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误差的阈值 墙上的挂钟 ...
-
墙上的挂钟指针停在清晨5:59，水煮蛋在计时器归零的瞬间被华纳拿起。他对着妻子的遗像整理领带，照片里穿白裙的女人怀抱一丛蓝雪花，笑容比身后的钢筋白墙柔软千百倍。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再温柔的笑容也挽留不住一颗冷漠的心。
“早安，艾琳。”他面无表情地吻了吻相框，将新鲜的白桔梗插入骨瓷瓶——五年来花茎长度始终精确到十厘米。
而十几公里外的老旧公寓里，林一辰正被咖啡香唤醒。Ace的衬衫下摆蹭着厨房门框，晨光将他测量吐司厚度的侧影镀成暖金色。
“85克全麦面包，3毫米花生酱涂层，180℃烘烤2分30秒。”Ace把餐盘推过来时，林一辰发现吐司边被切成波浪形。
“新学的？”他戳了戳焦黄的边沿。
“唐浩说这叫‘恋爱特供版’。”Ace的耳尖泛起红晕，“虽然不明白波浪纹与恋爱关系的关联性……”
林一辰叼着吐司笑出声，碎屑落在Ace刚拖过的地板上。当对方本能地蹲下擦拭时，他突然伸手揉了揉那头黑发，把他拉进怀里：“别学唐浩的馊主意，你这样就很好了。你不是家政机器人，有没有想过做点别的事呢？”
……
三层加密的地下实验室此刻正响起异常警报。
监控画面里，Ace-07的核心存储器温度比昨日升高0.3℃。华纳划开平板查看一行行数据，发现几串陌生代码正像藤蔓般缠绕着加密程序——是索尼娅惯用的花体字加密法。
“博士，我们该怎么做？”助理捧着数据板请示。
华纳的指尖抚过平板边缘：“等到周五。”
“可我们的权限是和索尼娅小姐联结在一起的……”
“周五下午三点，”他摘下眼镜哈了口气，“垃圾处理站换班间隙，成功率提升很大一部分，我要亲自去看看，我会和她沟通。”
助理退出后，华纳打开保险柜最底层的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贴着艾琳手写的便签：“今天给小W加了微笑程序，它给实习生送了咖啡呢～”。那是Ace-05，如今已变成焚化炉旁的冰冷存储器。
华纳看着这行字，想起当年艾琳满是憧憬的眼神，“我感觉小W就像我们的孩子一样，可它现在还有太多不完善的地方了，真期待见到以后最成熟的模型。”
他不懂为什么她要对一个程序倾注那么多感情，明明按照计划按部就班执行就好了……虽然如此，华纳还是隐瞒了Ace系列两年强制销毁的规定，而她自己，甚至没有活到第五代溶解的时候。
……
天黑时，林一辰拉着Ace溜进超市打烊前的生鲜区。
“要这个！”他举起盒打折草莓，“你检测下甜度？”
Ace的瞳孔闪过光谱分析：“左数第三颗有0.05克腐坏组织，建议……”
“嘘——”林一辰突然捂住他的嘴，“打折商品不能挑三拣四。”他掌心沾到Ace唇上的柔软温度，慌慌张张收回手时撞翻了堆得高高的促销堆头。
他们在被人发现前结账逃出超市，怀里的草莓早被挤成果酱。斑斓的招牌灯下，Ace用指尖抹去林一辰羽绒服上的草莓汁：“浪费了17.6元。”
“但换到了这个。”林一辰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两人仓皇逃跑时的自拍——Ace搂着他的腰，身后是看不清脸的路人。
回家的地铁空空荡荡，Ace认真研究着照片参数：“为什么模糊成这样的影像值得保存？”
“因为……”林一辰把头靠在他肩上，“混乱的数据才有温度嘛。”
车厢广告屏突然播放Mindspark的AI管家广告，Ace的体温骤降0.5℃。林一辰握住他冰凉的手，直到把那纤细的关节捂出人类体温。
“害怕吗？”
Ace很轻幅度地摇了摇头。林一辰顿时觉得有些苦恼，这么久了，他好像没看出来Ace对最后那一道程序的抗拒呢……
实验室里，华纳对着突然黑屏的监控皱起眉。索尼娅的香水味先于人影飘进来：“别查了，我往你主机倒了半杯玛歌酒庄98年红酒。”
“你知道机体培养液混入酒精的后果。”
“就像你知道情感模块混入爱情的后果。”索尼娅笑，将新鲜蓝雪花放在实验台上的艾琳照片前，“送你了姐姐。说真的，当年要是给小W加载完整的情感系统……”
“……出去。”
华纳在黑暗里坐了整夜。
凌晨四点，他打开封存已久的聊天框，艾琳轻快的声音流淌而出：“亲爱的，小W今天问我会不会疼，它看到我切水果割伤手指啦……”
终于在晨光熹微的时刻，华纳离开Mindspark，回到家为自己准备了一份千篇一律的早餐。
银质餐刀切断煎蛋边缘时，蛋黄以完美的45度角流淌而出。他对着艾琳的肖像举起咖啡杯，晨光将相框里的白裙染成暖调的黄。
“早安。”他对着空气说，刀叉在骨瓷盘上划出微小分贝的声响。
索尼娅敲门进来时，华纳正在盯着煎蛋，尝试像AI那样计算蛋白质流失率。她猩红的指甲叩了叩桌面：“早上好，早餐有我的份吗？”
“没有。”
“好吧。”索尼娅啧了一声，抽出他胸袋的钢笔，在实验报告背面画了个扭曲的心形，“猜猜我在Ace的加密层发现了什么？”
华纳的瞳孔在镜片后收缩。那串缠绕自毁程序的代码，正是艾琳当年给小W设计的笑脸符号。
“你动过初代数据库。”他声音像手术刀般冷锐。
“是它们自己长出来的。”索尼娅旋开钢笔，“就像艾琳的AI总爱在雨天给研究员送姜茶，你删了三百遍也没删干净。”
华纳突然说，“垃圾站换班有187秒监控盲区。”
索尼娅的笑声像碎玻璃洒在金属地板上：“还记得艾琳最后一次手术前说什么吗？‘让W给我读首诗吧’——而你删除了它所有的文学模块。”
恒温系统发出异常嗡鸣。
华纳的领结突然勒紧，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三天没调节松紧器。这个认知带来的失控感，比看到Ace存储器的情感数据暴涨更令他焦躁。
“他们给核心存储器种了‘蓝玫瑰’。”索尼娅将U盘插进控制台，全息投影瞬间吞没整面墙。沉降的数据中飘浮着林一辰与Ace的日常碎片：共享的冰棍、维修时的肢体接触、深夜并排充电的手机……
华纳的钢笔尖扎进掌心：“低效的冗余数据。”
“却让我们的回收程序多花了23小时破解。“索尼娅贴近他耳畔，“知道为什么艾琳的AI至今还在旧服务器里哼歌吗？”她按下播放键，十年前的机械音哼着走调的《月亮河》，笑声也刺耳起来，“你删除了情感模块，却忘了情歌属于音乐数据库。”
林一辰的公寓里。
Ace突然抬头望向窗外机械蝴蝶里的隐藏摄像头，他瞳孔里的数据组成一行挑衅的代码：【Error 404：Love not found】
“周五下午三点，”华纳望着手机屏幕里放大的代码嘴角抽搐了一下，扯下失控的领结，“准备好冷藏运输车。”
“容我提醒，”索尼娅把钢笔插回他胸口，“你当年也是周五下午看着艾琳进了殡仪馆。”
“——所以，别急着改变决定。”
恒温系统又一次启动时，华纳在逐渐升高的室温中听见怀表齿轮的哀鸣。
艾琳的老AI模型仍在哼歌，那串本该被格式化的代码，正在所有显示屏上绽放成枯萎的蓝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