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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会是你吗? 夜不知何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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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不知何时已经深了,周景珩搁下笔,把剧本向前推了推。他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向窗外。
月光如银,倾泻而下,树,虫,人,影,夜,一切都浸在澄澈的清辉里。
周景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是很经典的黑色硬皮封面,里面大概有一半是写了字的。
像是他的日记本,却又不那么像。
周景珩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道:
小学霸:
我今天去找陈导了,跟她签了《破》的合同。现在确定要演这部戏了。
其实直到今天早上,我都还在犹豫。一直在想,真的能演好吗?我现在这个状态,真的能诠释出人物的最好状态吗?
但下午要出门那会儿,我又变得很着急。生怕陈导跟我发消息说,找到了更合适的演员。
我好想接下这部戏,但又担心自己演不好,既辜负了角色,又再次陷入像之前一样的境遇。
人真是很矛盾,对吧?
好了不聊这个了,毕竟现在合同都签了,无论我担心与否,都要尽力让自己演好这个角色。
说件很奇妙的事情吧。我今天遇到了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人。
写到这儿,周景珩搁下笔,后背慢慢地靠在椅背上。
他的脑袋里下意识地想起齐柏年。
等比放大的五官;说话时也会唇角带笑;眼睛亮亮的,眼尾坠着颗漂亮痣。
周景珩睁开眼,继续在纸上写着:
你们实在长得太像了,我想象中你长大的样子,就是这样。
后来我找了一些他的信息,
写完这半句话,周景珩的笔尖便一直悬在纸上,不再下落。
他脑袋里浮现出少年稚嫩的脸颊和今日看到的相似脸庞;想到今天看到的艺考机构的喜报,和那时他告诉自己终于进步时脸上的喜悦……
思绪像被猫玩过的毛线球,扯出一根线头,却带出更多的结。
周景珩捏着笔杆,眼睛凝在月亮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写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作结尾:
我想他是你,可又不敢想他到底是不是你。
隔了一整个星期,把剧本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之后,齐柏年才主动给周景珩发了消息,询问几个他实在想不明白的点。
这种心态很像读书的时候请教问题,你不希望问出的问题太过愚蠢而显得自己很无知。
发完消息,齐柏年把手机塞进口袋,开始打扫本就已经很是干净的桌面。
直到傍晚的阳光把桌面染成浅浅的橘色,手机才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齐柏年刻意等了几秒钟才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
“抱歉,之前在拍摄没看到消息。”
齐柏年一边看信息,一边在剧本上做批注。直到看到最底下的那条消息,他才搁下笔,两只手拿起着手机。
“我听陈导说你也会提前去理川,你是哪天到?”
齐柏年看了眼最近的机票,决定把出发日期提前一点。
我是13号的机票,周老师呢?
周景珩收到消息先切出去看了眼日历,随后拍了拍小枫,“我们13号那天飞理川,来得及吗?”
“来得及倒是来得及,但是会很赶。”小枫回答道。
周景珩先低头敲了几下键盘,才抬头跟小枫说话,“那就13号那天飞理川,反正早飞晚飞都是飞,我早过去了大家也能早早放假。”
听到“放假”这个词,小枫满脸笑容地应道,“好的哥,那我先去订票。”
手机又震了下,是齐柏年的消息。
那周老师理川见!
周景珩笑了笑,回了句“理川见”。
窗外响起密密的沙沙声,天地间拉起一道白茫茫的雨幕。
小枫囫囵地抹掉脸上的水珠,取下眼镜细细地擦拭。嘴里念念叨叨的,“妈呀,这边的天气还是这样,动不动就下雨。还好你坚持要坐早点的这班飞机,不然说不定又延误了…”
周景珩把行李箱外侧的水迹擦干,摊开放在地上。他把装外套的区域翻得很乱,最终选了一件冲锋衣换上。
小枫看他换外套,吹发型,随口问道,“你这会儿要出门吗?”
周景珩这会儿正挑选着他的香水,只简短地“嗯”了一声。
临出门前,他才回答了小枫的话,“我出门碰碰运气。”
小枫看了眼窗外要变大的雨势,满脸不解地嘟囔着:“这么大的雨,你出门碰什么运气?”
雨点重重地砸在伞面上,透明的弹珠立刻在弧形的表面上滚动碰撞,沿着伞面落至少年的肩膀上。
司机把行李箱搬下车,有些抱歉朝对方说道,“车进不去巷子,你得自己走一段。”
齐柏年微微颔首,“好的,谢谢了。”
雨天,撑着伞沿着巷子里的石板路慢慢走,听起来是件悠闲而浪漫的事情。
但这雨并非小雨,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石板路也因为过大的雨势而变得更为难走。
这下浪漫变成狼狈了。
行李箱的滚轮突然卡进了砖缝里,齐柏年拽着箱子拖了几步,但轮子却丝毫未动。眼见对面有人走来,齐柏年急得耳根通红。
一道阴影落下,齐柏年有些莫名地抬头,下一秒却愣住了。
眼前人的眉峰如同晕开的墨迹,眉骨投下的阴影恰好落至眼窝,衬得那双狭长的眼睛愈发深邃。他的眼瞳在雨幕中泛着灰调,像是被水雾稀释的琥珀。
伞外的雨滴落在他的鼻梁上,细小的水珠顺着山根滑向鼻尖,最终停在他鼻尖的痣上。
周景珩挑了下眉毛,“怎么,不认识我了?”
齐柏年不太自然地移开视线,开口叫人,“周老师。”
周景珩抓着拉杆的另一边,猛地向上拉了下箱子,轮子立刻从砖缝中脱离。
手里的重量突然消失,齐柏年跟人道谢,“谢谢周老师。”
周景珩“嗯”了一声,转头看了看巷口到这儿的距离,有些后悔怎么没早几分钟出门。他又看了眼身旁人半湿的肩膀,微皱了眉毛,“快走吧,你衣服湿了,待会儿别感冒了。”
齐柏年伸手要去拿自己的箱子,“箱子我自己拖吧,周老师可以先去忙自己的事儿…”
周景珩直接把行李箱悬空拎在手上,手臂肌肉骤然收紧,蓬松的衣料也挡不住肌肉。
“嗯,我先去忙自己的事情,然后让同组的演员一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在雨里奔波,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心狠的一个人?”
况且本来就是来接你的。周景珩在心里默默补充。
齐柏年看了眼周景珩的肩膀,立刻移开视线。他没再推脱,快步跟上前面人的脚步,“周老师好像说了我的台词。”
“什么?”周景珩问道。
“这应该是林听舟跟周书说的话。”齐柏年说道。
周景珩笑了起来,“很好啊,剧本读了很多遍吧?对人物这么熟悉。”
“是读了几遍剧本。”齐柏年应着。
“演好角色的第一步一定是熟悉剧本,你显然已经做到了。”周景珩说。
齐柏年有些腼腆地笑了,“谢谢周老师。”
“换个称呼。”周景珩没回应他的道谢。
“什么?”齐柏年没反应过来。
“别叫我周老师了,换个别的称呼。”周景珩说道。
“是不喜欢别人叫你老师吗?那我应该叫什么呢?”齐柏年一连抛出两个问题。
“也没有不喜欢,就是觉得你喊我周老师太客气了。”周景珩的言外之意很明显。
齐柏年的嘴角翘的很高,“那我喊什么会不那么客气呢?”
倒是把周景珩问住了,于是他给出了个很为难人的答案,“随你吧”
酒店终于到了,雨势这会儿似乎变小了,雨滴落在屋檐上像是有人在演奏编钟。
身后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了,周景珩轻抖了下伞,想说你喊我周老师也行。但他还没开口,便见身旁的人朝他歪了歪头,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那叫你景哥,可以吗?”
周景珩的唇角绽开笑容,“当然行。”
周景珩高扬起的唇角给了齐柏年一些勇气,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景哥也可以换个称呼叫我吗?”
周景珩盯着他眼角的那颗痣看了几秒,而后笑着问道,“柏年,叫你柏年,好吗?”
这个称呼比齐柏年想象的更亲密,他愣了几秒才应了声“好”。
听到他的应答,周景珩伸手推了下身旁人的肩膀,“那快进去吧,柏年。”
在被潮气覆盖的空气中,齐柏年却嗅雪松的香气,他伸手捏了捏有些泛红的耳根,心想这个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香。
齐柏年到房间里后的第一件事情,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严密包裹着的盒子。他轻轻弹开盒子的卡扣,又一层层拆开塑料膜和牛皮纸层层包裹,这才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个陶瓷烧制的瓶子。
齐柏年把他拿在手上,在灯光下仔仔细细地照了一圈。
“还好没有破损。”他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反复确认没有任何损坏后,齐柏年又把它一层一层地包了回去,最后塞进床头的柜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整理自己。
浴室的水声停了,齐柏年踢踏着拖鞋走到窗边。
没再下雨了,但窗外的远山近水都浸润在无尽的湿雾里。远处的山峦湿漉漉的,浮白的雾气从湖面升起,缠绕着深青色的山峰。
齐柏年看着窗景发了会儿呆,随即翻开了桌上的剧本。
剧本的扉页写着“破”。
《破》是部微群像剧,整个故事以周书为中心展开。
周书人生最大的梦想是环游世界,但哪怕长到27岁,他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只是隔壁省的省会。但他缺少的不是钱,而是勇气。
直到生活里被买房结婚的催促占据,他突然发现再不走便永远走不掉了。
于是周书来到理州。
在这里,他遇到了奇妙又别扭的少年林听舟,前途一片坦荡却只想开一辈子酒馆的宫烟,以及参加了一万场考试的画手林清禾。
齐柏年在这部戏里饰演林听舟。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他第一次演主角戏。
在这部戏里,他会饰演一个有名有姓,有自己完整故事线的人物。
既然踏出了这一步,齐柏年便希望自己能演好。
敲门声打破了他的思绪。
齐柏年他扬声喊了句“来了”。
门锁滑动发出了“咯噔”的响声。
周景珩看见门内的人,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几下。
他大概洗完澡没多久,微湿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面颊被蒸得泛红,眼尾染着薄薄的绯色,那颗痣显得极为性感。
锁骨凹陷处积着一点水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景哥?”齐柏年有些意外。
周景珩不太自在地轻咳一声,“这会儿雨停了,要一起出去吃晚饭吗?”
“好啊。”齐柏年应的很快,“不过景哥可能要等我一会儿,我得换个衣服。”
“没事,不着急,你慢慢来。”周景珩指了下他的头发,“一定把头发吹干了再出门。”
齐柏年忙不迭地点点头,“嗯,那我好了给你发消息?”
周景珩看到一滴水珠顺着他的脖颈滑过胸膛,最终落进浴袍之中。他随意“嗯”了一声,逃一般的走了。
空荡的走廊只有周景珩自己的脚步声,他晃了晃脑袋,希望不再想起少年白皙的锁骨。
他不能当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