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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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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无尘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正躺在一家青旅的六人间里数天花板的裂缝。
杭州的四月潮湿得能拧出水来,隔壁床的背包客鼾声如雷,窗外的电动车警报器响了一夜没人管。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第三次,他才懒洋洋地摸出来。
“在哪?”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带着点熬夜过后的沙哑,像是刚开完什么会。
白无尘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纹路从墙角蜿蜒到吊灯边上,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翻了个身。
“杭州。”
那头沉默了两秒。
“跑那去干什么?”
“玩。”
又沉默了。白无尘能想象江起现在什么样——大概率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眉头拧成一个不大不小的疙瘩。他不会发火,江起这个人很少发火,他只是会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沉默来等着你解释。
但白无尘不想解释。
三秒,五秒,八秒。
“我明天飞上海,”江起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晚上到杭州。”
不咸不淡的嗯了几声,电话挂了。
白无尘把手机扔回枕头底下,继续数天花板。
十二点,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青旅门口。
白无尘坐在大厅的破沙发上打游戏,余光瞥见那辆车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车门打开,下来的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东张西望,表情像是走错了片场。
白无尘没动。
那人的目光扫过来,愣了一下,快步走近。
“白……白先生?”
白无尘抬眼,手里的游戏没停:“嗯。”
“江总让我来接您。”
“等我打完这局。”
西装男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白无尘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余光扫到那人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才慢悠悠地站起来。
“走吧。”
车子穿过杭州湿漉漉的街道,开到西子湖边上一家酒店。白无尘被领进顶层的套房,门在身后关上,他才看清落地窗边站着的人。
江起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杯不知道是酒还是水的透明液体。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白无尘一眼。
那双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二十五岁的年轻总裁,互联网新贵,财经杂志封面上的常客——但这些标签贴在江起身上,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股子痞劲儿。
财经杂志拍不出他看人时的样子,也拍不出他笑起来时嘴角那道浅浅的纹路,上扬的眼尾漫不经心的勾着,他长得不算典型的好看,眉压眼,单眼皮,高鼻梁,脸是薄情的,眼睛却总是深情的样子。
“瘦了。”江起说。
白无尘把背包扔在地上,自顾自走到沙发边坐下。“你眼神有问题。”
江起没接话,端着杯子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茶几上摆着一瓶酒,两个杯子,还有一碟切成小块的哈密瓜。
“吃过了?”
“嗯。”
“吃的什么?”
白无尘偏过头看他,嘴角弯起一点弧度,“江总什么时候改行做我妈了?”
江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一点,看起来比平时好接近得多。但那笑意没到眼底,白无尘看得出来。
“行,”江起把杯子搁下,“不问。”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能看见西湖的一角,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夜风吹成一片碎金。
“这次打算待几天?”白无尘问。
江起靠在沙发上,手搭着扶手,姿态很放松。“后天走。”
“专程跑一趟?”
“顺便,”江起说,“上海有个会。”
白无尘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江起在撒谎。从北京到上海再到杭州,绕这么大一圈,就为了睡一觉——这成本未免太高。但江起不说,他就不问。这是他们之间默认的规矩。
江起愿意说的,他听着;江起不愿意说的,他从来不打听。
就像江起也从来不问他为什么突然跑到杭州,住在那种一百二一晚的青旅里。
“洗澡去。”江起站起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手掌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白无尘没动,等江起进了浴室,才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窗边。
西湖的夜景很美,但他看了两眼就收回目光,低头去看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
二十四岁,没有固定工作,没有固定住处,被一个比自己大两岁的人包养着。说出去大概没人信——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人,江起看起来也不像那种人。
但事情就是这样。
一年前在朋友的饭局上认识,江起坐在主位,话不多,但所有人都在看他脸色,存在感极强。白无尘坐在角落,有人来敬酒就喝一口,没人搭理就吃菜。吃到一半觉得无聊,起身去阳台抽烟。
江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问他要了根烟。
后来江起说,那天晚上让他印象深刻的不是白无尘长什么样,是他递烟时候的样子——手指夹着烟盒递过来,眼睛看着别处,好像根本不在意接烟的人是谁。
“你不巴结人。”江起那天晚上这么说。
白无尘吐出一口烟,笑了。
“我凭什么巴结你?”
江起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
那之后就有了现在这种关系。
水声停了。
白无尘从窗边转身,走进卧室。
他们□□的时候话不多。
江起在床上不算温柔,但也不算粗暴。他有种恰到好处的掌控欲,知道怎么让人舒服,也知道怎么让人记住是谁在操他。白无尘大多数时候是懒的,懒得动,懒得叫,懒得装出什么享受的样子。
但他身体会骗人,江起每次都能发现——他咬着嘴唇不说话的时候,腿会自己缠上去;他偏过头不看人的时候,腰会往前送。
事后白无尘趴在床上,半边脸埋进枕头里,后背有一层薄汗。江起靠在床头掐着一根烟,手指偶尔伸过来,在他脊椎上慢慢划过去。
“杭州好玩吗?”
白无尘闭着眼睛。“还行。”
“都去哪了?”
“没去哪。”
江起的烟灰弹进床头的烟灰缸里。“那你这几天干什么了?”
“躺着。”
“在哪躺着?”
白无尘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他。江起没看他,眼睛盯着天花板,嘴角叼着烟,烟雾往上飘。
“青旅。”白无尘说。
江起的手指停在他后腰上。
“什么青旅?”
“就是那种,”白无尘又把脸埋回去,“一百二一晚的,六人间。”
沉默。
然后江起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白无尘,你真是……”
他没说完,但白无尘知道他想说什么。江起给他租的房子在北京最好的地段,每个月往他卡里打的钱够普通人大半年工资。结果他跑到杭州住青旅六人间。
“有意思?”江起问。
“挺有意思的。”白无尘说,“隔壁床的大爷打呼噜,跟拖拉机似的。”
江起把烟按灭,翻身压过来。
“你是专门来气我的?”
白无尘被他压得喘不过气,偏过头躲他的呼吸。“你自己要来的。”
江起的嘴唇贴在他耳朵边上,声音低下去。
“下次跑远点。跑了我就不追了。”
白无尘没说话。
他知道江起说的是真的。江起这个人,看着什么都无所谓,实际上心里有条线。线内的人和事,他会花心思;线外的,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而自己在线内还是线外,白无尘不确定。
也许是线内。毕竟江起专一,这一年多来身边只有他一个。
也许只是线边上。毕竟江起从来不说什么,不承诺什么,每个月按时打钱,像完成什么任务。
“想什么呢?”江起的嘴唇从他耳侧移到脖子上。
“想隔壁床的大爷。”
江起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不轻不重。
白无尘嘶了一声,终于伸手推他的脸。“属狗的?”
江起抓着他的手腕按回枕头里,低头看他的眼睛。
卧室里没开灯,只有客厅的光透进来一点,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脸。江起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更深,瞳孔很大,像能把人吸进去。
“白无尘。”他叫他的名字。
“嗯?”
江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松开手,翻身躺回自己那边。
“睡觉。”
白无尘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脑勺。
“江起。”
“干嘛?”
“你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睡一觉?”
江起没回头,但白无尘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不然呢?”
白无尘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也笑了,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窗外有夜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两张后背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第二天白无尘醒的时候,江起已经走了。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房卡,还有一张便签纸。江起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
“卡里打了钱,别住青旅了。”
白无尘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这个房间的天花板没有裂缝,平整得像一面镜子,什么都照不出来。
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消息。
江起:【醒了没】
白无尘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扔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江起:【下午的飞机,走之前一起吃个饭?】
白无尘还是没回。
五分钟后。
江起:【醒了给我回个电话】
白无尘把手机捡回来,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不送了,一路顺风。】
发完又觉得太正式,补了一条。
【记得给我带特产。】
江起秒回:【北京什么没有?】
白无尘:【那你来杭州干什么?】
那边沉默了几秒。
江起:【睡觉。】
白无尘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澡。热水冲在身上,昨晚的痕迹还没消,锁骨上有个浅浅的牙印。
白无尘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中午他在酒店楼下的餐厅吃饭,一个人坐靠窗的位置,点了三个菜。吃到一半,隔壁桌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穿着职业装,男的也是,坐下了就开始聊工作。
“江起那边怎么说?”
白无尘的筷子顿了一下。
“还能怎么说,老狐狸一只,不见兔子不撒鹰。”男的叹气,“合作方案改了好几版,他那边还是那句话——再考虑考虑。”
“听说他昨天来杭州了?”
“嗯,今天下午走。我约了中午吃饭,他助理说没时间。”
“来杭州干什么?”
“谁知道。这种大忙人,哪有闲工夫专门跑一趟。”
白无尘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下午两点,他退了房,背着包走出酒店。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了辆车。
“师傅,去机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几点的飞机?”
白无尘想了想。
“还没买票。”
司机没再问,踩了油门就走。
机场人很多,白无尘在出发大厅站了一会儿,看着电子屏上的航班信息发呆。去北京的航班还有两班,一班四点半,一班七点二十。
他买了七点二十的。
然后在星巴克坐着,喝完了一杯拿铁,又喝了一杯美式。窗外有飞机起起落落,他盯着看了很久,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袋一抽给江起发了条消息。【我晚上飞北京。】
手机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江起:【在机场?】
白无尘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江起:【你在哪?】
白无尘打字:【机场。】
江起:【哪个机场?】
白无尘:【萧山。】
那边又沉默了。
然后电话打过来了。
“几点的飞机?”
“七点二十。”
“我也是。”江起那边有点吵,像是在播登机广播。
“等着。”
电话挂了。
白无尘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盯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亮着灯,一架一架排队起飞,像一群发光的大鸟。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江起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衬衫,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他坐下之后没说话,也没看白无尘,就跟他一起盯着窗外。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
“白无尘。”
“嗯?”
江起转过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停了几秒。
“怎么想今天飞北京?”
白无尘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机场的灯光下显得很亮,里面有点白无尘看不懂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
这是真话。
他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机场,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回北京的票,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江起自己在这里。
江起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
白无尘看着那只手,没动。
“去哪?”
“北京。”江起说,“你不是买了票吗?”
白无尘还是没动,抬头看着他。
他把手往前伸了一点,离白无尘更近了。
白无尘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没握那只手,自己站起来,背着包往登机口走。
走了几步,回头。
“走吧。”
登机的时候,白无尘才发现江起的座位在商务舱,他的在经济舱。江起站在舱门口看着他的登机牌,皱了皱眉。
“升舱?”
“不用。”白无尘从他身边走过去,“经济舱挺好,人多热闹。”
江起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白无尘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他。
“干嘛?”
江起没说话,把登机牌从他手里抽走,递给空姐。
“帮他升舱。多少钱都行。”
空姐愣了一下,职业性地笑了笑。“先生,我们帮您问一下还有没有空位——”
“不用问了。”白无尘打断她,把手腕从江起手里抽出来,“我就坐经济舱。”
他看着江起的眼睛,声音很平。
“你飞你的商务舱,我坐我的经济舱。到了北京各回各家。不就睡了一觉吗,江起,别搞得好像我们有什么似的。”
说完他转身就往经济舱走。
走了两步,又被拉住了。
这次江起拉得很紧,手腕被攥得有点疼。
“白无尘。”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能不能别老跟我较劲?”
白无尘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跟你较劲。”他说,“我只是不喜欢金钱以外的交易。”
江起盯着他,眉头拧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广播又响了,催促未登机的旅客尽快登机。
白无尘把手腕抽出来,这次江起没再拦他。
他走进经济舱,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把背包塞进行李架,系好安全带,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窗外的停机坪灯光闪烁,一架飞机正在起飞。
过了一会儿,旁边有人坐下。
白无尘转头一看,愣住了。
江起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本杂志翻来翻去,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
“突然觉得经济舱也不错, ”江起头也不抬。
“我旁边的人和你换了?”
江起抬头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毕竟无痛升舱的机会可不多。”
白无尘看了他两秒,无语笑了。
他转回去看着窗外,嘴角的弧度还没消。
“神经病。”
江起翻杂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没说话。
飞机起飞的时候,白无尘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动。他没转头,但余光看见江起的右手搭在扶手上,离他的左手只有一拳的距离。
飞机冲上夜空,杭州的灯火在脚下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遮住。
白无尘闭上眼睛,忽然想起那天在青旅的天花板上看到的那条裂缝。蜿蜒曲折,像一条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