再悲凉。
是在冬天拥住他、给他暖意的许朝,从此寒冬不再刺骨。
是在春天牵紧他、给他盼头的许朝,让漫长的忧伤终于有了尽头。
是在夏天陪他看晚霞、吹晚风的许朝,让燥热的岁月都变得温柔。
一切只是陈自秋对现实的渴望反映在梦里罢了。
他只想在云清平凡安稳过着一生。
2026年还没走完,陈自秋的痛苦却已经翻了倍。
他只求能安安稳稳过完一整个四季就好。现实里做不到的事,只能在梦里完成。
时间线被悄悄往前拨,拨回2025年的秋天。
他在那场梦里,认认真真过完了一整年——有秋,有冬,有春,有夏。
在梦里,他记起了很多好的回忆。
儿童节爸爸的举高高,冬至日妈妈包的饺子,春日里他轻触过的花草,夏夜安安静静的晚风……
也有甜的时候,只不过忘记了。
醒来时,死亡正一点点漫过他的身体,越来越近。
他涣散的目光望着天花板,又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
他想起小学期末评五星少年,一共五个名额,全班投票决定。
陈自秋的票数,排在第六,和另一个同学并列。
后来,老师向学校多申请了一个名额,给票数和陈自秋一样的另一位同学,那时老师脸上带着笑容对大家说,那位同学虽然票数没有获得前五名,可他在班上表现好,阳光开朗,获得五星少年也当之无愧,所以向学校多申请一个名额。
陈自秋那时觉得,有点不公平。
他也没想到,这点不公平,会在生活中不断放大,重演。
他又想起了,初中时,交警来班上做交通安全宣传,电脑上放映了一个个云清市内的交通事故。
他看到了最后一个视频——雨天里,一个中年男人走在路边,被失控的车子狠狠撞飞出去,摔在绿化带里,样子狼狈又惨烈。
周围的同学都在哄笑,觉得滑稽、好笑。
视频里,男子头部猛地撞在地上,鲜血涌出来,淌了满地。雨水刚要把那片红漫开、冲淡,画面却戛然而止。
最后交警说这名男子抢救无效死亡,让我们谨记交通要点,周围还在哄笑。
陈自秋拼命抓着自己的手,想逼自己冷静,可手抖得厉害,只把皮肉抓得破烂,连血都流不顺畅——
视频里被撞的男子,是他多年未见的爸爸。
他想到了很多很多事。
……
明明算不上天塌下来的事,他却记得刻骨铭心。
死亡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在最后意识模糊之际,陈自秋望着天花板上那一点微光,恍惚间,像是许朝在轻轻逗他笑。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想去抓住那点光。
就要握到了,
就要碰到许朝了,
这一次,不会再是梦了……
山河大地已属微尘,而况尘中之尘;血肉身躯且归泡影,而况影外之影。非上上智,无了了心。
深夜,世界寂寥,有人走向了生命的尽头。
云清依然云清,樟树仍层层叠叠浓绿着,青涩的果实藏于枝叶间,蝉叫嚣着天地,当下便是永远。
这个故事的最后,以陈自秋死亡结束。
“陈自秋,你觉得活着累吗?”
“我连把眼睛再睁大一点,都觉得好累好累了。”
“陈自秋,你为什么总看起来那么悲伤?”
“因为我就是悲伤的人。”
“陈自秋学会庆祝无意义的每一天吧。”
“秋天来了,我要走了。”
_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