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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云与山的彼端 去天山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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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天山的路上经过了锡林郭勒大草原。
草原在车轮下铺展成翡翠海浪。成群的绵羊像撒落的云朵滚过天际线,牧羊犬追着SUV的影子狂奔,车灯上挂着的小铜铃在风里碎成星星的声响。
林一辰摇下车窗,草原的风裹着草籽和牛粪的气息扑进来,他皱了皱眉,又关上窗户。副驾上,Ace正用铅笔在速写本上涂抹——远处蒙古包的炊烟被他画成金奶奶蒸笼里溢出的白雾。
“看!套马杆!”林一辰突然指向地平线。
“那是风力发电机的支架。”
“……”
草原的云影在车顶流淌,Ace将老相机伸出天窗。快门声惊飞了草稞里的百灵鸟,胶卷上便永远留下了这样的画面:十八匹棕马踏碎霞光,牧马人扬起的鞭梢挑着半轮金黄的太阳。
而后座上,金奶奶塞的辣白菜罐子正反射出暖调的光斑。
……
暮色漫过天山皑皑的雪冠时,他们驶入哈萨克族村落一家招待外客的小饭馆。
白杨树的阴影里走出位白胡子老汉,枣红马的缰绳在他掌心盘成温顺的蛇。“远方来的小云雀!”老汉的汉话带着羊奶酒的醇厚,“我的古丽煮好了抓饭!”
毡房像朵奶白色蘑菇绽放在山坳。
古丽大婶的饭馆悬在云杉枝杈间,松木招牌上烙着弯月与猎鹰。林一辰掀开绣着葡萄藤的门帘,羊油灯的暖光里浮着孜然香,Ace的军跨过门框时,惊醒了梁上打盹的老猫。
“客人们坐这里!”
古丽大婶拍打着花毡,铜壶嘴喷出的白雾笼住她缺了颗银牙的笑。炕桌上已摆开镶金边的搪瓷盘:琥珀色的抓饭里埋着羔羊肋条,奶皮子堆成雪山,还有碗颤巍巍的酸奶淋着野莓酱。
Ace又想跟着古丽进灶房,却被林一辰按在身边。他想起这人总是对一切都充满好奇——长白山的雪夜里,他的AI恋人连酵母和面粉都分不清。
Ace学邻桌老汉的样子掰馕,面饼却在他手里碎成屑屑。林一辰笑着捉住他手腕:“要这样,顺着纹路撕——”羊油沾上指尖,被Ace自然含进嘴里舔净。
“哎呦呦!”古丽大婶端着马奶酒进来,“天山雪水都没你们两个甜!”
烤羊腿在铁钎上滋滋冒油。Ace举着匕首削肉,银刃在修长指间翻飞如蝶。林一辰刚张嘴要夸,就被塞了满口焦香:“根据热力学原理,第一块最酥脆。”
“你是喂骆驼呢?”
他鼓着腮帮子去抢匕首,反被Ace抹了道油痕在鼻尖。虎斑猫趁机蹿上炕桌,叼走块羊肉在梁上大快朵颐。
古丽大婶突然变戏法似的捧出个陶罐:“尝尝这个!”暗红的桑葚酒里沉着整颗雪莲,Ace的瞳孔瞬间闪过光谱分析:“酒精度17.3%,含黄酮素……”
“喝就完事了!”林一辰搡了Ace一把,仰头灌下半碗,喉结滚动时漏出的酒液被Ace用拇指拭去。
醉意漫上眼尾时,他瞥见柜台上供着的照片——年轻的古丽牵着马,马背上坐着穿民族服饰的男人。
“那是我家巴郎子。”古丽大婶摩挲着相框,“他年轻时教我用枪打黄羊。”她往Ace碗里添了勺蜂蜜,“趁热吃,凉了心会疼。”
后来,林一辰醉倒在Ace肩头,指尖还勾着银筷。Ace用馕饼蘸净他碗底最后的酸奶。古丽大婶在灶台前哼着古老的劝酒歌。
寒风凛冽,吹回不归的魂。
渐渐地,月光爬上抓饭里的胡萝卜心,Ace忽然倾身吻向林一辰鬓角。
快门声也在这时响起,胶片上便永远烙着这样的画面:虎斑猫偷喝马奶酒,篝火在铜壶里摇晃,而两个异乡人的剪影,正在哈萨克民歌里长出交缠的根。
……
篝火点燃了天山的夜。
哈萨克少年拨动冬不拉的琴弦,羊皮鼓的震颤惊落松枝积雪。林一辰被灌下三碗马奶酒,踉跄着要跳黑走马,羊羔皮帽子歪斜着遮住眼睛。Ace伸手扶他时,反被拽进舞动的光影里。
“踩我脚!踩我脚!”林一辰把醉意哼成小调。
“根据人体工程学……”
“闭嘴,跟着我晃就行!”
古丽大婶笑着往林一辰怀里塞了件绣花坎肩,银线绣的雪莲在火光下栩栩如生。
Ace的速写本被迸溅的火星烫出个焦痕,他着急忙慌抢救出来,滑稽地对着火星猛吹。
清晨的薄雾还缠着雪松枝梢时,SUV已盘旋在之字形山路上。
Ace将相机挂上结霜的车窗,镜头里掠过转场的牧群——褐色岩羊在峭壁上踏出银链般的足迹,叼羊的猎鹰撕开云层,而他们身后,古丽大婶的蓝头巾仍在半山腰挥动成蝴蝶。
“知道阿城这个作家吗?”林一辰忽然问Ace。
“当然,我记得他的作品被收录进中学语文教材。”
“我读书时为了看他的其他小说,缠着我妈买他的合集。以前一直以为他描写的是塞北风光,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云南怒江那块的。但我一来这里,就想起他写的那些汉子——高大的身躯,深邃的面庞。”林一辰说着笑起来,“他是第一个勾起我对东南以外地方向往的作家,现在快七八年了,才有第一个人愿意陪我来。”
“我是第一个陪你来的吗?”Ace努力地扭着腰去抱林一辰,“你也是第一个陪我来的。”
林一辰笑着推开他:“别,别耽误我开车。”
APP上的海拔计指向三千二百米时,林一辰刹住车。
雪线像条皎洁的哈达横陈眼前,Ace摊开掌心,一颗沉睡的雪莲籽沾着古丽大婶给的羊奶渍。
“等它开花要七年。”他用冻红的手指戳开冻土。
“……那就每七年来种一颗。”林一辰呵着白气,“直到把天山铺成花毯子。”
快门声惊醒了沉睡的雪原。
在胶片第四十七格,他们跪坐在雪地里定格永恒:Ace的厚大衣沾满冰晶,林一辰的围巾被风扯向云海,而相机的皮套上,金奶奶挂的桦树皮风铃正叮咚作响。
下山的急弯处冒出个采药人。
老人从麂皮袋里掏出块碧玉,石皮上的霜花还未来得及融化。“给有情人挡灾的石头,小伙子们要不要买一个,便宜得很。”他将玉石按进Ace掌心。
林一辰凑近细看,墨绿色纹路里凝着天山云海的形状。
“这是西王母宴席上掉落的翡翠。”老人接过林一辰递过的200块,消失在松涛里。
Ace突然说,“但是工业造石的可能性更大。”
“你难道不吃这一套?”林一辰促狭地反问他。
“明明你自己的心跳加快了0.7倍。”
车轮重新碾上戈壁滩时,夕阳正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赭红色山岩上。
Ace摆弄着相机,忽然发现胶卷末端有段意外曝光——那夜篝火旁,他转身时大衣下摆扫过林一辰微笑着的唇。
天山坠入星海时,林一辰把车泊在胡杨林间。
Ace颈间的暖宝宝贴着锁骨发烫,古丽大婶的绣花坎肩盖在两人膝头。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而仪表盘上,金奶奶塞的蓝莓干正在玻璃罐里悄悄发酵,林一辰捻起一个扔进嘴里。
“下一站是……”
“你口袋里的九寨沟明信片要掉出来了。”
他们同时笑出声,惊飞了车顶栖息的夜枭。相机老伙计静静躺在后座,等待着为下一个故事显影。