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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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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愣了很久。
不是惊喜，也不是失望。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结果。
班里一共四十五个人，我排第十四。
不高不低，不好不坏。够用了。
以这个分数，我完全可以留在本地，读那所全省排名第一的985大学。那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学校，离家近，牌子硬，说出来人人都点头。
我填志愿的时候，连那所学校的代码都没看。
我填的是南方某所大学，离我家三千公里。就叫它N大吧。
为什么？
当时的想法很质朴，说出来可能有人不理解——我就是想离家越远越好。
不是赌气，不是叛逆，是本能。
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二十年的鸟，笼门终于打开的时候，它不会去选一个离笼子近的树枝。它会往远处飞，越远越好，远到再也看不见那个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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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知道以后，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激烈。
撒泼，打滚，又哭又闹。
她怕。怕我跑了，怕我脱离她的掌控。在她心里，我应该是那个永远跪在地上被她打骂的孩子，应该是那个在家不敢上厕所、憋出一身毛病的可怜虫，应该是那个永远在她视线范围内、随叫随到的“所有物”。
可现在，我要去三千公里之外了。
她去不了那么远。她没法突然出现在校门口，没法每周检查我的房间，没法在我出门前骂上一两个小时。
她慌了。
那段时间，只要家里来客人，她就哭。逢人就哭。一边哭一边说，说自己多不容易，说自己含辛茹苦把我养大，说我翅膀硬了就要飞了，说我不孝，说我没良心。
那些来串门的亲戚邻居，听着听着，就开始叹气，开始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我。
“哎呀，你妈也不容易，你就不能留在本地吗？”
“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
“你看你妈哭的，多伤心啊！”
换作小时候，这招一定有用。
我会内疚，会自责，会觉得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会妥协，会跪下来认错，会按照她想要的方式活。
可那年我十九岁了。
从法律上说，我成年了。从心理上说，经历了过去那些年的一切——被那些烂人和病人常年摧残之后——我已经在极致的痛苦中，开始找回一样东西。
主体性。
这词听起来很抽象，但意思很简单：我是我自己的。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我的选择是我自己的。我不欠任何人一个“听话”的人生。
我当然还没有完全走出阴影。心里那些伤口，还在，偶尔还会疼。我也没真正原谅那些伤害过我的人——原谅是需要时间的，那时候时间还不够。
但我至少明白了一件事：要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的身心健康，保护自己的能量，远离那些继续伤害我的人。哪怕被扣上“不孝”的帽子。
不孝就不孝吧。
一个常年被PUA的孩子，如果还没疯，那就多少有点免疫力了。我知道什么话是道德绑架，知道什么眼泪是表演，知道什么叫“以爱之名”的控制。
她的眼泪，再也留不住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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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大所在的南方城市，生活成本不高，美食却很有名。
九月初，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刚下火车，一股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我从来没闻过的味道——植物的味道，阳光的味道，还有街边小吃摊飘来的香气。
那一瞬间，我站在出站口，深吸一口气，差点哭出来。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我终于闻到了自由的空气。
如果说过去的十九年，我是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那么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我越狱成功了！
阳光是暖的，风是软的，空气是甜的。连街边那些听不懂的方言，听起来都像音乐。
大学校园很大，比高中部还要大。这里没有随时可能冲进来打骂我的人，没有拿铁棍杵我的老师，也没有让我跪着打蜡的地板。
只有我，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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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开始探索这座城市。
学校后门有一条街，全是吃的。
我第一次吃到萝卜牛杂的时候，站在摊子前面愣了五秒钟。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萝卜吸饱了汤汁，牛杂软烂入味，配上辣椒酱，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猪脚饭。老板会问你要肥一点还是瘦一点，浇上一勺卤汁，配半个卤蛋和几根青菜。我坐在油腻腻的小桌边，就着塑料碗，吃得干干净净。
烧鸭饭。皮是脆的，肉是嫩的，蘸上酸梅酱，酸甜和油脂在嘴里化开。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鸭肉可以这么好吃。
豉油鸡饭。鸡肉浸在甜咸适口的酱油里，皮滑肉嫩，配米饭能吃两大碗。
还有肠粉。
那个每天早上的肠粉摊，老板娘认识我之后，会多给我一勺酱汁。薄薄的粉皮裹着鸡蛋和肉末，淋上酱油，滑进嘴里，像云朵一样软。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吃东西可以是一件这么快乐的事！
在我妈的餐桌上，吃饭是战场——不知道哪句话会惹到她，不知道哪个动作会招来一顿骂。我学会了快速扒饭，学会了低着头，学会了吃完赶紧躲回房间。
在这里，吃饭就是吃饭。
只有食物，和食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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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宿舍楼下的石凳上，吹着晚风，吃着一份刚买的萝卜牛杂。
对面是宿舍楼的灯光，楼里传来笑声和吉他声。头顶是南方的星空。
我忽然想起高中那年，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自己。
那时候我刚学会不依赖别人的认可，刚找回一点点自己的主体性。
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真正的自由是什么样子。
现在我知道了。
自由就是你可以坐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吃一份你喜欢的小吃，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害怕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自由就是你可以决定自己去哪里，和谁在一起，过什么样的生活。
自由就是你可以成为你自己。
我咬了一口萝卜，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