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长谈   当天地 ...

  •   当天地寂寥之时,是生命的新生还是消亡呢。
      陈自秋在职的学校有一个学生跳楼了。
      夜凉如水,月华如霜。
      那位学生凌晨趁着家人睡着,跑到十八楼顶楼跳下的。
      身躯急速坠下,耳边灌进狂风呼啸声音,直到落成一地碎花,弥漫出血红色,世界没有因此变得寂静,而他的世界自此变得沉默无声。
      他只是做了一场大梦,梦快结束时,解梦人适当提醒他该以何种方式结束这场梦。
      每个人的一生只是一场梦。

      过了几天,中学门口每到早上六点,就会听到凄凉的哭声。
      悲戚将冷冬溢得更加寒烈了。
      是跳楼学生的家长,她们跪坐门口前,边哭边喊:“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
      “我女儿死了!我没有女儿了,再也没有了啊!”
      晨雾昏黑,他们哭啊哭,冷意发颤落得每一处,肌肤冷,心骨更冷。
      保安无动于衷,冷眼旁观。
      学生伴着黑蒙蒙的天幕陆续进校,看到这一幕只是惊讶几许后便进入校园。
      校园里许多人在讨论跳楼事件,倒是给他们麻木的生活添了一丝趣味。
      人的生死可以自行抉择吗?当你选择杀死了自己,换来的是流言蜚语吧。
      以成绩划分三六九等的当下,人们平常的起落都如一潭死水激不起水花,唯有生死——在他们看来挺重要的,才能掀起半分波澜。
      陈自秋最近被安排了许多节缓解压力心理疏导的课程。
      许多人都是看着台下的孩子一届比一届安静的,那种属于少年本能的朝气蓬勃、鲜艳明媚,仿佛被无形的枷锁困住。
      陈自秋想起了自己高中时,作为走读生,每天趁着夜色就出发去学校,到晚上十点多才到家,三年的时光,大部分在学校度过。
      长夜难耐,等待黎明先到来的,是闹铃的催促,你必须拖着沉甸甸的躯壳去学校了。
      大冬天像裹着冰渣刺向面庞,刺向心底的风,月亮与前一天晚上放学没什么不同,只是缺了一块,我们依然伴着月光,淌着黑河向难捱的苦河游去。
      那一处却总带有绝望与希望。
      陈自秋每天都觉得好累好累,眼睛发酸,指尖泛白,困意在弥漫。
      课间不到十分钟的小憩,还能朦胧中做个梦,那是一种奢侈的喘息。
      其实不止高中,在上小学初中时,陈自秋总携带沉甸甸的疲惫,他一直在熬,总想着熬出头了就会好的。
      可他上了大学,也觉身心俱惫,穷思竭虑。
      不要单纯的说人情世故需要在出社会了才懂得,我该怎么告诉你,学校是学生们的职场。
      勾心斗角多的是,当你不去处理这些人际关系时,你会发现孤独感被放大,你尝试向谁倾诉,总会得到——
      “让你来学校是来学习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没人跟你玩不是很好吗,这样你就有更多时间投入学习了。”
      ……
      孤独的人变得穷思竭虑,没了学习的激情和对生活的热情。
      他们把你的痛苦化为迈向前方的垫脚石,前方光明与否,总不在意的。
      他们把你的一腔热血当作起球踢来踢去,等你累了,他们又指责你不知上进。
      他们面对学生时的威风洋气到上级领导面前时的弱懦无为,早就教会了学生看眼行事与欺软怕硬。
      他们……
      他们……
      他们…是…谁?
      我应该记恨他们吗?我成绩差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抗压能力差是我的问题,我受不了恶心的人际交往是我的问题,我失眠,我内向,我沉默,我悲观,我消极,我想死……一切都是我的问题。
      不关老师,不关同学,不关家长,不关社会,不关国家,一切的问题都出在我的身上。
      “节散带的生活!节散带的你到底何时能有个头,请给个准信吧!我受不了了,我忍的我想死了,我好累啊,我该怎么办,当真要我自己杀死自己这落下的酸雨才终止吗?不,我不应该死,我应该庆幸我活在这个和平年代,是我自己不适应这个社会,我有错,我的错,我的错,我的错……我的错啊!我为什么要出生!我为什么要活着……”

      陈自秋每天都在思考生命的意义,脑海中迸发的思绪绵绵无期,延绵不绝,可真要陈自秋说出他到底在思考什么时,只会是长久的缄默。
      没必要说出口,没必要让人知道,这一切毫无意义,毫无意义。

      是的,教育像一场慢性的炎症,中小学时代服下的猛药,激素,终于在大学时代结下了漠然无所谓,无动于衷的烂果。
      几年时间过去,他工作了。看着他的学生与他之前毫无两样,依旧神色寡淡,依旧空洞麻木。
      看着这般光景,陈自秋感到悲催,心绪翻涌,却又为无法改变这一切而无力。

      昏夜,陈自秋身心疲惫回到家中,没多久,门口传来敲门声。
      肯定是许朝。
      再没有人比许朝敲门更加温柔了。
      其他人总是急促的将门敲得咚咚响,显的不耐烦,陈自秋每次听到这种响声,心跳就会加速,像是要面对未知的危险。
      而许朝的敲门声,就像是雪花轻飘落下,无声覆住低语,温柔又克制。
      也只有许朝会经常来敲他家门了。
      许朝带了他下班路过水果店买的水果,是一篮草莓。
      他不管陈自秋说什么便把那一篮草莓放到其手上,又拿了一颗又大又红透的草莓塞进陈自秋的嘴巴。
      陈自秋腮帮子鼓鼓的,许朝笑颜都要从眼角溢出来。

      陈自秋觉得自从许朝搬过来日子好像活泛了很多。
      许朝总闲不住会串陈自秋家门,也总拉着他去他家,品尝新烧的“拿手好菜”,唠嗑家常,增进所谓邻居感情……
      许朝早就把陈自秋当朋友了,是很要好的朋友,是很有趣的朋友。
      陈自秋不认为,许朝总“邻居好啊”“好邻居你过来”这般叫他,便以为他们之间只是普通邻里关系。
      直到有天在一起吃宵夜时,许朝吃到兴高采烈,手舞足蹈,拍拍胸脯后对陈自秋比了个耶,自豪说道:“陈自秋,认识你真好,我们是好朋友,当一辈子好兄弟!”
      “你这是喝多了,跟说小孩子话一样。”
      “八十岁叫老小孩呢,我二十好几了还算嫩的,应该叫嫩小孩。”
      ……
      “许朝,你真幼稚。”
      是二零二五年最后两个月,临近尾声,陈自秋认识了许朝。
      他把许朝当成一个很珍贵的朋友了,他会将这些片段印刻记忆深处,愈久愈浓。
      陈自秋不免怅然。
      他与许朝最好的关系只能是好朋友吗?
      他不明白自己在奢求什么。

      学生跳楼的事儿,在云清闹得沸沸扬扬,许朝也听说了。
      从进门那刻,他就感觉到了陈自秋的愁闷。
      许朝好像总能把陈自秋看透。
      一只鸟儿从眼前略过,啁啾声流转,他知道陈自秋会因此心情明朗。
      一叶梧桐坠下,残叶勾勒出秋意,他知道陈自秋会因此愁闷怅然。
      许朝眼神垂下,平日说话总带着机灵劲儿,此刻却显得郑重。
      他声音低缓沉重:“陈自秋,我们一生都在消磨时间,每个人都是无聊的,所以总得找点什么来打发时间,聊天,学习,画画,都是让自己不无聊而进行的活动,就这样无聊一生,消磨一生,磨着磨着一生也就过去了。”
      “掷少年意气去躬耕烂泥,倾覆一辈子的时光去惦念无归期的人,都是在消磨时间。”
      “我们从七八岁就开始上学,要上个十几年,对于读书,我们不讲那么高大尚,不说读书能考个好大学,不说能实现梦想持满腔之志,报效祖国。”
      “且将读书当作是大部分人一个消磨时光的过程,只是人心各异,人各殊途,看他们对于其中的理解,到底是快乐多,还是悲伤多,是疲惫还是昂扬,是度日如年还是倏忽急逝。”
      “且细水流长,慢慢来。”

      “我们熬过来了,那些学生他们也会熬过来的。”
      ……
      “陈自秋,你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
      “但我希望你能开心点,不要为此太过怅然,相信他们总会自由的。”
      陈自秋听着,心境悄然不觉。
      他发觉,似乎他对高中生活很是耿耿于怀,高中过得苦日子,一直镌在心底,执念深重。
      他忘记了在高中也是有过欢快的,很多痛苦掩埋,于是他全盘否定,只看到学生埋头苦干深夜的焦灼,读书到发哑的喉咙和充满倦意的眼角。
      没看到他们与同窗玩闹的喜悦,阳光映出青春的模样,攻克难关的成就于奔赴理想的笃定。
      陈自秋觉得他处于雾霾中太久了,居然不知太阳藏于灰幕以后。
      但……
      如果对于一个孤独悲观的人来说,旁人的开导也不过表层温风,内心深处藏着悲观的底色,生了根的冰冻住心门,再无人能撬开心门。
      陈自秋如此,很多人如此。
      不可能因为许朝这么一番言论,就能挪动在陈自秋心底扎根多年的固执思想,只希望他能释然一些去看待一些事物——可哪怕只是松动一点点,也就够了。
      不必立刻通透,不必马上放下,不必强行开朗。
      只要那么一点点——
      他的生命,就不会都被悲伤泡得发沉。

      许朝望着他几番,最后无奈叹气,提议出去散散步,陈自秋同意了。
      行走于旭日大桥上,彩灯与水波相映成趣,天是黑的,道路是光明的。
      那晚,许朝与陈自秋聊了许多。
      信江墨河沉幽,暝色淌过,长河自天际流来,绕过大桥再度漫向远方。
      信江河的前方亮着灯,河的后方墨着色,旭日大桥桥的这头高楼盘立,霓霞漫天,桥的那头漆黑如墨,矮房零散,十字交错,河水相淌,城楼相矗。
      我看不如是新生与明辉。
      旭日大桥的路程变得格外漫长。
      他们走了很久,走了很久,直到终于到桥的终点。
      两人几番长谈,互知愈深。
      许朝说:“陈自秋,如果你吃的糖都是充满痛苦回忆的,那我便会给你无数颗充满欢愉的糖,不用怕吃不够,管饱。”
      许朝又说:“因为陈自秋有感知幸福的能力,陈自秋就该被爱包围,被幸福环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