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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猜猜我在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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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正在下雨。
白无尘被颠醒的。机身穿过云层时晃了两下,他的额头差点磕在前排椅背上——一只手伸过来挡了一下,掌心垫在他额角和硬塑料之间。
“睡死了?”江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白无尘偏过头,看见江起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揉了揉手腕。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半秒,没说谢谢,也没问对方手疼不疼。
“到了?”
“刚落地。”
窗外一片漆黑,雨水顺着舷窗往下淌,机舱里的灯还没亮。白无尘动了动脖子,睡姿不对,颈椎酸得像被人拧过又拼起来。
旁边的人站起来开行李架,阴影落在他身上。
“包。”
白无尘接过自己的背包,跟在人群后面慢慢往外走。经济舱的过道窄,前面的人堵着不动,他索性停下来等。江起站在他侧后方,近得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有人从后面挤过来,撞了江起的肩膀,骂了句什么。
白无尘没回头,但他听见江起笑了。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江起说,“想起上次在机场,有人跟我说‘各回各家’。”
白无尘没接话。
队伍往前挪了挪,他跟着走了一步。
“结果呢?”江起又问。
白无尘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起靠在椅背上没动,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机舱昏暗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轮廓很深,但眼睛很亮的看着他。
“结果什么?”
“结果不还是一起回来的?”
白无尘收回目光。
“凑巧。”
江起没说话,但白无尘知道他肯定在笑。
取完行李往外走的时候,接机的司机已经在到达口等着了。黑色商务车,打着双闪,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撑着伞站在车边。
“江总。”
江起点点头,往车那边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他转头看着白无尘。
“上车。”
白无尘站在到达口的屋檐下,外面的雨不小,溅起来的水雾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
“不顺路。”
“你知道我去哪?”
“不知道。”白无尘说,“但肯定不顺路。”
江起盯着他看了几秒。雨声很大,淡淡的雨幕把两个人隔开。
“那你打算怎么走?”
“打车。”
“这个点,这个天气,”江起看了一眼手机。
白无尘没说话。
司机撑着伞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开口:“江总,要不先上车?这雨越来越大了……”
江起没理他,还是看着白无尘。
“上来。”他说,声音低了一点,“我不送你到家,送你到能打到车的地方。”
白无尘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在雨夜的灯光下显得很深。里面没有什么请求的意思,也没有什么命令的意味——就是陈述,单单调调的,不夹杂着任何感情的陈述。
白无尘迈步走进雨里。
司机愣了一下,赶紧把伞举过去。白无尘低头钻进车里,江起从另一侧上了车。
车门关上,雨声被隔在外面。
车里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呼呼声。白无尘靠窗坐着,看着外面的雨把城市的灯光模糊成一片。
“三元桥。”他报了个地址。
江起坐在另一侧,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了。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
“不回家?”
白无尘没回答。
江起也没再问。
车子在雨里穿行,从机场高速拐进市区。三元桥那边有个老小区,白无尘有时候住那儿——不是江起给他租的那套公寓,是他自己以前租的,还没退。
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点,变成了毛毛雨。
白无尘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气。
“谢了。”
他下车,没回头,走进小区。身后那辆车没走,车灯在雨雾里亮着,照出他模糊的影子。
白无尘走到单元门口,掏钥匙的时候余光往那边扫了一眼。
黑色的商务车还停在那儿。
他收回目光,开门,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车碾过下雨天石头的声音,渐行渐远。
老房子的楼道灯是声控的,他一走就亮,一停就灭。白无尘站在三楼的门口,手里的钥匙插进锁孔,但没拧。
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上有人洗澡的水声,楼下有狗在叫。
他站了几秒,拧开门,进去。
屋里有一股很久没住人的味道。灰,潮,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闷。白无尘没开灯,把背包扔在地上,走到窗边。
窗外就是那条路。
黑色的商务车早就没影了,只有路灯还亮着,照出一片湿漉漉的空荡。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床单有点凉,白无尘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这间房子的天花板也有裂缝,比杭州那家青旅的还多,像是蜘蛛网。
他闭上眼睛。
雨又大起来了,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动。
又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
江起:【到了?】
白无尘盯着这两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没回。
外面雨声很大,但睡着好像也没那么难。
第二天白无尘是被电话吵醒的。
不是江起,是另一个号码,存的名字是“老周”。
“尘儿,晚上有空没?”
老周全名叫周武,是以前玩桌游认识的朋友,做策展的,人脉广,三教九流都认识。白无尘偶尔帮他干点零活,钱不多,但不用坐班。
“什么事?”
“有个局,你来帮我撑个场子。”老周那边有点吵,像是在车上,“几个做投资的,想投我们一个项目,今晚吃饭。这帮人你也知道,爱喝酒,我一个人扛不住。”
白无尘翻了个身,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他睡了快十二个小时。
“几点?”
“七点,工体那边。我发你地址。”
“知道了。”
挂了电话,白无尘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他才发现自己脖子上还有昨晚的痕迹——江起留的,是更早之前的,已经快消了。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六点五十,白无尘到了工体附近的一家餐厅。
包厢在三楼,装修得很讲究,灯光暗得恰到好处,墙上挂着不知道真假的油画。老周已经到了,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
“来了来了,快坐。”
白无尘扫了一眼包厢。长条桌,能坐十二个人,现在已经到了五六个,都是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看见他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这位是?”
“我朋友,白无尘。”老周笑着介绍,“做创意的,脑子比我好使。”
几个人点点头,态度不冷不热。
白无尘在老周旁边坐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他穿得简单,黑色卫衣,牛仔裤,在一群衬衫西装的衬托下显得有点突兀。
但他人坐得很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既不躲闪也不刻意,就那么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收回。
有人在他对面坐下,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着眼镜,看起来比其他人年轻一点。
“白无尘?”那人看着他,笑了笑,“名字有意思。”
白无尘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人也没在意,转头跟旁边的人聊起天来。
七点整,人到齐了。
主位坐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钱,据说是某家投资公司的合伙人。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全场都会静下来听。
酒过三巡,话题开始往项目上转。老周说得多,白无尘偶尔补充两句,都是关键点,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钱越听着,偶尔点点头,看不出态度。
“这个项目我们看过BP,”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开口,“概念不错,但执行层面还有疑问。”
老周赶紧接话:“王总您说,我们这边随时调整。”
□□笑了笑,目光却越过老周,落在白无尘身上。
“白先生怎么看?”
白无尘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王总指的疑问是什么?”
他的声音不低不高,语气不卑不亢,眼睛直直地看着对方。
□□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反问。
“比如市场推广这一块,”他说,“你们打算怎么做?”
白无尘把餐巾放回桌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市场推广分三个阶段。”他说,“第一阶段是精准投放,圈定核心用户群,不做广撒网。第二阶段是靠内容发酵,我们有自己的内容团队,成本控制在行业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第三阶段是口碑裂变,这个看产品本身,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前两步走扎实。”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内容团队?”他看了一眼老周,“你们有内容团队?”
老周还没来得及开口,白无尘已经接了过去。
“我带队,四个人,兼职。但核心成员都是从头部媒体出来的,做过的爆款加起来够吃三年。”
□□沉默了两秒。
“兼职?”
“项目初期,兼职够了。”白无尘说,“等A轮融资到位,再组全职团队不迟。”
□□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钱越。
钱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终于开口。
“小周,你这个朋友是做什么的?”
老周赶紧说:“白无尘,做创意的,之前帮好几个项目做过顾问。”
钱越点点头,目光转向白无尘。
“白先生,敬你一杯。”
白无尘端起酒杯,遥遥举了一下,喝了一口。
钱越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笑意:“年轻人,说话很直。”
白无尘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笑了笑。
后半场气氛明显变了。几个投资人开始认真问问题,老周答不上来的,白无尘就接过去,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酒喝到快十点,□□隔着人群,声音不高不低。
“白先生,加个微信?”
白无尘掏出手机,身体微微前倾,扫了他的码。
□□低头看了眼手机:“以后有机会多聊聊,我们这边投的项目多,需要你这种能说会道的。”
白无尘看了他一眼。
能说会道。
他收起手机,嘴角弯了一下,眼里没什么笑意。
“王总抬举了。”
□□大概是没听出什么,又寒暄了几句才走开。
散场的时候,老周送几个投资人出门,白无尘站在包厢门口等着。走廊里人不多,灯光昏暗,他靠着墙,低头看手机。
有人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住。
他抬头。
是那个□□。
“白先生,刚才人多,有句话没来得及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别的东西,“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有空单独吃个饭?”
白无尘把手机收起来,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王总的眼睛,看了两秒。
“王总。”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是帮朋友忙。”
王总愣了一下。
“所以?”
“所以不是用来让人请吃饭的。”白无尘说,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王总要是对项目有兴趣,下次开会可以叫我。要是别的,就算了。”
他说完,绕过王总,往电梯方向走。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笑。
“脾气不小。”
白无尘没回头,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转身的时候,看见那个男人还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方向。
电梯门合上。
到了一楼,白无尘走出电梯,迎面撞上一个人。欠身说了句抱歉,越过撞到的人看到熟悉的人。
江起站在大堂里,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
江起今晚穿了件深色的外套,头发像是刚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正式一点。他旁边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白无尘认识——某个科技公司的创始人,上过财经封面。
江起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白无尘一眼,在黑色卫衣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像是没看见一样。
白无尘也收回目光,往门口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没什么重量,但一直跟着。
他没回头,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江起:【在这吃饭?】
白无尘:【嗯。】
江起:【跟谁?】
白无尘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没回。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路边等车。五月的夜风还有点凉,吹得他卫衣的帽子往后飘。
车还没来,手机又震了。
江起:【问你话。】
他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兜里。
车来了,他拉开门坐进去。
“师傅,去三元桥。”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白无尘靠在后座上,看着那些光从脸上划过,一道一道,像是时间在流。
手机在兜里安静着。
他不知道江起有没有再发消息,也没看。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白无尘下车,往单元门走。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不是白天那辆商务车,是一辆轿跑,低调的黑色,但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车边站着一个人。
江起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兜里,仰头看着楼上。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白无尘问。
江起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你手机呢?”
“兜里。”
“调静音了?”
白无尘敷衍的,“嗯。”
江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没笑意,反而有点冷。
“白无尘,”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
白无尘站在原地,没动。
夜风吹过,带起一点凉意。
白无尘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深,里面有白无尘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着急,是别的什么。
“找我什么事?”他问。
江起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站直身体,拉开车门。
“上车。”
白无尘没动。
“上车。”江起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一点,“有事跟你说。”
白无尘看着他的侧脸,那道轮廓在路灯下显得很硬,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迈步走过去,上了车。
车门关上,两个人被封闭在狭小的空间里。车里有一股淡淡的味道,像是皮革和香水混在一起。
江起没开车,也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
白无尘也没说话,等着。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江起开口了。
“工体那边那家餐厅,”他说,“三楼包厢,今晚有个局。”
白无尘偏过头看他。
江起说,“我在隔壁包厢。”
白无尘愣了一下。
江起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眼睛。
“你们那个包厢,隔音不太好。”
他的语气很平,手指无意识的轻扣着方向盘。
但白无尘看见他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那个戴眼镜的,”江起说,“姓王的,出来之后是不是找你了?”
白无尘没说话。
江起看着他的眼睛,等了几秒。
“他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是有什么?”
白无尘忽然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看江起,嘴角弯着。
“江起,”他说,“你这是在干什么?”
江起没回答。
“你不是说,我跑远了就不追吗?”白无尘说,“我这还没跑远呢,你就追到楼下来了。”
江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
他松开方向盘,往后靠在椅背上,两个人并排坐着,都看着前方,谁也没看谁。
车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江起开口。
他说,“不是什么好东西。”
白无尘没说话。
“他之前玩过的人,圈子里都知道。”江起说。
白无尘懂,但他没说话。
江起转过头看他。
“你离他远点。”
白无尘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江起,”他说,声音很平,“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个?”
江起看着他,没回答。
“金主?”白无尘说,“还是别的什么?”
江起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到了。
但他说出口的话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带着一点痞劲儿。
“金主。”他说,“怎么,这身份不够?”
白无尘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他推开车门,下车。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车里的人。
“够了。”他说,“怎么不够。”
他的声音很平,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江起,你放心,”他说,“我既然拿你的钱,就守你的规矩。不会让别人碰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进单元门,上楼,没回头。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听见楼下有引擎声响起,然后渐行渐远。
他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插进锁孔,这次拧开了。
屋里还是那股味道,灰,潮,闷。他站在门边,没开灯,也没往里走。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江起:【早点睡,明天,国贸,晚上七点。】
白无尘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夜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屋里陷入黑暗,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泛着莹莹的光,照的他有点儿犯恶心。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回。
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
那辆车已经走了。
白无尘站在窗边,看着那盏路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过他一句话——
“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好像是说:“懒得。”
现在想想,其实不是懒得。
是没那个本事。
他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像一条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