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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冬至 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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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冬至,一年中昼最短,夜最长的一天。
周日没上班,陈自秋决定在家躺一天,这个想法刚冒出,一阵敲门声响起,陈自秋决定的“决定”暂且搁置了。
是许朝,一定是许朝。陈自秋不知何时,只要门外有人敲门,都希望是许朝。
推门倏开,抬眼望去,许朝手上正大包小包提着饺子皮,肉,葱,白菜……
冬日暖阳照进屋子,丁达尔效应下的悬浮颗粒物一点一点的,像是渡了金,慢悠悠的转着圈。
像小精灵在惬意起舞,像星屑在银河流转。
好像许朝在对他笑。
“陈自秋这有肉的筋卡绞肉机里头了,快来帮忙!”
“陈自秋,这馅料该怎么办啊?”
“陈自秋,这白菜腌的好多水啊,我是不是刀法有错误?”
“陈自秋,你干嘛躲那偷笑呢!”
……
陈自秋将幕幕覆于眼下,最后伴着低笑走到许朝身后,轻声说道——“许朝为什么是这么有趣的人啊,总是逗我笑。”
忙活了许久,终于把饺子馅整好,接下来就是包饺子。
陈自秋包饺子只会一种包法,摊开饺子皮,放肉馅,水沾皮,将皮对折,中间捻一点,左右交替向前推褶,最后末端收紧。
——一只柳叶饺包好了,这还是他跟妈妈学的。
许朝看着陈自秋娴熟的样子目瞪口呆,他手笨不太会包饺子,看陈自秋包了好几遍了,还是学不会,手忙的给饺子揉成一个圆包了。
买的饺子皮上沾了面粉,许朝看陈自秋太专注包饺子了,都不热情同他讲话了!
他摊这一张饺子皮迅速往陈自秋脸蛋上贴。
陈自秋脸颊贴着轻腻雪絮,许朝抛出无聊的话术:“你脸上刚有只蚊子。”
“无奈”激得他也抓起一饺子皮往许朝脸上扑。
两个大人几番折腾,面上面粉扑腾,笑声却洋溢整个屋子。
什么嘛,明明是两个可爱的小朋友。
……
我发现日子总不能一直平淡,于是有了节日,让其挣脱时间的单薄,沉淀出独属某一日分量与温度。
陈自秋想起,之前他高中时,有一次冬至日学校在上课,也是周日。
好在那天不用上早读,八点前赶到学校就行,他沉沉睡去,这晚他睡了个好觉,醒来神清气爽,想着上一次睡个好觉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等陈自秋再看时间已经——七点五十了,要迟到了!
厨房里妈妈正在煮汤圆和饺子,他随便收拾了一会便慌里慌张要去学校,妈妈给他嘴里塞了一个饺子和一个汤圆,热腾腾的,寒意都被驱散了,还想让他再吃点,陈自秋慌得不行说要来不及了,迟到在他看来很严重。
走前妈妈叮嘱注意安全。
那天他下晚自习已经很晚了,陈自秋回到家中,发现锅里有着刚煮好的饺子,是妈妈担心他肚子饿着。
敏感的人心思细腻,一句轻慢的恶语能成为他的心头旧疤,退散不去,历久不消。
当年一点轻软安慰,一个热腾腾的饺子,便成了他心底的暖,往后一生。
因此陈自秋很喜欢吃饺子。
其实并不是因为那次事情他喜欢,饺子意味着团圆,每次吃饺子,他就会想一家人在一起的样子。
只要回想起,暖意泛起,陈自秋对于人生思考就会暂时搁置,他说冷冬就该围着火炬,黑夜就该有星星作点缀。
请允许一个孤独消极的人,能细腻感受世间为数不多的善意。
许朝包饺子像个粗汉子,学不来陈自秋的包法,便一股脑的把饺子当包子包了,虽然“包子”也包的差劲。
陈自秋则哭笑不得,轻声的教了他几遍,他还是包的不成样子。
后来,陈自秋采用最原始的方法,把许朝的手带过来,捧在手中,将饺子皮覆上他的手,放上馅料,轻手抬起他的手指,去捻饺子皮边,动作轻而柔,人温柔而细腻。
经过手把手教学,许朝自信满满觉得自己行了,当即包了一个,哈哈哈哈哈虽然不如陈自秋包的十分之一好(对不起我嘲笑的声音太大了)……
我在笑,陈自秋也在笑,但是饱含“欣慰”的笑,他竖起大拇指,真诚的表示赞扬。
倒腾许久,饺子包好了准备下锅,热水封腾,饺子放进锅里还能看到明显的不同——陈自秋的柳叶饺,和许朝自己捣鼓的“金元宝”饺子。
冬至吃饺子,暖身又暖心。
两人煮好饺子后,坐于桌前,吃着劳动成果。
热气扑腾,咬一口,冬日的暖意都被驱散了。
许朝与陈自秋边吃边聊,后抬起头表示疑惑:“陈自秋,我有个疑惑,今天是冬至,你不与家人一起过节的吗?”
许朝是看今天冬至,陈自秋一个人在家里,也没说回父母家,就买了饺子皮那些东西去了他家。
陈自秋还在吃着,享受冬日暖意,听许朝这么一问,却是突然愣了。
他也好想问自己,今天可是冬至,他怎么没有回去与妈妈一起过节呢,甚至打个电话给她也没有。
也就这几瞬,陈自秋在发问自己,他的心突然变得沉重苦涩,像有针从脚尖掠过身上,到心脏处扎得难受,头皮发震,却一片空白无迷了。
他使劲问自己怎么会这样,大脑却蒙上一层水雾,内心深处在抗拒着得到回答。
陈自秋在这几秒很难受,他不知道答案,是他自己掩埋事实,不让自己知道。
他收拾好思绪,讪笑着说道“不说那么多了,你冬至能来陪我,我很开心,那……你呢?冬至为什么不和家人过?”
许朝看出陈自秋在转移话题,不想回答,也没继续下去询问。
而轻飘飘的说起了过往“我爸妈早就死了,在我八岁那年……”
那是在许朝八岁那年,只是平凡的一天早上,父母把还醒的迷糊的小许朝送到校门口,两人抚摸他的小脸蛋,摸顺他的头发,告诉许朝今天要加班,可能要晚点来接他,让他放学后在学校等一等后就挥手走了。
那一天许朝他从下午放学后,等到学校只有他一人在等爸爸妈妈来接他,他等啊等,等到了傍晚太阳沉没,月亮升起,周遭变得灰暗,没等来他的父母,等来了他的姑姑红着眼眶赶来接他去医院见父母最后一面。
许朝看着面前裹着的白布,白布下覆着的是早上还说要晚些来接他的父母。
他站了许久,个子才刚到白布隆起那。
后来,他两手伸进白布,抓住了母亲冰凉的手,想要母亲再能握一握他的手,可那手再也不会有温度了,再也不能牵着他的手了,再也不能抚摸他的头了,再也吃不到妈妈做的饭了,他再也没有妈妈了。
手从白布伸出来,是一片血污。
许朝走向另一头,那几步像是用尽了一生力气,走向父亲,父亲没被白布完全盖住,露出的一些头发已被粘稠的血液沾成一束束的,父亲再也不能给他举高高了,再也不能听到父亲的欢笑声了,再无动静。
周围是哭丧的人群,酒驾司机正被围着,他直到撞人了的才意识到自己喝的酒量有多大,直到自己撞死人了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罪。
许朝身心麻痹,听不见周遭嘈杂。
他想起爸爸经常说的“你是男子汉,男子汉就要有男子汉的样子,不要轻易哭!”
后来,许朝住在亲戚家里。
亲戚家也有孩子,突然来了许朝,是会觉得家里变狭窄了,一些孩子的无稽之言,传进许朝耳里,像是许朝的错。
说者无心,听者刻骨。
他在寄住的地方勤勤恳恳,但凡有什么活儿总是抢在前面做。饭菜烧好了若没人喊他上桌他从不会先动一步,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也会买点水果点心,分给亲戚家的孩子吃……
寄人篱下的感觉伴着,许朝还是成长了。
许朝总这般勇敢明媚,天大的事到他眼里,都轻得像一阵风,掀不起半分波澜。
许朝初高中便一直住校,大学开始独自在外租房。偶尔打工挣了些钱,还会往亲戚家里转一点。工作之后,逢年过节也会打个电话问候,只是往来渐渐淡了,不再常聚,后来的春节与团圆日子,大多是他一个人过。
因此冬至日许朝和陈自秋一起共度冬至。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亲戚当初肯收留他,不过是看在父母车祸离世那笔赔偿款的份上。住在那个所谓的家里,朝夕相处的温情,多半也只是演给外人看的一场戏罢了。
这场演了十几年的亲情戏,无所谓了。
陈自秋默然听着,心里百味杂呈,从没想过对方的过往里,藏着这样一段曲折,他一直以为许朝是生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会有爸爸妈妈完整的陪伴的。
许朝表现淡然,他只觉得过去就让它过去吧,如果沉淀在以往痛苦,你只是脚步在向前迈,却没迈出几步。
陈自秋不同,他生命中缺失的很多,在许朝身上亮着。
而他惯于把那些刻骨的苦楚藏于心底,从不与他人说。
在他看来,首先,这是我的痛苦是我所经历的,你了解了也无从分担,终是无用。
其次,我不想把我的痛苦说给你听,让你徒增负面。
最后,我不想说,不止是我累,你也很累了吧。
许朝懂得陈自秋的难言晦涩,他觉得陈自秋是个藏有故事的人。
这个故事怎么样,他不会去催促陈自秋说出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树洞,等到陈自秋想说他自然会说的。
“陈自秋,我们生活在云清这个小城市啊,不求志向多么的宏伟,这一生能淡淡顺顺的过完,都是很不错的了。”
“我并不觉得我一个人会孤单,我倒觉得一个人是享受,能更细腻体验人间百态。如果有人要和我度过余生,那也挺好的,我活着就比以往更加有盼头了。”
“陈自秋,我好久没有和人一起过节了,今天能和你一起包饺子,吃饺子,过冬至,我真的特别开心。”
冬至孤人,幸逢佳人共度节。
暌违岁月,遥想晴晖赤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