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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活出主体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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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初三那两年,我活得生不如死。
是电影《芙蓉镇》里的那句话,姜文演的秦书田对刘晓庆演的胡玉音说的:
“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
我不知道这句话为什么会在我脑子里扎了根。也许是因为它足够狠。它不跟你讲什么希望,不说什么明天会更好。它只是告诉你:活下去。哪怕像牲口一样,也要活下去!
我就这么活下来了。
像牲口一样,熬到了初中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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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我初三的成绩,如果参加中考,只能上最普通的高中——那种校门口有人打架、走廊里有人抽烟的学校。
好在我那所贵族学校是六年制的。初中部直升高中部,不需要中考。只是换一个校区而已。
高中部在哪儿?
在本地郊区的森林里。
那个地方,没有沿路的指示牌,连本地出租车司机都不一定能找到。我第一次去报到,是坐学校的班车。车在盘山公路上绕啊绕,窗外的树越来越多,房子越来越少,到最后,除了树就是树。
然后,车停了。校门出现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这哪儿是学校?这是古代皇帝的避暑山庄吧!
大,太大了!一天都逛不完的那种大。各种珍稀植物,郁郁葱葱,生机盎然,像走进了植物园。我后来读历史书,看到圆明园的记载,脑子里浮现的就是高中部的样子——亭台楼阁,曲径通幽,移步换景。
我想,圆明园以前也就大抵如此了。
还有一件事,说出来你可能觉得夸张,但对我而言,简直是救赎!
女生宿舍的洗手间。
每一个格子间,都宽敞、舒适、干净。不是那种蹲下去转不开身的逼仄空间,是真的能舒舒服服上厕所的地方。地面是防滑大理石,墙壁是白色瓷砖,有窗户,通风好。
对我来说,这太重要了!
初中那两年,我不敢在家上厕所,不敢在学校上厕所,憋出了一身的毛病。到了高中,上厕所居然成了一件享受的事!
便秘的问题,不知不觉就好了。
后来参加高考,我去别的学校考试,才见识到其他学校的女厕所——每个蹲位连门都没有,一排蹲坑对着外面,冲水是定时的,整条池子一起冲,哗啦一声,污水翻涌。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高中部的环境,放到全国也是罕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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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那年,我努力过。
上课认真听讲,积极回答问题。课后追着各科老师请教问题,作业一笔一划地写完。我很有一种“重新做人”的劲头,想把初中落下的东西都补回来。
可惜,有些坑,补不回来。
物理,听不懂。化学,跟不上。到了高中还新开了一门生物——又是一门听不懂的课。
初中那两年落下的基础,像一个巨大的坑,我拼命往上爬,爬几步,滑下去几步。
到了高二分文理,我毫不犹豫地选了文科。那些听不懂的科目,终于可以扔在身后了。
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在高中待了一年之后,我隐约意识到一件事:高中部的老师对学生的看法,不取决于学生的学习态度,而主要取决于两样东西——初中部老师的评价,和学生的家庭背景。
初中部老师的评价?
那几位缺德玩意,能给我什么好评?
家庭背景?
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无论我怎么努力,在老师们心里,我始终被贴上了一个标签——家境贫穷的差生。
努力?没用。积极?没用。认真?没用。
他们的眼神,和初中那些老师没什么两样。只不过高中部的老师素质好一些,至少没人让我跪着打蜡,没人拿铁棍杵我。他们只是淡淡地看我一眼,然后转向那些“有前途”的学生。
那天,我走在校园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既然无论如何也得不到他们的认可,那我就不需要他们的认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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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开始,我不再写作业。
各科作业,一律不写。
上午老师讲课,我该听听,该记记。下午的自习课,我当成体活课来上。
我的身体曾在高压下出过问题——便秘、偏头痛、失眠——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那些坐在教室里搞题海战术的同学,脸色苍白,眼睛发直,颈椎前倾,我看着他们,心想:你们在拿命换分数,可你们的命,将来谁赔给你们?
下午的校园,是最美的。
阳光透过那些珍稀植物的叶子,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我会在偌大的校园里挑选独属于自己的一片小天地——有时候是那片银杏林,有时候是那个小山坡,有时候是图书馆后面的草坪。我对着墙打网球,一下,两下,三下,汗水流下来。或者在操场上跑步,一圈一圈,跑到气喘吁吁,跑到身心畅快。
晚自习的时候,我不在教室。
我在校园里散步。沿着那条种满梧桐的小路,慢慢走,走很远。或者躺在草地上,看着夜空,什么都不想。星星有时候很多,有时候很少。我就那么看着,像看着一个个老朋友。
回到宿舍,我会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然后铺开垫子,练瑜伽。哦对了,我自己单独住一个宿舍。因为班主任怕我晚上回宿舍不学习影响别人,毕竟他以为其他学生下了晚自习回到宿舍还会挑灯夜战……
当我不再渴求他人认可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我的身体越来越健康。偏头痛不见了,失眠好了,整个人像被重新充满了电。
我的心态越来越平和。那些曾经让我愤怒、委屈、不甘的事,慢慢变得遥远。
同学们看到我的生活方式,一开始很惊讶。在他们眼里,我是那个“不学习的人”,是那个“放弃自己的人”。
后来,有人偷偷跟我说:“我羡慕你。”
再后来,有人当面说:“我佩服你。你活成了我不敢活的样子!”
我笑笑,没说话。
我没有放弃学习。我只是放弃了那种糟糕的教育模式。
题海战术?不要。
唯分数论?不要。
靠别人的认可活着?更不要。
我每天上午听课,是在学习。我下午运动、晚上散步、睡前瑜伽,是在保持身心健康。
这两件事,不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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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看到一个词,叫“主体性”。
意思是:一个人不再把自己当成客体,不再根据别人的眼光来定义自己,而是成为自己生命的主人。
我想起高二那年,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自己。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词。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别人眼里的那个我了。
我开始成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