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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棋 ...

  •   第二章暗棋

      雪下了整宿,到第二日清晨非但未歇,反倒绵密起来,将整座将军府裹得严严实实,连檐角垂落的冰棱都透着一股刺骨的寒。

      安延醒得早,天刚蒙蒙亮便披衣坐起,没有唤人伺候,自己动手拢了拢素色锦袍的领口。窗纸外透进微白的天光,落在他线条干净却不见半分柔和的侧脸上,三年蛰伏磨平了少年时的锋芒毕露,却把骨子里的硬气淬得更沉,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不轻易出鞘,一出鞘必见血。

      青禾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时,安延正坐在案前,指尖摩挲着一枚小小的玉扣。那玉扣质地普通,边缘已磨得光滑,是当年安家还在时,兄长随手给他的物件,如今成了唯一能念想亲人的东西。

      “先生,热水备好了,要不要先净面?”青禾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落在案上那叠未收起来的信笺上,又飞快移开。他跟着安延三年,最清楚自家主子从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公子,这三年里,西跨院看似冷清,暗地里往来的信件、人脉、势力,早已盘根错节。

      安延嗯了一声,收回指尖的力道,将玉扣揣回怀中,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冷冽的风雪立刻扑了进来,刮得脸颊微疼。他抬眼望去,越过层层叠叠的飞檐,正对着东跨院的方向。

      那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昨日澈叙尘那句“我帮你”,轻飘飘落在雪地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在安延心底漾开不易察觉的涟漪。他从不轻易信人,尤其是从沈择身边带回来的人,可那双看似温顺的眼眸里,藏着的东西太沉,沉到让他笃定——澈叙尘与沈择,从不是一路人。

      “东跨院那边,一早就有动静吗?”安延淡淡开口,目光依旧望着远处。

      青禾垂首回话:“回先生,澈公子天不亮就起身了,一直在院里看书,没出过门,也没见沈将军那边的人过去。倒是前院的下人,传了一早上的闲话。”

      “什么闲话?”

      “说……说将军昨日从田庄回来后,心情极差,在房里摔了东西,还骂了伺候的人。又说澈公子是将军心尖上的人,偏偏对先生格外客气,府里人都猜,将军这是故意把人放在东跨院,给先生添堵呢。”

      安延嗤笑一声,语气里没半分波澜,只有彻骨的冷漠:“添堵?他还不配。”

      沈择那点心思,浅得一眼就能望到底。娶他是为了安家残存的势力与商队,留他在府中是为了拿捏人质,如今带回澈叙尘安置在东跨院,不过是仗着权势羞辱他,想看他低头、示弱、露出狼狈不堪的模样,满足那点卑劣的掌控欲。

      蠢,且坏。

      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先生,将军方才派人来传了话,”青禾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凝重,“让您辰时去前院书房,说是有朝中的贵人要见您。”

      安延眉峰微挑。

      贵人?

      沈择身边能称得上贵人的,无非是那些与他暗中勾结、蝇营狗苟之辈。如今特意让人来叫他,摆明了是要把他推到众人面前,当做一件所有物般炫耀、敲打,甚至是拿捏。

      “知道了。”安延面色不变,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素色披风系好,“备一套干净的衣袍,不必张扬,也不必刻意寒酸。”

      “是。”

      半个时辰后,安延缓步走向前院。

      雪还在下,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整条长廊空无一人,只有风雪穿梭的声音。将军府占地极广,规制逾矩,处处透着沈择不知收敛的野心,三年来,安延极少踏足前院,这里是沈择的地盘,灯红酒绿,乌烟瘴气,与他所在的西跨院判若两个世界。

      刚拐过抄手游廊,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放肆的笑闹声,夹杂着女子娇柔的嗓音与酒杯碰撞的脆响,粗俗又刺耳。

      安延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去。

      前院书房外的暖阁里,坐了四五个人,皆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与武将新贵,个个衣着华贵,神态轻佻。沈择坐在主位,一身常服松松垮垮,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暧昧的红痕,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揽着身旁花枝招展的女子,笑得一脸浪荡。

      看见安延走来,暖阁里的笑声瞬间停了,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戏谑,有鄙夷,唯独没有半分尊重。

      沈择抬眼扫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玩味,像是在看一件不听话的物件:“来了?站在外面做什么,进来。”

      安延没有动,站在门口,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沈择身上,语气淡漠:“将军不是说,有贵人要见我?”

      “贵人?”沈择哈哈大笑,拍着身边女子的手,语气轻佻又刻薄,“什么贵人,不过是几位兄弟好奇,想看看我这位‘金屋藏娇’的安公子罢了。毕竟,当年风光无限的安家小公子,如今成了我沈府里有名无实的主人,说出去,京里谁不好奇?”

      话音落下,暖阁里立刻响起一阵哄笑。

      “沈将军好福气啊,安公子这般容貌气度,便是放在京中公子里,也是拔尖的。”
      “可惜啊,明珠蒙尘,嫁了人却独守空房三年,真是可怜。”
      “依我看,安公子还是识相点,好好伺候将军,说不定将军一高兴,还能让你过上几天好日子。”

      那些话语像针一样扎过来,换做旁人,早已面色惨白,难堪至极。

      可安延只是静静站着,眼神没有半分波动,仿佛他们嘲笑的不是自己。他见过比这更恶毒的言语,见过比这更难堪的境地,家族倾覆、亲人离散、身陷囹圄,三年蛰伏,早已让他练就了铁石心肠。

      沈择要的就是他的狼狈,他偏不如愿。

      沈择见他无动于衷,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心底升起一股无名火。他最恨安延这副油盐不进、傲骨铮铮的模样,明明是丧家之犬,却偏偏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羞辱都像打在了棉花上,毫无用处。

      “安延,”沈择收敛了笑意,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命令的口吻,“给各位大人倒酒。”

      一句话,便把安延的身份踩到了尘埃里。

      不是主子,不是伴侣,只是一个端茶倒水、任人驱使的下人。

      暖阁里的人都看出来沈择动了怒,纷纷噤声,等着看安延低头。

      安延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底寒意翻涌,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他抬眼,目光直直看向沈择,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将军说笑了。我是安家长子,是你明媒正娶进府的人,不是沈府的下人,更不会给旁人端茶倒酒。”

      “你——”沈择猛地一拍桌子,酒杯应声落地,碎成几片,“安延,你别给脸不要脸!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将军想动我,大可直接动手,不必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安延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只是将军别忘了,我手里的东西,我不说,谁也拿不走。我的家人,若是有半分闪失,将军想要的东西,这辈子都别想得到。”

      他在赌。

      赌沈择的野心,赌沈择还不敢彻底撕破脸。

      沈择果然脸色一变,盯着安延的眼神阴鸷无比,却偏偏不敢真的发作。安延说的是实话,安家商队的命脉握在他手里,那些暗中往来的账目、人脉、据点,只有安延一人清楚,若是真把人逼急了,鱼死网破,他得不偿失。

      就在气氛僵滞到极点时,一道温和清浅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像一缕春风,吹散了满室的戾气。

      “将军,安公子。”

      澈叙尘缓步走来,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外面罩着一件薄狐裘,没有打伞,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看上去清瘦又柔弱,仿佛风一吹就倒。他手里捧着一个暖炉,走到门口,微微欠身,神态温顺,眼神却平静地扫过屋内众人。

      明明是最不起眼的姿态,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沈择看见他,脸色瞬间缓和下来,刚才的怒火烟消云散,甚至带上了几分刻意的温柔:“叙尘?你怎么来了?”

      “我见将军久久未归,担心天冷冻着,便送暖炉过来。”澈叙尘声音轻柔,目光落在沈择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又轻轻看向安延,语气温和,“安公子也在,外面雪大,不如进屋暖暖身子,何必站在风口里。”

      他一句话,既给了沈择台阶,又不动声色地替安延解了围。

      沈择本就不想真的与安延撕破脸,顺势冷哼一声,挥了挥手:“算了,今天看在叙尘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你先退下,三日之后,我再找你要账册。”

      安延没有多留一个眼神,转身便走,背影挺直,没有半分狼狈。

      直到安延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暖阁里的人才重新活络起来,纷纷凑上来恭维澈叙尘。

      “这位就是澈公子吧?果然容貌绝世,温柔体贴,难怪将军这般宠爱。”
      “有澈公子在身边,将军真是好福气。”

      澈叙尘只是浅浅笑着,不卑不亢,温顺地靠在沈择身边,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沈择被哄得心情大好,搂着澈叙尘重新坐下,端起酒杯继续饮酒作乐,早已把刚才的不快抛到脑后。他从未把澈叙尘放在平等的位置上,只当是一个长得好看、性格温顺的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从不会去想,这副柔弱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的心思。

      蠢,且自负。

      这便是沈择最大的弱点。

      安延回到西跨院时,青禾立刻迎了上来,神色担忧:“先生,您没事吧?将军他……有没有为难您?”

      “无妨。”安延脱下披风,随手递给青禾,指尖微微泛白,“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的伎俩,伤不到我。”

      他走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狼毫笔,蘸了墨,却没有落下,只是静静看着笔尖垂落的墨滴,眼神沉冷。

      沈择今日的羞辱,不过是开始。那人野心膨胀,早已不满足于现有的兵权,暗中勾结外戚与边关势力,意图不轨,这三年来,安延一边收拢势力,一边暗中收集沈择谋逆的证据,如今证据已经握得七七八八,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一击致命。

      只是他孤身一人,在朝中无依无靠,即便拿出证据,也未必能扳倒手握兵权的沈择,甚至可能打草惊蛇,引火烧身。

      澈叙尘。

      安延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廊下那个清瘦的身影。

      那人出现得太巧,解围得太自然,眼神里的东西太深沉,绝不是沈择身边一个普通的玩物那么简单。

      他到底是谁?

      接近沈择,又是为了什么?

      “先生,”青禾端来热茶,轻声道,“澈公子方才派人送来了一碟暖糕,说是您昨日受了凉,吃点甜的暖暖身子。”

      安延抬眼:“人呢?”

      “放下东西就走了,没多说一句话。”

      安延目光落在那碟精致的暖糕上,雪白的糕饼上点缀着细碎的红梅,做工精巧,透着一股淡淡的暖意。他没有动,只是沉默片刻,开口道:“收起来吧。另外,去查澈叙尘的底细,越详细越好,从他被沈择带回京之前的一切,都要查清楚。”

      “是。”青禾立刻应声。

      他知道,先生一旦开始查一个人,便是动了真心思。

      这日午后,雪渐渐小了,阳光穿透云层,落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安延没有出门,一直在西跨院整理账目与暗线往来的信件,将三年来收集的沈择罪证一一归类,标注清楚时间、地点、人证、物证,密密麻麻写满了好几张纸。那些罪证桩桩件件,足以让沈择身败名裂,满门抄斩。

      写到沈择当年构陷安家的证据时,安延的笔尖猛地一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一片深色,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

      父亲被斩,母亲自缢,兄长流放,族人离散。

      血海深仇,刻骨铭心。

      他绝不会让沈择活过今年。

      傍晚时分,青禾回来了,神色凝重,手里捧着一张写满字迹的纸。

      “先生,查到了。”

      安延放下笔,抬眼:“说。”

      “澈公子的底细很干净,干净得有些奇怪。”青禾压低声音,“据边关回来的人说,澈公子是半年前在边境一个小镇上被将军捡到的,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会弹琴写字,性子温顺,将军见他可怜,便带在身边,一路带回了京。这半年来,他一直跟在将军身边,从不与人争执,也从不插手将军的事,府里的下人都说,他是个没脾气、没背景的可怜人。”

      安延指尖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眼神深沉:“干净得奇怪,就是最大的不干净。”

      一个无依无靠的普通人,能在沈择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人身边活半年?能在昨日那种剑拔弩张的时刻,不动声色地解围?能在满院风雪里,从容不迫地送来暖糕?

      绝不可能。

      澈叙尘在伪装。

      那副柔弱温顺的模样,不过是他的保护色,就像安延在沈府三年的隐忍蛰伏,都是藏在暗处的棋。

      “继续查,”安延沉声道,“查边境小镇半年前所有的人事变动,查与沈择接触过的陌生面孔,查澈叙尘的口音、字迹、习惯,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是。”

      青禾退下后,西跨院再次恢复安静。

      安延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庭院里的红梅在风雪中开得正好,傲骨凌霜,不肯低头,像极了他自己。

      他知道,澈叙尘是一颗未知的棋,用得好,便是扳倒沈择最关键的助力;用不好,便会引火烧身,满盘皆输。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

      血海深仇在前,家人安危在侧,他必须赌一把。

      夜色渐深,将军府前院依旧灯火通明,歌舞升平,沈择还在与那群狐朋狗友饮酒作乐,醉生梦死,丝毫没有察觉,一张针对他的大网,正在悄然拉开。

      而东跨院,一盏孤灯亮到深夜。

      澈叙尘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他望着西跨院的方向,眼神平静无波,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锋芒。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沈择的蠢坏,是他最好的掩护;安延的隐忍与实力,是他最需要的盟友。

      他靠近沈择,从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也不是为了苟活于世。

      他要的,是沈择的命,是整个朝堂的洗牌,是属于他的一切,重新回到手中。

      窗外风雪渐停,月光穿透云层,洒下清辉。

      西跨院与东跨院,两盏孤灯遥遥相对,像两把藏在黑暗中的刀,静静等待着出鞘的那一刻。

      安延知道,澈叙尘在等他。

      澈叙尘也知道,安延在试探他。

      两人未曾再见面,却早已在暗中达成了无声的默契。

      沈择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野心与欲望里,自以为掌控一切,把所有人都当做棋子,却不知道,自己才是那颗最先被舍弃、最先走向灭亡的死棋。

      夜深人静,安延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

      “雪停,棋落。”

      简单四个字,藏着三年蛰伏的隐忍,藏着血海深仇的决绝,也藏着一场即将席卷整个京城的风暴。

      他收起纸笔,吹熄灯火,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安延的眼神亮得惊人。

      沈择,你的死期,不远了。

      而他与澈叙尘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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