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好久不见 云层像一块 ...
-
云层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毯子，将阳光严丝合缝地阻挡。北风呼啸着袭来，路旁的树木被吹得东摇西倒。梧桐叶直直坠下，落入无尽的车流之中。
周景珩缩了缩脖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台阶。他刚要敲门，门却突然被打开了。
铃铛轻响，门后露出一张漂亮而略显稚气的脸。
鼻梁高挺，脸部的线条流畅，嘴角天生上扬，似乎永远噙着半抹笑意。最漂亮的是那双眼睛，浅浅的双眼皮褶皱，眼尾缀着颗深褐色的痣，浅褐色的眼瞳像是雨水冲刷后的树干。
周景珩的瞳孔微缩，盯着他眼尾的痣看了几秒，“林听舟？”
失望一闪而过，齐柏年很快牵起嘴角，礼貌地开口，“周老师好，我是饰演林听舟的演员，我叫……”
“是门有什么问题吗？”
小张走近才意识到他打断了对话，忙不迭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对不起两位老师，我以为是门有什么问题。”
“没事的。”周景珩好脾气地替他解围，“陈导这会儿在忙吗？”
“没有的，她应该在等您。”小张避免自己再说错话，立刻找借口遁了，“两位老师先聊，我回去工作了。”
齐柏年适时退了两步，把门开的大了一些，“那周老师先…”
周景珩突然向前跨了一步，挡在他面前，“所以你叫什么？”
齐柏年愣了几秒，随即眼睛变得很亮。
“齐柏年，我叫齐柏年。柏林的柏，岁岁年年的年。”
“齐，柏，年…”周景珩看着他的眼睛，轻轻重复着名字。
齐柏年的眼睛频繁眨动，鼻翼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动，下唇被咬出一排泛白的齿痕。
周景珩唇角自然上扬，晃了晃手机，“那我们加个微信吧？”
齐柏年瞳孔微缩，掏出手机的动作细看有些抖。
周景珩看到自己的好友申请被通过，才将手机放回口袋。
他打了个响指，笑着跟人道别。
“齐柏年，下次见。”
周景珩在陈婧的办公室前站定，敲门的动作很是急促。
“进来。”
“陈导，这部戏我要接。”周景珩半只脚还在门外，话已经急匆匆地说了出来。
陈婧看着他着急的模样，哑然失笑，“我看到消息了，你过来看看合同。”
周景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一旁坐下。
陈婧把合同递出去，“还挺快，我以为你还要再考虑两天。”
周景珩双手接过合同，问道，“陈导为什么这么笃定，我会接这部戏？”
陈婧低头翻着资料，很自然地回答，“周景珩，你任何时候，都不会放过想演的角色。”
周景珩低头笑了笑，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谢了啊，陈导。”
“你少来啊。”陈婧的肩膀向后靠，用很随意的口吻问道，“不过为什么这么快决定要接？”
周景珩简单解释,“我回去把剧本又看了几遍，自己试了几段戏。我觉得能把角色演好，所以决定要接。”
陈婧一脸了然地点点头，感叹道，“你这股认真劲跟过去一模一样。”
周景珩利落地签下合同。
他看着陈婧，瞳孔亮得惊人，“陈导，我现在的状态可能不太稳定，但周书这个角色，我一定尽全力演好。”
陈婧什么都没说，起身伸出右手。
“合作愉快。”周景珩说。
这会儿天气比刚才更差了，厚厚的阴云在空中翻涌，似乎在酝酿一场大雨。
周景珩倚着墙边，视线随着来往的车辆乱飘，唇角的笑意很是明显。
很快有辆商务车停在路旁，小枫摇下车窗催促人上车。
周景珩两步跨到车旁，但上车之前，他看了眼对面的便利店。
透明的玻璃窗映出少年清瘦的身影，脸被帽子口罩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那双漂亮的眼睛。
会是他吗？怎么还没走？带伞了吗？
齐柏年低着头，手指紧紧地拽住袖口的布料。他绝望地想，以后绝对不能去当娱记，还没蹲到艺人的猛料，就已经被发现了。
隔了好一会儿，齐柏年才抬头看了眼窗外。
那辆商务车不见踪影。
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惆怅，齐柏年叹了口气，慢吞吞地起身。但思绪仍然停留在已经离开的人身上。
最近睡的不太好吗？眼底的乌青好重；又在为角色减重吗？脸颊的肉还是没有回来；今天这件外套好好看，会是新代言吗……
直到有雨滴落在鼻尖，齐柏年的思绪才慢慢回笼。他抬手抹掉雨水，有些失神地望着雨幕。
雨滴似乎落进了他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有些微红。
“好久不见啊。”
雨声和车流声的混杂中，他的声音几乎不可闻。
看到少年撑伞离开，周景珩才让小枫开车。
雨夜，城市的霓虹变成混乱的光线。明亮的路灯被雨水覆盖，糊成一片白光；写字楼的LED巨幕滚动播放着光线的扭曲组合；路两旁闪烁的店铺招牌变成各色的光点。
周景珩依靠着车窗，脑袋里全是那双漂亮的眼睛。
会是他吗？
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是陈导的电话。
周景珩看了眼专心开车的小枫，不知出于何种心态戴上了耳机。
“喂，陈导。”
“诶我刚好要跟你说这个事情。演林听舟的那个演员叫齐柏年，电影学院的学生。他跟林听舟这个角色适配度非常非常高，但他年纪小，演技有点青涩。所以你最近要是没什么事儿，就多跟他聊聊，稍微指导他一下。当然，你俩要是能线下对戏，那肯定更好。”
“行的，没问题。”周景珩应的很爽快，“再说，我自己现在的状态，说不定更需要他陪我对戏。”
陈婧笑出声，“行，你还有什么别的事儿吗？”
周景珩犹豫了几秒，还是问出了口，“陈导，你从哪找到他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婧很诚实地开口，“不记得了。林听舟这个角色有太多人试过镜了，我还真不记得他是我在电影学院找的，还是别人推的。”
周景珩在心里叹了声气。
“行吧。那他是试镜的人里面，跟林听舟最契合的？”
陈婧这次回答的很果断，“对。他当时试完戏我立刻就想跟他签合同。”
周景珩轻笑出声，莫名有种骄傲感，“这么夸张啊？那能把他试镜的视频发给我吗？”
陈婧那天有电话进来，匆匆应了声“好”，便把电话挂了。
周景珩切掉手机的通话页面，转而打开百度，输入齐柏年的名字。
大概是因为没什么名气，百度百科上他的资料很少。
看到户籍地是平京，周景珩的眉毛微挑。
竟然也是平京的。
但下一秒他的脸色又归于平静。
平京人多了去了，这种巧合太常见了。
他又翻了几下网页，没找到更有意义的信息便退了出去。但退出搜索引擎前，他看到了一条微信推文。
是一家艺考机构的“喜报”，发布时间是两年前。
周景珩的眉毛皱了又松，时间对不上，他现在应该在读大三，但也说不定是复读了？
他把滑动着屏幕，试图找到更多信息。但全是车轱辘话，直到翻到底部的照片，周景珩手指停住了。
是齐柏年的寸照，看起来极其青涩。
周景珩盯着那张照片来来回回地看，把它存进了相册。
实在是太像了。
但周景珩又觉得自己的猜测实在过于大胆，他揉了揉眉心，决定先不想了。
没过几分钟，他又点进了微信。
齐柏年的微信昵称是七，头像倒很有意思，一碗粥的卡通图。
是很爱喝粥吗？
他又点了对方的朋友圈，背景是一张风景图，是春天的景象。
周景珩把这张图反复放大也没能分辨出是在哪里拍的，毕竟河边开满桃花的景象实在太过常见。
齐柏年的朋友圈发的东西很统一，大部分是电影的台词，小部分是角色的照片。
这些角色，无一例外全是龙套。
齐柏年此时也在看周景珩的微信主页。
头像是一只小狗的照片，昵称是“X”，微信号是一串乱码。
很符合周景珩本人的特点。
齐柏年这样想着，点进他的朋友圈。
背景图是一张日落的照片，太阳几欲坠落，天边染成萧瑟的深橘色。
齐柏年放大那张照片，手指在太阳的位置滑动几下。
“还是这么爱看日落啊，这张倒是很像分别那天的日落。”
齐柏年低喃着，说完又自嘲地笑了。他敲了下自己的脑袋，“想什么呢？一天到晚就知道痴心妄想。”
齐柏年继续滑动手机，周景珩的朋友圈没有时间限制，但发的并不算频繁，大概一两个月发一次，内容比他的微博更日常些。
片场遇到的猫，窗外的银杏树，突然降临的大雨等等。
齐柏年往相册里哐哐存图，唇角的笑意很深。
左上角的时间不断退到过去，时间越是向前推，齐柏年滑动屏幕的速度越是慢。直到最后一条朋友圈，齐柏年的手指僵住了。他盯着屏幕上的内容，目光涣散。几秒过后，齐柏年的眼眶变得湿润。
那条朋友圈的配图跟那张背景图一模一样，内容写的是，再见？
时间是四年零八个月前。
齐柏年仰起脑袋，试图压下鼻尖的酸意。
那你有想过，我们会再见吗？
隔了好一会儿，齐柏年才压下涌上来的情绪。他本要点进朋友圈把那张图存起来，但手指有些湿湿的，不知怎么突然转到语音通话的界面。
看着已经拨出去的通话界面，齐柏年的难过瞬间变成慌乱。他手忙脚乱地要点挂断，对面却已经接起了。
“齐柏年？”周景珩的尾音上扬，听起来有些疑惑。
齐柏年他不知道局面是如何变成这样的，无比尴尬地解释道，“对不起周老师，我没什么事儿找…找您，就是不小心点错了。”
周景珩的声音听起来充满笑意，“我应该只比你大五岁吧？”
“是，是啊。”
“那就别用敬称了吧？”
齐柏年的嗓子发干，忙不迭地应了声“好”。
气氛沉默了几秒，齐柏年犹豫着要不要提出挂断电话时，周景珩开口了，“回去的时候淋雨了吗？”
齐柏年本想只说句“没有”，但不知为何，他后面又补了句，“我去便利店买了把伞。”
那看来真的是他。
“嗯，没淋雨就好。这会儿到家了吗？”
“没有，还在路上，有一点堵车。”
“是有一点堵车，我也还在路上。”
齐柏年“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犹豫着要不要挂断电话，但又舍不得。
周景珩想了几秒，觉得现在问什么聊什么都会有点冒犯。
于是他直接说正事。
“陈导希望我们俩开拍前能多熟悉彼此，也多熟悉角色，所以你最近遇到关于剧本或者角色的问题可以多跟我交流。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能在开拍之前，多面对面走走戏。”
齐柏年立刻回应道，“好的，谢谢周老师。”
他现在跟周景珩是同事关系，把戏演好是最大的事情。齐柏年在心里默念着。
周景珩笑了声，“那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先挂了？”
“好的好的，周老师再见。”
“齐柏年，下次见。”周景珩说道。
挂断电话，齐柏年脱力般的瘫在座椅上，目光呆滞地盯着车窗。
隔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机上的目的地改成一家陶瓷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