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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提     陈 ...

  •   陈自秋一直是抗拒看牙科的。
      少时,他喜欢吃糖,糖总能将不开心变为开心,将痛苦化开,这时他就总幻想着自己是一只自由的鸟。
      这只鸟儿有着好嗓子,飞过高山飞过溪流,要唱出世间美好,要将世间痛苦忘却。
      他蛀牙了,牙齿的黑洞与心里的黑洞使他疼痛难忍。
      他一开口便会牵扯周围牙龈,牙已经将疼痛放射到头部,感到有筋脉凸起,一抽一抽的疼。
      夜不能寐,他就这样熬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直到家人起来,他深呼吸,终于与家人开口。
      陈自秋妈妈先是看着他一脸倦味,想责怪他晚上又不好好睡觉,又听他说牙疼,脸上同样现出疲惫,然后声音尖而大声:“我每天都要那么累的上班,你这个时候在这叫疼,我哪有时间带你去看牙。”
      “你知不知道现在看牙有多贵,你知不知道我上班有多累,现在钱有多难挣你知不知道的,你有没有一个概念的。”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叫你不要吃这些东西,你到底听了没有,现在牙疼了是吧,你说怎么办,又要浪费我时间。”
      ……
      陈自秋只是低着头,不说话,泪水却早已含在眼眶,试图不让它流出。
      他将手背在后面,在妈妈看不到的位置,指甲使劲挠着腕骨处,皮早已被抓的通红,甚至有小血丝露出,他仍然抓着。
      后来妈妈还是带着他去了一家口腔诊所,路途中不断与陈自秋说教着,陈自秋只是低着头,觉得心里压着什么。
      路人眼光陆续看来,他愧疚不断。
      随后口腔诊所治疗过程中,陈自秋都是一人来的。
      牙科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总露出鄙夷不屑的眼神,大概是他妈妈在第一次听到看牙的费用时,就说这是个暴利行业,是来坑钱的。
      当时中年男人挺直腰板,像是欧洲中世纪贵妇,下三白的眼睛跟着嘴巴不屑说道:“有本事你也来干这行业啊,你能行你也来,等你干了这门看你还觉得这是不是暴利的。”
      ……
      陈自秋后悔将牙疼这事告诉妈妈,他觉得自己可能忍忍就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可是他没能忍受疼痛,他好不容易鼓起的那点勇气随后也沉重打击了他,只剩下满心的颓唐。

      陈自秋从少时就是父母失败婚姻的承受者,甚至可以说是从出生时就是了。
      这个家,从来都被无休止的争吵填满。
      常常因为小事,便能引爆一场闹得整栋楼不得安宁的风波。
      母亲状若疯癫,摔砸着屋里的一切,器物碎裂的脆响与她嘶哑的哭喊撕扯在一起。
      父亲在一旁,忽而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忽而又爆出不堪入耳的咒骂。
      而房间衣柜的阴影里,蜷缩着瘦弱的陈自秋,单薄的脊背颤抖着,整个人已经处于崩溃边缘了。
      他从不会试图去调解两人,这本身就是一件矛盾事。
      母亲总盼着他能站到自己这边,攥着他的手腕,一遍遍细数父亲的不是,非要他跟着附和几句才罢休。
      父亲也总拉着他的胳膊叹气,絮絮叨叨地讲着生活的难处,盼着他能懂自己的苦衷,替自己说句公道话。
      陈自秋被夹在中间,像风里的芦苇,左右摇摆,满心都是撕扯般的疼,他很是痛苦,却连一句调和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每次争吵过后,母亲都会埋怨陈自秋。
      “为什么我跟你爸吵架你都不出来帮我说说话!天天就知道躲房间,你还有我这个妈吗?”
      “我生了你,不就是你得跟我亲近些跟着我一起说你爸啊,养你这么大白养了吗!”
      “我有什么错,不都是你爸的错吗!”
      ……
      陈自秋很痛苦。
      在陈自秋八岁那年,父母离婚了,陈自秋跟了母亲,他也不知道父亲去了何处。
      两人也从未过问陈自秋想跟谁,父亲是无所谓的样子,母亲好歹血肉难割舍,以后,便只能是母子相依为命了。
      爱与耐心被争吵蚕食殆尽,婚姻走到尽头,家也跟着分崩离析。
      陈自秋像被遗落在断壁残垣间的雏鸟,孤零零地承受着这一切,连呼吸里都裹着化不开的苦涩。
      母子二人居住于一处老小区,每次回家,黑黢黢的楼道露出,陈自秋必须得鼓起勇气打开门,去看门内女人憔悴的神情,肩头耷拉的疲惫感,并且去听沙哑的嗓音里却是有力的话语。
      她絮絮叨叨地数着日子的难,怨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地鸡毛,怨柴米油盐压得人喘不过气,又翻出七八十年代里挨过的饿、受过的冻,那些浸着苦水的旧事被她翻来覆去地讲,喋喋不休。
      最后,又怨一旁沉默的陈自秋,嫌他闷葫芦似的,半句话都不肯往外掏。
      陈自秋是母亲的情绪垃圾桶,母亲什么苦水都往他那儿倒,也不在乎她亲手搭成的“垃圾桶”的桶身早已爬满了霉斑与锈迹,腐坏的垃圾汁液顺着缝隙慢慢渗出,将桶周的地面浸成了深黑色。
      那些难捱浸泡了陈自秋,原生家庭的痛苦也延伸了范围,陈自秋在学校也变得沉默寡言,到他长大工作了也是,但也并不是全是这般,如果有人与他交谈,他也会笑着回应对方的,只要人一走,他就又是将自己封闭起来。
      那些苦楚,被他尽数咽进肚子里,日子像被拉长的胶片,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难捱,他却只是沉默。

      痛苦压在心底,千丝万缕连着心脏,每牵扯一处,便如抽筋剥骨般难受。
      当时年少,心智还不成熟,陈自秋以为只要随着时间流逝,就可以渐渐忘记这些,却不知痛苦从每一句抱怨、谩骂,每一个白眼开始,延绵无期,充斥着他的生活。
      一天过去他感慨终于又熬过一天,感到一丝轻松,却又为无数个明天的忍耐而怅然。
      生命是一间暗室,有人愿意燃烧心脏显出一丝明亮直至殆尽寂灭。
      有人却只想在里面躺着睡觉,腐烂一辈子,做一场大梦,直到尸体分解化为养分,滋养了草芽,有了新生,还能听到感谢的话语。

      看牙这件事,成了他心底秘而不宣的悸栗。
      那份从齿尖漫到心口的惧意与惶然,让他暗下决心,往后纵是牙痛钻心,也绝不肯再对家人吐露半分,日子里的其他烦忧琐事,亦渐渐缄口不提。
      只是将千头万绪,都藏进了无人知晓的角落。

      一直到许朝给他治疗的那些日子。
      无论是外头难耐的冷空气与卷风,东午口腔总是暖烘烘的。
      治疗进行着,牙齿与心里的洞口在渐渐被填充,如果要用味道来表达,应当是酸甜的,酸是真的酸,甜是真的甜。
      就是还不知被填充的是什么。
      许朝总是逗他笑,让他淡化了对少时痛苦的回忆。
      感觉有什么压抑着淡淡的情感,好像要破土而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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