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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魂惊秋夜可卿薨 ...

  •   残夜漏深,寒露浸了荣国府的朱红廊柱,贾琏正房里的烛火被窗缝钻进来的秋风撩得轻颤,映着帐幔上缠枝莲纹影影绰绰,落了满榻的碎光。

      凤姐歪在软榻上,锦被半覆,指尖还沾着些许绣线的温软,脑中却像被两股力道撕扯着——一边是原身王熙凤的记忆,荣宁二府的家长里短、主仆名分、恩恩怨怨缠成一团麻;一边是林欣的意识,写字楼的灯光、敲不完的报表、开不尽的会议,还留着熬夜熬出来的太阳穴胀痛。

      她闭着眼想喘口气,眼前却又晃出秦可卿的模样,素色绫裙曳地,眉眼间带着几分怅然,那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盛筵必散”还在耳边绕,还有祖茔田庄、家塾供给的嘱托,字字清晰,不似梦境。

      这是《红楼梦》里的情节,她烂熟于心。可当自己真的成了王熙凤,亲耳听见这托梦的话,心里只剩惊悸。

      林欣,哦不,现在该是王熙凤了,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细腻的肌肤,戴着赤金点翠的耳坠,坠子轻晃,撞在腮边,是全然陌生的触感,却又在原身的记忆里无比熟悉。

      她正怔着,忽听得“当——当——当——当”,四声云板沉郁地响起来,从东府的方向传过来,敲碎了荣府的夜静,也敲碎了这半梦半醒的混沌。

      云板四声,府中丧信。

      凤姐的身子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在榻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惊出一身冷汗。原身的本能让心口揪着疼,鼻尖发酸——秦可卿素日与她亲厚,妯娌间无话不谈,乍闻死讯,哪有不悲的道理。

      而林欣的理智,在这阵悲戚里骤然清醒。

      秦可卿死了,协理宁国府的剧情,来了。

      “奶奶!奶奶!”

      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慌急,掀了青缎帐幔跑进来,烛台被她撞得晃了晃,烛油滴在描金的托盘上,滋滋响。她扑到榻边,脸色发白:“东府来人了,说蓉大奶奶……没了!”

      没了。

      两个字,轻得像鸿毛,却压得凤姐心口发沉。她看着平儿,这是原身最贴心的丫鬟,眉眼温顺,眼里满是惶急,手指紧紧攥着凤姐的衣袖,还是那副主仆相依的模样。

      凤姐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还是原身那股脆亮的调子,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稳,听不出半分刚穿越的慌乱:“慌什么,天塌不下来,先扶我起来更衣。”

      她的镇定让平儿愣了一下,随即忙应了,转身去取素色的绫罗衣裳,又端来热水净手。凤姐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柳叶眉,丹凤眼,唇不点而红,面若银盆,正是那副赫赫扬扬的琏二奶奶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冷静。

      更衣的功夫,府里已经乱了套。

      丫鬟婆子们提着羊角灯跑来跑去,脚步声在抄手游廊里此起彼伏,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晃来晃去,撞在院中的梧桐树上,落了一地斑驳的影。有低低的啜泣声,也有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往日里规规矩矩的荣府,此刻竟乱得像一锅粥。

      凤姐拢了拢鬓边的簪子,赤金镶红宝的簪头压着鬓发,一步一步走出房门。脚下的青缎绣鞋踩在石板上,凉丝丝的,她走得不快,却步步稳当,路过慌慌张张的仆役,只淡淡扫一眼,那眼神里的威压,让原本叽叽喳喳的婆子们立刻闭了嘴,躬身站在一旁。

      平儿跟在她身后,心里暗暗纳罕:奶奶今儿怎的这般镇定?往日里丁点小事,奶奶都要急上一急,如今蓉大奶奶没了,倒比平日里还沉得住气。

      往王夫人院里去的路,不过百十步,凤姐却在心里快速梳理着剧情。秦可卿之死,宁府无主,尤氏犯病,贾珍跪求她协理宁府,这是她在贾府立足的关键,也是她借着王熙凤的身份,扭转这家族衰败命运的第一个契机。

      原身的王熙凤,好胜,爱揽事,爱卖弄才干,接下这差事,不过是为了显本事。可她林欣,是做企业管理的,宁府的乱象,在她眼里就是典型的管理失序——人口混杂,事无专执,需用过费,苦乐不均,家人豪纵,这五弊,是贾府衰败的根儿之一。

      协理宁府,不是逞能,是立威,是摸清贾府的家底,是把现代的管理思维,揉进这封建家族的骨血里。

      王夫人的院里,早已聚了人。

      贾母坐在上首的楠木圈椅上,身上披了件石青缎子的披风,白眉蹙着,手里捏着一方白绫帕子,正一下一下拭着眼角,帕子都湿了大半,声音带着颤:“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没了,前儿个还来给我请安,还说身子好些了……”

      邢夫人立在一旁,也抹着帕子,脸上的悲戚却浅,只是跟着叹气,嘴里说着“可惜了”,眼底却没什么泪。

      王夫人站在贾母身侧,眉头紧锁,见凤姐进来,忙招手:“凤丫头来了,快过来。”

      凤姐上前,屈膝请安,动作行云流水,全是原身的本能:“老太太,太太。”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切,眼眶微红,却没掉泪,“刚听平儿说蓉大奶奶的事,怎么会这样?”

      贾母拉着她的手,那手枯瘦,却很暖,轻轻拍着:“你蓉大奶奶素日最孝顺,最懂事,偏就没这个福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贾珍跌跌撞撞地闯进来,一身石青锦袍揉得皱巴巴的,头发散乱着,连方巾都歪了,脸上满是泪和涕,哭的话都说不囫囵:“老祖宗!婶子们!可卿没了!我这长房,是真的绝了后了!”

      他说着,就要往地上跪,宝玉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搀住。贾府的爷们,何曾这般失仪过,可见是真的悲痛到了极致。

      贾代儒等族中长辈也在一旁,连连劝着:“珍哥儿,人死不能复生,眼下该想着怎么料理后事,别让外人看了咱们贾家的笑话。”

      贾珍哭着摆手,身子晃了晃,拄着根乌木拐,这才勉强站稳:“料理?怎么料理?尤氏那媳妇,偏生犯了胃疼的旧疾,躺倒在床起不来,宁府上下,竟无一个能主事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凤姐身上,那眼里的悲戚突然褪去,生出几分急切的希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几步跨到凤姐面前,不顾众人的目光,对着凤姐深深一揖,几乎要跪下去:“二婶子!”

      凤姐忙侧身避开,按规矩,她是侄媳妇,受不起贾珍这一揖。

      “如今府里,只有你能担事了!”贾珍的声音带着哭腔,也带着恳求,“求你屈尊,协理宁国府这一个月,料理蓉大奶奶的丧事,侄儿给你磕头了!”

      说着,他真的要屈膝,凤姐身边的平儿忙和宝玉一起搀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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