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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年 冬至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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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后,新年的跫音也将臻了。
近段时间云清市甲流横行,校园里许多学生请假,高热不断,咳嗽声连绵难止,伴着暗沉雾霾,要把这座城的灰暗呛出。
陈自秋在某天中招了,并且发烧,脑袋昏沉只觉得天旋地转,厚厚的雾隔着他,周遭食物成了虚影,他只想睡觉,实在遭不住的他请了一天假。
这天惠风和畅,日光明朗,阳光洋洋洒洒的落入房间,在地板上透出斑驳光影,在空气中缓缓漫步,尘粒随之翩翩漫舞。
床上的被子是另一个冬日暖阳,陈自秋就这样窝着,像小猫一样寻求被子的贴贴。
阳光爬到他脸上,因发烧而红皙的脸颊,正悄然带着睡颜,这只小猫睡得连梦乡里都裹着明媚暖阳。
好不闲适的日子。
——这般惬意安然的时光,竟已是久违了。
上一次觉得这般美好是在什么时候呢?
陈自秋默然凝思,房门一阵敲门声响起,节奏徐缓,温和地落在门板上。
门外明朗又低沉的声音传来——是许朝。
“陈自秋。”
许朝上午没班,出门扔个垃圾看到陈自秋家门只留一点缝隙,纳闷陈自秋在不在家。
他在家门口敲门没得到回应,却若隐若现听到房间里传出咳嗽声,于是推门而入。
“陈自秋,你还在睡觉啊,今天没课吗?”
声音传进,却无人答话。
“我进来了。”话落,许朝轻轻推开门。
晴日光线漫入,在整个房间里流淌,每一处角落都泻着暖意,窗沿两盆绿萝浸在光中,发着亮。
床上的厚被似阳颜光色,阳光晒暖的被子里藏着一个人,陈自秋就这么安静的卧着,金黄的发梢露出,随着呼吸轻悄起伏。
原来,冬日暖阳是这般模样。
过于温暖的冬天,让人失去自觉。
许朝走近床头,发现陈自秋是醒着的。
陈自秋说不清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许朝的声音传来时,他却缄默着不愿回应,只静静等着,等那人推门进来,撞见自己这般模样。
他想要许朝看到自己这幅病样。
暖乎乎的被子里,发烧的人面色潮红,他缓慢爬起,从旁边抽屉里抽出一个口罩。
“我可能传染甲流了,你戴个口罩,别把你也传染了。”说罢便要塞给许朝。
许朝接过口罩戴上,询问陈自秋是否喝药了。
陈自秋发烧全身没力气,只想躺在被窝里哪也不想动,药是肯定没喝的。
许朝闻言便出房门了,过了不久,他端着一碗泡好的中药来,扶着陈自秋让其喝了。
热气袅袅浮着,陈自秋很快就喝完了。
许朝站在床头,冬日的光照在他的身上,晕染出一圈金边,这倒让陈自秋生出一种恍惚感。
说不上来的意味。
许朝看着闲不下来,像个老父亲老母亲一样操心。
“陈自秋你怎么也不做好防护,那么多学生感染,不戴个口罩的吗?”
“不要觉得你身体素质好能抵抗流感什么的,至少得有我那么强壮的身体才可以稍微“大意”一点点点。”
“你要多喝热水知道吗,要把汗给逼出来就会好多的知道了没。”
“你要是有啥事就及时跟我说,不要觉得不好意思不要觉得会跌股,这又没什么。”
…………
许朝说了一大堆,最后陈自秋十分感谢他并告诉他想再睡一会,许朝又说生病了更应该出去走走散散心什么什么叽里呱啦之类的。
陈自秋轻叹一声,眼底却是带笑。
许朝临走前,俯身将陈自秋身侧的被子掖得严丝合缝,又拉高被角,妥帖地压在他颈下,一路顺到肩头,反复按了按,确保没有一丝风漏进来才罢休。
再次嘱咐其好好休息之后,许朝将房门轻轻关上离开了。
陈自秋还陷在许朝方才的动作里,神思恍惚,方才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浮现,朦胧得像一场抓不住的梦核,虚幻又清晰。
他想起小时候,冬日寒夜,妈妈也会像许朝一样给他压实被边,又轻生叮嘱他晚上好好睡觉。
这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陈自秋的甲流没多久便好了,多亏了许朝,这段日子在他身边忙迭唠叨,早晨会给他带早餐,叮嘱他趁热吃,晚间拉着他去散步,说什么难受了就多出去走走,时不时微信问候他,一会给他发表情包,一会问他吃了没有,吃的什么,好不好吃……
陈自秋已经适应许朝的行为习惯了,准确的来说是他已经适应许朝这个人了。
许朝跟他年龄一样大,却是又幼稚又成熟,许朝说话会掺着一副稚气,但做事却不见半分毛躁,细枝末节里全是妥帖。
12月31日,是2025年的最后一天。
白天人们照常上班的上班,上课的上课,日子还是老样子。
一直到傍晚,天色暗下,暮色渐浓,整个城市开始蠢蠢欲动,踏向跨年的步伐声踢踏踢踏。
一想到明日元旦放假能好好休息,陈自秋满是松弛的快活,想着下班后好好待在家中就开始睡觉。
但某位好邻居绝对不允许。
许朝拉着不情愿的陈自秋出门,去了旭日大桥。
此刻旭日大桥霓霞灯亮起,光晕交织,行人也从四面八方漫来,热闹的氛围要浮起。
人潮涌动,陈自秋和许朝在里面。
不知谁突然放了冲天炮,一声炮轰,烟火接连绽放,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并不是多悦耳,但也不聒噪,我想,这是独属迎接新年到来的音潮。
“许朝,永远是多远呢?”
“等你意识到这一刻再也不能复刻,只能永远是一场回忆,那么这就是永远。”
烟花窜上夜空,在夜幕炸开后火星又化为流光簌簌落下,在风中淡去,像生命一般脆弱短促,连余温也不多做停留,生命的尽头也是一片荒芜。
但生命并不只是这一瞬美好,无数烟花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绽放,是青春,是悸动,是思念,是爱意,是陈自秋和许朝。
前方有个小孩被父母牵着手,一蹦一跳地往前跑,父母的目光黏在孩子身上,笑意漫过眼角。
陈自秋看着看着,脚步慢了半拍。
被爸妈牵着手散步,是他藏了十几年的念想,从未成真。那时他总忍不住想,要是能被爸爸妈妈牵着,就那样慢慢地走一段路,哪怕只有一次,他也会是天底下最快乐的小孩。
他的童年里,只有父母将他夹在中间,无休止的争吵与拉扯。
打那以后,他每看到这样的光景都会悄然失神。
他也想有人能拉着他的手向前走,可他一直孤身一人。
人终将因年前不可得之物而困其一生。
忽然,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将陈自秋飘远的神思猛地拽了回来。
他望去,是许朝的手正牵着他,另一只手指着远方在墨色的天幕上绽成的漫天星火。
夜间风大,吹得行人发丝缭乱,也将心底隐秘思绪拨弄开来。
有人趴在栏杆上,看桥下漆黑河水静静淌过,有人仰头望向天空看烟火簇簇炸开,他们等待新年的到来。
大桥之上,牵手的并不只有陈自秋与许朝二人。
前头一群好友围成圈,手牵着手笑闹着拍照,后头一对夫妻并肩倚着栏杆,指尖相扣,低声说话,不远处还有人双手交握在胸前,望着远方,默默祈愿新年顺遂。
这些光景,寻常得毫不起眼,却满是真切的人间烟火气。
在夜彻底陷入沉寂,融入黑水,远观是心型轮廓的旭日大桥下早是人声鼎沸,灯光映照许朝那双框着陈自秋的眼眸。
他就这般望着陈自秋,别的景色都纳不进心口了。
在人潮中,在天际绽放的烟花下,许朝在陈自秋耳廓轻声说了句:“陈自秋,我为什么会那么喜欢你呢。”
随后在人群涌动,月色深沉之时,吻向了陈自秋的脸颊。
爱意自许朝缠绵开来,谁也不知会绵延不绝到生命余温消退的最后一刻。
陈自秋被吻时整个人还是懵的,烟火声他短暂听不见了,刚刚许朝亲吻脸颊的余温还留存着,像是挽留与不舍……
陈自秋看向许朝,双方瞳中藏着烟花绽放下一人影。
他竟想冲动一番抱着许朝吻,吻的天地不知何物,让天地感受这儿的波涛汹涌。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大概是与许朝相识,陈自秋便溺在了这份心动里。
他偏爱许朝眼尾总是不经意扬起的弧度,偏爱他左眼下方那颗淡痣,落得恰到好处,偏爱他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语调,话尾的轻佻,偏爱他遇事时那份云淡风轻的模样。
许朝没有陷入原生家庭的泥沼里,眉眼间尽是明朗,像从没被风雨淋过。
陈自秋不行,那些阴影早缠上了骨血,成了一辈子甩不掉的枷锁,因此他很欣赏许朝。
许朝总爱来烦他,一起散步,一起买菜,诸如此类的琐碎日常,陈自秋面上始终淡淡,心底却早已翻涌成潮。
残缺的家庭没能给陈自秋多少暖意,多数时候,他得学着体谅母亲,把扑面而来的负面情绪尽数咽下。日子久了,他总觉得自己是旁人的累赘,与别人相处也越发小心翼翼,总想把自己缩成不起眼的影子。
他渐渐变得麻木,不流露半分情绪给别人看,猝不及防撞上旁人的友好时,面上是清淡无波的,心底却早已乱作一团。他也从不会主动找人说话、提什么要求——毕竟,从来没多少人会主动走向他。
当许朝的嘴唇落到脸上时,陈自秋对情感的迟钝才渐渐清晰,原来许朝对他是有某种情感的。
原来,许朝是喜欢他的,他也是喜欢许朝的。
原来,这就是喜欢。
陈自秋边整理思绪边与许朝并肩走着,许朝便让他自己静静。
走着走着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旭日大桥上依旧人声鼎沸,刚放学的高中生们成群结队地涌来,“阿萨姆”校服在夜色里格外分明。白日里被课业压弯的脊背此刻都舒展着,一路熙熙攘攘的笑闹声漫过桥面,此刻的他们,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